晨光微透,檐下铜铃早已止响。沈清鸢立在书房案前,手中笔锋未歇,最后一行字落下,墨迹缓缓晕开。她搁下紫毫,将写就的安置细则轻轻吹干,叠成方正一册,外覆青绸,交予候在一旁的小丫鬟:“送去父亲书房,就说是我按昨夜所议拟妥,请他过目。”
小丫鬟低头接过,快步退出。
她转身走向窗边,外头庭院静悄悄的,守卫已换作老成嬷嬷,提着食盒缓步而行,身后跟着两名仆妇,手中捧着包袱与药箱——那是为西苑备下的启程之物。一切皆如昨日部署,井然有序,无人喧哗。
不多时,东院方向传来脚步声,是府中管事领着数名执事往正堂而去。沈清鸢眉心微动,知是父亲已召人议事。她未迟疑,整了整衣襟,亲自往正堂走去。
正堂门扉大开,沈嵩端坐主位,面色沉静,手中正翻阅那本《内宅律例辑要》。案上另摆着三件东西:一份盖有巡防司印模的伪造文书残页、一张银票拓本、还有一封未寄出的密信草稿,皆用油纸包好,贴着“证”字红签。管事们垂手立于两侧,厅中气氛肃然。
沈清鸢行至阶下,躬身一礼:“父亲。”
沈嵩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缓缓点头:“你来得正好。这些证据,我都看了。清柔之事,确已触犯家规,若再纵容,日后何以服众?”
她低声道:“女儿不敢逼迫父亲决断,只求依规而行,不偏不倚。”
沈嵩闭了闭眼,似在压抑心中波澜。良久,他开口:“柳氏昨夜签字画押,今日又遣人来说自己病重,求我延后处置……她还说,柔儿终究是亲生骨肉,难道真要让她一辈子困于庄子,不得归京?”
沈清鸢未答,只从袖中取出一纸副本,双手呈上:“这是女儿拟好的供给明细,连同沿途护送名单、庄子看守名录,均已备齐。每月供银十两、米粮二十石、四季衣料各两套,另有大夫按季问诊,饮食起居皆由专人照管。文书上也写明,若她真心悔改,十年后可酌情接回奉养。此非绝路,而是留一线生机。”
沈嵩接过细看,指尖在“十年后”三字上停了停,终是长叹一声:“你比我想得周全。可你有没有想过,外人会如何议论?说我沈嵩狠心逐女,说我相府嫡庶相残,逼得亲女流落乡野?”
“若不如此,议论只会更甚。”她声音平稳,“如今朝中耳目众多,三皇子虽失势,党羽未尽。倘若此事泄露,被人参一本‘丞相之女勾结官署、伪造公文’,您首当其冲,便是欺君之罪。到那时,不是发配庄子,而是抄家问斩。”
厅中众人皆屏息。
沈嵩的手微微发颤,终于睁开眼,目光坚毅起来:“你说得对。家法若不立,国法则难行。我身为丞相,岂能因私废公?”
他站起身,环视左右:“今日召集诸位,便是要依《内宅律例辑要》第三条,宣布一项家令——自即日起,庶女沈清柔,因伪造巡防司文书、私传密信、扰乱府规,证据确凿,依规迁居乡下庄子,闭门思过,永世不得回京。沿途供给按册执行,若有违者,家法严惩。”
话音落下,厅中无人敢言。
一名管事上前一步,高声应道:“谨遵老爷令谕!”
沈清鸢垂眸,未露喜色,只低声问:“何时启程?”
“巳时三刻。”沈嵩道,“马车已在西角门外候着,由老嬷嬷押送,沿途不得停留,不准会客。”
她点头,退至一旁。
正堂事务既毕,众人散去。沈嵩独自坐在位上,久久未动。阳光斜照进来,映在他鬓角斑白处,显出几分苍老。他望着案上那封密信草稿,喃喃道:“她才十六岁……竟做出这等事来……”
沈清鸢站在阶下,并未离去。她听见了这句话,却未回应。有些痛,只能由他自己扛过去。
她转身离堂,径往西苑而去。
西苑院门紧闭,两名嬷嬷守在门前。见她到来,连忙行礼。沈清鸢示意开门。
门轴轻响,院中景象入眼。沈清柔正坐在房中窗下,身上仍穿着昨日那件藕荷色衫子,发髻松散,手中握着一支玉簪,指节发白。听见声响,她猛然抬头,眼中满是惊疑。
“是你?”她声音沙哑,“你还来做什么?来看我狼狈?还是来告诉我,一切都完了?”
沈清鸢跨步入内,身后嬷嬷将门虚掩。
她走到桌前,取过一把椅子坐下,语气平静:“我是来告诉你,巳时三刻,马车已在门外等候。半个时辰后,你就要启程去庄子了。”
沈清柔怔住,随即冷笑:“你以为我会信?母亲昨日已去求父亲,父亲怎会真把我赶出去?你不过是在吓我罢了!”
“吓你?”沈清鸢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摊在桌上,“这是父亲亲笔签发的迁居令,加盖相府私印。你看清楚了,不是我一人决断,是整个相府的裁决。”
沈清柔扑过来抓起那纸,一眼扫过,脸色骤变。她手指颤抖,几乎拿不住纸张:“不可能……父亲不会这样对我……不会……”
“他会。”沈清鸢看着她,“因为你做的事,已不止是姐妹争宠,而是动摇家基。伪造官文,足以牵连全家。他若护你,便是害我,害整个沈氏。”
“我不是有意的!”沈清柔突然跪倒在地,泪如雨下,“是春桃说外面有人愿帮我,只要传出几句话,就能让姐姐名声受损……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被羞辱的滋味!我不知道他们会让我写那种东西!我不知道那叫伪造公文!”
