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沉,正厅烛火未熄,八盏宫灯依旧高悬梁下,映得厅中光影分明。方才一场对峙虽已层层剥茧,却仍未落锤定音。沈清柔瘫坐于偏席,双肩微颤,唇色发白,眼神涣散地盯着地面,似已无言以对。可她终究未认罪,也未伏地求饶——这沉默,是最后的挣扎,也是无声的挑衅。
满厅众人屏息而立,或站或跪,神情各异。有人愤然,有人惊惧,亦有少数目光游移,尚存疑虑。毕竟,眼下所出之证,皆属内宅纷争:伪造膳单、私通外亲、收买下人……虽已触规犯矩,却尚未涉国法纲纪。若仅凭家规惩处,禁足闭门已是顶格,难撼其根本。沈清柔母女根基盘踞多年,党羽未清,一旦风头过去,未必不能卷土重来。
沈清鸢立于厅中,指尖抚过袖口那点墨痕,一如她此刻心境——沉静之下,暗流涌动。她知道,这一局,还未终了。
她抬眼扫视全场,目光最终落在沈清柔身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无话可说,便是默认?可我相府家规,须有实证方可定罪。若你尚存侥幸,不妨再等一等。”
语毕,她并未落座,而是缓步后退半步,立于主案之前,目光转向厅门方向。
风自廊外穿入,吹动帘角轻扬,烛火随之微微晃动。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只见门外青砖地上投下一长一短两道人影,正缓缓移近。
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踏在石阶上,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声响。
云袖自门外步入,身侧跟随一名中年妇人。那妇人衣着朴素,布裙洗得发白,发髻松散,脸上刻着风霜之色,双手紧握衣角,指节泛白,显是心神不宁。她低着头,不敢直视厅中众人,只随着云袖的脚步一步步挪进。
云袖行至厅中,屈膝一礼,高声道:“大小姐,此人已在角门外候了半日,守门婆子不敢擅专,特来禀报。她说自己知晓二姑娘违法之事,若不说出真相,死后无颜见列祖列宗,恳请面见大小姐陈情。”
此言一出,厅中顿时起了一阵低语。
“角门外候了半日?”
“她是谁?怎敢擅自求见?”
“莫不是被人收买,来搅混水的?”
议论声渐起,有人怀疑,有人警惕。沈清柔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惶,随即强作镇定,冷笑道:“姐姐好手段,连外人都能召来作伪证!这妇人我从未见过,分明是你设局陷害!”
沈清鸢未理她,只向前一步,亲自迎至那妇人身前,语气肃然:“你说你知晓二姑娘违法之事,可敢当众陈情?若有虚言,按律同罪;若属实情,我保你性命无忧,另有赏银抚恤。”
妇人扑通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发抖:“小妇人……小妇人名叫吴氏,原是柳家别院的账房杂役,在周管事手下记些出入账目。那日……那日我亲眼所见,二姑娘遣贴身丫鬟春桃送来一张五百两的银票,交予周管事,命他寻人伪造巡防司公文,盖上假印,再送回府中……说是‘相府勾结外官’的证据,要用来构陷大小姐失德,惹朝廷问罪!”
此言如惊雷炸响,厅中霎时一片死寂。
伪造官文,乃重罪。按《大靖律例》,凡私造官印、伪造公文者,不论主从,一律流三千里,妻儿籍没为奴。若涉及构陷朝臣,更可加等论斩。沈清柔不过一闺阁女子,竟敢染指官印文书,已是触犯国法,非家事可蔽。
沈清鸢目光如刃,直刺沈清柔:“你可知,伪造官文,按律当流三千里?你一个闺阁女子,竟敢染指官印?是谁给你的胆子?!”
沈清柔浑身剧颤,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她猛地摇头,仿佛要甩开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可眼神中的慌乱早已出卖了她。
“我没有!我不知此事!定是这妇人胡言乱语,受人指使!”她终于嘶喊出声,声音尖利,“姐姐!你如今有靖安王撑腰,便要捏造罪名置我于死地吗?!”
“捏造?”沈清鸢冷笑,转身示意云袖,“将物证呈上。”
云袖立即上前,捧出一方木匣,打开后取出一纸文书,递予沈嵩。沈嵩接过细看,眉头骤然锁紧。那是一份仿制的巡防司调令,格式、印章、签押俱全,若非熟稔官文之人,几乎难以辨伪。但细看印泥色泽,略显浮艳,且“巡防司”三字笔画稍滞,确有临摹痕迹。
“此印与真印相较,差之毫厘。”沈嵩沉声道,“若非内行人,极难察觉。但若用于构陷,足以动摇朝堂视听。”
他抬眼看向沈清柔,目光如刀:“你可认得这张银票?票根上有柳家别院的暗记,编号与你上月支取的数目相符。”
沈清柔瞳孔骤缩,终于支撑不住,整个人向后一仰,椅背撞上墙壁,发出闷响。她张口欲辩,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随即颓然垂首,肩膀剧烈颤抖。
厅中众人再无疑虑。
那吴氏仍跪在地上,声音哽咽:“小妇人本不敢言,可那日亲眼见周管事将假印藏于床底夹层,又听他与春桃密语,说‘成事之后,二姑娘许我们脱籍放良’……我……我家中尚有幼孙,若因我隐瞒而受牵连,九泉之下如何面对亡夫?今日豁出性命,也要说出实情!”
