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找了个借口和溯光分开，绕进一条窄巷，确认四下无人，便戴上飞行手环，身形一隐，无声无息地升入空中。
风从耳畔掠过，带着圣城特有的干燥与凉意。他朝中央那座六芒星城堡掠去。
城堡的布局像一枚巨大的徽章嵌在山体上。六芒星的六个角各自延伸出一座功能不同的建筑，他看到东侧那座穹顶上架着天文仪器的，是溯光口中晞仪所在的星象馆；西南角是他冒牌身份的“单位”——文书馆；北侧那座是工程馆。其余三个角楼门窗紧闭，看不清里面藏着什么。
中心的高塔拔地而起，像一根刺入天空的石针。
不同于六个角楼的松散，高塔戒备森严。塔身共五层，一到四层的每扇窗后都有巡逻士兵的影子晃动，每隔几十息就有一队人转着圈经过，脚步整齐。陈凡直接飞到第五层。
这一层的窗户上，居然架着一层铁栅栏。
铁条有拇指粗，纵横交错，从外面看进去，只能隐约窥见房间里昏黄的烛光。陈凡心里一沉，这不是防外人闯入，是防里面的人逃跑。
他正打算离开，忽然听见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从窗内传出来，像生锈的刀刮过石板：
“圣女大人，绝食没用的。如果你继续绝食，我不介意从你的喉咙插一根管子，直达胃部，然后将食物顺着管子灌进去。”
陈凡的手指略微收紧了一点。
紧接着，是一个小女孩沙哑的嗓音，干涩、倔强，像一只被踩住尾巴却死活不肯叫出声的小兽：
“好啊，那你就折磨我到死。然后我不信你还能找一个人长得那么像星芒，四大教宗之首的山海大教宗。”
“山海大教宗”，陈凡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窗内又传来一声冷笑，阴鸷得像蛇信子舔过耳廓：“我没记错，你今天十一岁了。还有几年就可以受孕。到时候我会让你和不同的男人生很多小孩，总有一个长得像你。你说对吗？圣女星影。”
透过栅栏的缝隙，他看见一个穿着暗红长袍的老者背影，肩膀宽厚，脊背微驼，头顶的六芒星冠在烛火中泛着冷光。那张脸他看不清，但那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恶意，隔着栅栏都能感受到。
老者对面，一个小女孩恨恨地盯着他。她穿着白色的内袍，头发披散着，瘦得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断的枯枝。脸颊凹陷，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亮得不像话，像两团被压在灰烬底下的炭火，随时准备再烧一次。
山海大教宗得意地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种餍足的愉悦：“星影，你要知道，在我这里，你连死的权利都没有。所以，好好吃饭吧。配合我，或者受尽屈辱地配合我，你自己选。”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石阶上渐远，像钉子一颗一颗被敲进棺材板。
房间里安静下来。星影低着头，盯着面前石桌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粥面上浮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花，她知道那里面掺了什么。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微微隆起的胸部，他们在催熟她。用药物，用言语，用一切能用上的手段，让她的身体尽早成熟，尽早受孕，尽早生出下一个可以被他们捏在手心里的“圣女”。
一帮恶毒的教宗。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那碗粥，看向窗户。铁栅栏的影子落在她脸上，像囚笼的纹身。好想出去。好想离开这个囚禁了她十一年的塔尖。
“你想要自由吗？”
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从窗外传来，低沉的，带着一种她很陌生的温度。
星影身体猛地一震。“你是谁？你在哪？”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
窗外没有回答。
她冲到窗前，把脸贴住冰凉的玻璃，瞪大眼睛往外看。外头只有夜色、远处六个角楼的灯火，以及更远处层层叠叠的黑色山脉。没有人。
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直到烛火跳了一下，又一下，她才慢慢滑坐到地上，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小团。
幻听。
一定是幻听。
接下来的几天，她每天都站在窗前，把手搭在玻璃上，等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粥她开始吃了，但只吃一半，如果什么都不吃，他们真的会插管子。但如果全吃完，那些药会让她更快变成他们想要的样子。
一半。一半是她能守住的最后一道防线。
陈凡没有立刻再开口。
他每天夜里都悄悄飞到那扇铁窗外，悬浮在夜色中，看着那个矮小的影子站在窗前，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降临的神明。
他不是不想回答。
那天在山海大教宗走后，他鬼使神差地问出了那句“你想要自由吗”。那句话不是计划好的。是那间塔楼里的对话，那些关于“插管子”“受孕”“连死的权利都没有”的词句，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剜开了他以为自己已经结痂的伤疤。苏晓。实验室。他没能救她。他没能做任何事。
所以那句话不是问给星影的。是问给当年那个被困在实验室里的自己的。