沈清鸢静静看着她哭喊,未动。
“我年幼无知,被人蛊惑……姐姐,求你救救我!”她爬上前,抓住沈清鸢的裙角,“我不想去庄子!那里冷、荒、没人说话……我会死的!只要你肯向父亲求情,我什么都听你的!我愿意写下悔过书,愿意从此闭门不出,只求你别让我走!”
沈清鸢低头,看着那只紧攥她裙角的手。指甲断裂,指尖泛红,显然一夜未眠,早已慌乱不堪。
她缓缓开口:“悔过不在纸上,在心上。”
沈清柔浑身一震,抬头看她。
“你若真心悔过,就不该等到今日。”她说,“你若早知对错,就不会一次次模仿我的字迹,散播谣言;不会借母亲之名收买下人,传递密信;更不会妄图勾结外官,毁我清誉。你恨我夺了你想要的一切,可你从未想过,那些本就不该属于你。”
“可我是你妹妹啊!”沈清柔嘶声哭喊,“血浓于水!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也曾以为亲情可贵。”沈清鸢声音低了些,“前世我信你,护你,甚至为你向父亲求情,可你呢?你与母亲联手,侵吞我生母嫁妆,败坏我名声,最后在我病重之时,亲手将我推入寒院等死。你说血浓于水,可你流的血里,浸的是毒。”
沈清柔呆住,泪水凝在脸上。
沈清鸢站起身,拂了拂裙摆:“沿途供给皆已备齐,每月有人探望,若有疾苦,太医可请。你不必怕饿着冻着,但你也别指望再回京城。这一局,我赢了,你输了。从此以后,再无翻身之机。”
她转身欲走。
“姐姐!”沈清柔猛地扑上来抱住她的腿,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把我赶出去……求你……求你……”
沈清鸢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片刻后,她淡淡道:“放开。”
守在门外的嬷嬷闻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沈清柔,强行拉开。她挣扎哭喊,发丝凌乱,声音撕裂:“我不走!我不走!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是丞相的女儿!我是嫡女!我是——”
“你是庶女。”沈清鸢终于回头,目光清冷,“从你出生那天起,就是。你争了一辈子,终究争不来这个身份。现在,该认命了。”
嬷嬷不再迟疑,迅速为她换上粗布衣裳,头上簪子拔下,仅留一根木钗。包袱卷好,人被半拖半扶地带出房门。
沈清鸢跟至院门口,见马车已候在门外,车帘低垂,四周围无闲杂人影。两名仆妇扶着沈清柔上了车,车门关上,锁扣落下。
车夫扬鞭,马蹄踏地,缓缓前行。
她站在院中,望着那辆马车穿过回廊,拐过角门,最终消失在府门之外。
风起,吹动她肩头披帛。她未动,只静静立着,直到再也听不见车轮声。
东院。
柳氏瘫坐在榻上,手中仍攥着那份安置文书。纸角已被她揉得发皱,指节泛白。她双目空洞,脸上泪痕未干,却已哭不出声。
婢女端来热茶,她看也不看。屋内熏香依旧浓烈,却压不住那一股死寂。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她走了?”
婢女低头:“走了。马车出府时,二姑娘一直在哭,拍打车门,喊着‘娘’……”
柳氏身体一颤,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数片。
她没理会,只喃喃道:“我签了字……是我让她走的……我以为……只要忍几年,总有回来的一天……可她真的走了……我的女儿……真的被赶出去了……”
婢女不敢应答。
柳氏缓缓伏在榻上,脸埋进被褥,肩膀剧烈抖动。这一次,她终于哭出了声。
那哭声压抑多年伪善面具下的真实悲痛,也哭尽了野心崩塌后的凄凉。
而在主院书房中,沈清鸢已换下外出衣裳,一身素色常服,坐在案前翻阅账册。窗外梅树静立,枝干挺拔,新叶初生。
云袖进来,低声禀报:“西苑已清,房间封存。守卫换回原班,戒备撤除。厨房恢复日常用度,各院采买照旧。”
沈清鸢点头:“嗯。”
云袖顿了顿,又道:“方才路过东院,听见里头哭声……”
“让她哭吧。”她合上账册,抬手揉了揉额角,“这一关,谁都躲不过。”
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西苑方向的院墙。那里空荡荡的,再无人影出没,也无暗语传递。
她想起前世那个雪夜,自己蜷缩在寒院角落,高烧不退,而沈清柔却在西苑暖阁中饮酒赏灯,笑言“姐姐命薄,不如早早去了干净”。
如今,寒院仍在,可住进去的人,再也不是她。
她转身,对云袖道:“撤去所有额外巡查,各院婆子回归原职。明日开始,恢复每月初五的家宴,邀请几位交好府邸的夫人小姐前来饮茶。”
云袖应声退下。
她独自立于房中,忽觉肩头一阵轻松,仿佛压了多年的重石,终于落地。
她走到梅树下,伸手轻抚枝干。树皮粗糙,却坚实有力,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这一局,我赢了。”她低声说。
风穿过庭院,树叶轻响。
她转身走入房中,重新坐回案前,提笔写下今日记事:“三月十七,晴。庶妹沈清柔因犯家规,伪造文书,证据确凿,依《内宅律例辑要》第三条,迁居乡下庄子,永世不得回京。府中秩序恢复,各务归常。”
笔尖一顿,墨迹收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