她说完,伏地不起,额头抵着冰冷青砖,泪痕斑驳。
厅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噼啪作响。
忽有一名老嬷嬷颤巍巍站起,指着沈清柔:“难怪那几日巡防司的人在府外徘徊!我还道是例行巡查,原是你们早有预谋!大小姐待你仁至义尽,你竟想借官府之手害她入狱?!天理何在!”
“是啊!若真闹到刑部,相府岂不蒙羞?!”
“她哪里是体弱?分明是蛇蝎心肠!”
一人开口,百人响应。原本尚有几分同情者,此刻皆变了脸色。看向沈清柔的目光,从怜惜变为鄙夷,从疑惑变为愤怒。
沈清柔蜷缩在椅中,头深深低下,双手紧握衣角,指节泛白。她不再哭泣,也不再挣扎,仿佛魂魄已被抽离。那些曾被她欺压过的下人,一个个站出来指证,每一句都像刀子剜在她心上。她终于明白,自己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就在此时,她忽然身子一软,双眼翻白,整个人歪倒在椅中,嘴角溢出白沫,呼吸微弱,似已晕厥。
“二姑娘!二姑娘你怎么了!”春桃惊呼,扑上前去拍打她脸颊,“快来人!快请大夫!”
厅中顿时一阵骚动。有人惊呼,有人欲上前查看,有人低声议论:“莫不是急怒攻心,真的病了?”
云袖皱眉,低声禀道:“大小姐,她这是装的。前年她装病骗药,就是这般模样,连太医都被瞒过。”
沈清鸢冷笑一声,挥手示意:“端冷水来。”
云袖立即捧盆上前,盆中清水尚带凉意。沈清鸢亲手接过,抬手一泼,水花直溅沈清柔面门。
“哗——”
冷水当头浇下,沈清柔猛地一颤,睁眼呛咳,满脸湿漉,狼狈不堪。她本能地抬手抹脸,却见厅中众人皆冷冷注视,再无一人露出怜悯之色。
“装病?”沈清鸢声音冷峻,“你在西苑装病骗药已是常事,今日还想故技重施?若真病了,不如现在就请太医来诊,当场验明真假?”
沈清柔浑身湿透,发丝贴在额角,衣襟滴水,狼狈至极。她张口欲言,却只发出一声呜咽,终是低头不语。
厅中再无人为她说话。
沈清鸢转身面向众人,高声宣布:“今日所录口供,连同此前物证,一并封存,交由父亲与祖母审阅。二姑娘所涉伪造官文、构陷嫡姐、勾结外官等事,已触犯国法,亦将报备刑部备案,听候处置。”
她顿了顿,目光扫视全场,一字一句道:“从今往后,谁再敢欺上瞒下、私通外官、伪造文书,便以此人为鉴。”
“是!”众人齐声应道,气势如潮。
云袖立即上前,将吴氏供词誊录副本,连同假印、银票、文书一并收入檀木匣中,亲自捧至案前。沈清鸢亲手加盖火漆印,命周嬷嬷收妥,暂存东阁密室。
吴氏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似是心力交瘁。沈清鸢俯身扶她起身,语气稍缓:“你今日之举,保全的是整个相府的清誉。我言出必行,明日便安排你一家迁出城外庄子,赐田二十亩,永免赋役。若有异动,自有护院接应。”
吴氏泪流满面,扑通再次跪下:“大小姐大恩,小妇人永世不忘!”
沈清鸢点头,示意两名稳重婆子将其护送至西厢耳房暂住,严加看护,不得擅自外出。
厅中气氛渐趋平稳,众人神色肃然,再无喧哗。沈清柔已被两名粗壮仆妇架起,拖往西苑禁闭,连春桃也被当场革去贴身丫鬟之职,另派他人监管。她一路踉跄,湿衣贴身,发丝凌乱,再无半分柔弱之态,唯余狼狈与绝望。
沈清鸢立于厅中,手中握有全部证据副本,指尖抚过火漆印的边缘,触感温热而坚实。她知道,这一击已中要害,沈清柔再无翻身之力。伪造官文之事一旦上报刑部,便是铁案难翻。即便柳氏母族再有势力,也不敢公然包庇此等重罪。
她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厅中众人依旧聚集,气氛紧绷未散。
门外风起,吹动帘角,烛火微微晃动。
她抬起手,指尖抚过袖口银线滚边——那里还沾着昨日溅上的墨点,像一粒黑痣。
她没有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