可问出口之后，他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接下去。枢衡和克瑞斯没有告诉他该做什么。脑子里被塞进去的资料像一本被撕掉重要章节的书。星影的身份太敏感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如果真的介入，会不会被各方势力裹挟着往前推，最后失去自主权？
还有一个更深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随意介入别人的因果，动机再纯良，结果就一定好吗？何况自己眉心还带着那个造物之轮印记。如果他是那只蝴蝶，任何一个微小的举动都可能掀起飓风，何况是直接干涉一个被整个教廷当作核心傀儡的圣女？
他每天夜里都去，悬浮在窗外，隔着铁栅栏看她。她不说话，他也不说话。她像一株被种在玻璃罐里的植物，根系无处可伸，枝叶无处可展，却还在朝有光的方向挣。
第五天夜里，陈凡叹了口气。
若是一切都看结果，人终有一死，星球终将毁灭，那结果注定是苦涩的。可往近了看，希望的火种还在每个人心里烧着。有能力回应却不回应，和医生眼睁睁看着病人死有什么区别？明明按规章办事的医生没有错，可世人还是会谴责他。那谴责从哪里来？不从规章来，不从利益来，从心来。
不要去管结果。结果太难推测，太难掌控。从心而始，从心而终。人们总说理性至上，可后来才发现，人心才是一切的答案。
想通了这一层，他开口了。
“圣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星影的睫毛猛地一颤。她站在窗前，指甲掐进掌心里，迟迟不敢出声。她怕。怕一开口那个声音就会消失，怕这又是自己的幻觉，怕这座高塔终于也开始吃掉她的脑子。
“圣女？”窗外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疑惑。
不是幻觉。星影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声音压得又轻又稳：“我听着。”
陈凡在夜色里悬停，缓缓开口。
“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美丽的王国里，诞生了一位小公主，名叫乐佩。她一出生就拥有一头神奇的金色长发，只要唱起歌，头发就会发光，还能治愈伤病、让人永葆青春……”
他讲得很慢。讲到那个叫葛索的老巫婆偷走婴儿，藏进高塔；讲到乐佩在高塔里一天天长大，学会了画画、弹琴，只有一只变色龙做伴；讲到每年生日那天，夜空中会升起满天“天灯”，那是国王和王后为思念女儿而放的。
“乐佩常常趴在窗口想：什么时候，我也能去看一看那些美丽的天灯呢？”
星影把手掌贴住玻璃。玻璃是凉的，但好像也没那么凉了。
陈凡继续讲。一个人推开了那扇从没有人推开过的门。
“那天，一个叫弗林的小偷为了躲避追捕，爬上了高塔。乐佩和他做了一笔交易，只要弗林带她去看天灯，她就把弗林偷来的王冠还给他。于是，乐佩第一次勇敢地走出了高塔。”
星影的呼吸轻了。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很多有趣又惊险的事。乐佩用她的长发和一口煎锅，帮弗林逃过了坏人的追捕。她终于亲眼看到了漫天的天灯，那一刻，她的梦想实现了。后来，她还发现了自己的真实身份。她不是什么孤女，她是失踪多年的公主。最后，乐佩用真爱的泪水救活了受伤的弗林，打败了老巫婆，回到了王宫，和国王王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陈凡的声音停住了。
星影的眼眶里蓄满了泪。她胡乱地用衣袖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可是眼泪越擦越多。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可尾音还是发颤：“所以……你是故事里的小偷吗？那你可以偷走我吗？”
陈凡在窗外沉默了几息，嘴角浮起一个无奈的弧度。“偷走你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得好好规划一下，免得半路被抓回去。”
星影“噗”地笑出了声，带着鼻音和泪意，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兽终于嗅到了岸上青草的气味。“不要叫我圣女。那是他们非要这么叫的。我有名字，我叫星影。你叫什么呢，小偷阁下？”
“陈凡。”
他顿了顿，又问：“你怎么不怀疑我和那个山海大教宗是一伙的？或者，我对你也不怀好意？”
星影把手掌在玻璃上摊开，像要隔着那层冰凉的障碍触碰什么东西。“因为我能听出来。对我有恶意的，害怕我的，崇拜我的，我全都知道。没有人能用语言骗得了我。陈凡，你对我没有恶意。我确信。”
陈凡沉默了一瞬。不是感动，是确认，确认自己这一脚扎进这潭浑水，至少方向没有错。
“原来是这样。”他说，“圣……星影，我很穷。你跟着出来，可能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现在虽然不自由，但至少衣食无忧。”
星影嗤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陈凡，你太小看我了。世界上最大的酷刑，就是不得自由。”
陈凡想起了一句诗。他的母星上，一个名叫裴多菲的诗人用生命写下的四行话。
“在我的家乡有这么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星影默念了两遍，嘴唇翕动，像是在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刻进骨头上。她还想问什么，比如“你的家乡在哪里”，比如“那是谁的句子”，可陈凡先开了口。
“我该走了。”
星影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
窗外的夜风停了。远处的六芒城堡尖顶上，那面绣着金色六芒星的旗帜垂落下来，像一只终于合上眼皮的眼睛。陈凡看着玻璃上星影矮小的、微微仰着脸的剪影，在心里说了一句她听不见的话：
我这算是回应了希望。从心而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