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七,『域:小公园』童年?
书名:清醒十一日 作者:断浪 本章字数:7227字 发布时间:2026-05-09



风铃站在槐树下,白裙子在风里飘,透明的身体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我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左眼看见她的温度是零度——不是冷,是不存在。右眼看见她的时间是楼兰的公元4世纪。一千六百年前的风,吹到2019年的齐木市,还没停。


我下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遇见顾忆。他坐在花坛边上,棒棒糖棍还攥在手里,棍子上的糖已经化了,黏了他一手。他看见我,站起来,“黄局,那个洞关了?”


“关了。但还有一个。”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这儿。在我心里。”


他盯着我的胸口看了三秒,好像真能看见什么似的。“您心里也有洞?那您的心脏呢?”


“在洞里。还在跳,但跳得越来越慢。”


风铃在槐树下招手,动作很轻,像风本身的摆动。我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的眼睛是白色的,像雪,但没有温度。她看着我,目光穿过我的身体,落在我胸口那个看不见的洞上。“你心里的洞,从1979年就开始长了。那一年,你爸启动羲和计划,把你从你妈肚子里取出来。不是生,是取。用手术刀。他把你放在时间和现实的缝隙里,存了十一年。十一年后,1990年,他把你取出来,放进一个婴儿的身体里。那个身体是别人的,是一个死了的婴儿。你一进去,那个婴儿就活了。你就是那个婴儿。那个婴儿就是你。”


我愣在原地。“我不是我妈亲生的?”


“你是。你的命是你妈的命,你的血是你妈的血。但你的身体不是。你的身体是一个容器,装着你从1979年到1990年这十一年里,在时间裂缝里攒下来的命。你的命太多了,装不进一个正常的婴儿身体。所以你的身体一直在长,从1岁长到40岁,看着正常,但里面是空的。全被洞吃了。”


风铃伸手,按在我胸口。她的手穿过我的衣服,穿过我的皮肤,直接摸到了那个洞。洞很深,很黑,里面有风,很冷。风里有哭声——婴儿的哭声,很小的,像猫叫。


“他在哭。你一岁时候的那个你。1979年的你,被亲爹从娘胎里取出来,扔进时间裂缝里。没有妈,没有奶,没有怀抱。只有黑。他在黑里哭了十一年。1990年,你爸把他放进一个婴儿的身体里,他以为有身体了就不哭了。但身体的壳太厚,他的心在里面,还是黑。所以他还在哭。哭了四十年。你听不见,因为你的耳朵是壳,不是心。”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什么都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心脏的跳动,越来越慢。不是老了,是——是那个婴儿没力气哭了。他哭累了。他要停了。他停了,我的心就停了。


“我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心的人。”风铃替我说完,“但你有心。在你自己的手里。你要把它安回去。”


她从我手里抽出一样东西。我的手里什么时候有的?我不知道。是一颗心脏,很小的,核桃大,透明的,像冰。它在跳,咚,咚,咚。很慢,但很有力。这是我的心?不对。这是那个婴儿的心。1979年的我,在时间裂缝里哭了十一年,把心哭成了冰。冰不能跳太久,化了就停了。它快化了。


“怎么安回去?”我问。


“进洞。进你心里的洞。找到那个婴儿,把心还给他。他有了心,就不哭了。不哭了,你的心就正常了。”风铃指了指槐树下面的地。“洞的入口,在这儿。在你心里,也在这儿。两个洞是通的。”


我蹲下来,用手扒地上的土。土很松,一扒就开了。露出一个洞,拳头大,黑漆漆的。和之前在花园里吃婴儿的那个洞一模一样。但这个洞不吃婴儿,它吃我的时间。我的时间从洞里漏出去,漏到1979年,漏到那个婴儿身上。他在时间裂缝里,没吃没喝,靠吃我的时间活了四十年。


我弯腰钻进洞里。洞很窄,两边的土是干的,冷的,没有腥味。我往下滑,像滑滑梯。右眼看时间——时间在倒流。2019年,2010年,2000年,1990年,1980年。1979年。到了。


我掉在地上。地上是硬的,凉的,是石头。我站起来,抬头看——没有天,没有地,只有灰。灰色的雾,很浓,看不见远处。脚底下是石头,很平,像地面。四周很安静,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只有哭声。很小的,像猫叫。从雾的深处传来。


我顺着哭声走。走了大概十分钟,雾散了。面前是一个婴儿。躺在地上,蜷着身子,像一只虾。他的皮肤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血管、骨头、心脏——不对,他没有心。胸口的那个位置,是空的。一个洞,和外面的洞一样大。黑漆漆的,看不见底。他哭,不是用嘴哭,是——是用那个洞哭。洞里有风,风吹过洞口,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哭。


“你好。”我蹲下来,看着那个婴儿。他睁开眼。眼睛是黑色的,很亮,像两颗黑宝石。他看着我的脸,忽然不哭了。他伸出手,摸我的脸。手很小,但手指很长,像树枝。他的手很凉,但没有冰的凉,是——是空气的凉。


“你是——我?”婴儿开口了,声音很细,像蚊子。


“你是1979年的我。我是2019年的我。”我握着他的手,很小,很软,像没骨头。“你在这儿待了四十年?”


“四十年?我不知道。这里没有时间。”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我的脸。“你老了。头发呢?”


“剃了。”


“疼吗?”


“不疼。”


“你骗人。剃头发疼。我剃过。”他摸了摸自己的头,胎毛很软,很细,像绒毛。“我爸剃的。用刀。不是剃头,是——是从我妈肚子里把我拿出来。那时候我还没长头发。但他用的那把刀,把我的头皮刮破了。疼。”


我看着他的头。头皮上有一道疤,很浅,但很长,从额头一直绕到后脑勺。那是1979年,我爸用手术刀把他从娘胎里取出来时留下的。那道疤,在时间裂缝里长了四十年,还没好。


“你恨他吗?”


“谁?”


“我爸。你爸。我们的爸。”


婴儿想了想。“不恨。他把我拿出来,是为了让我活。我妈肚子里有洞,那个洞在吃我。他不拿出来,我会被洞吃掉。拿出来,放在这里,虽然黑,虽然冷,但洞吃不到我。这里没有洞,因为——”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洞,“洞在这儿。在我心里。他是故意把洞放在我心里的。”


“为什么?”


“因为这样,洞就只能吃我一个人。吃不到别人。吃不到你妈,吃不到你,吃不到所有新生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黑窟窿。“这个洞,本来在中国的龙脉上。1979年,它裂开了,开始吃新生儿的命。你爸用羲和计划把它封住了。封在他儿子——我——的身体里。所以从1979年到2019年,这个洞没吃过一个新生儿。它只吃我。吃了四十年。我的命被它吃了四十年。还剩多少?”


我不知道。


“还剩——三天。”他笑了,“三天之后,我的命被吃完了。你的命也就没了。因为你的命是我的命,我的命是你的命。我们是一个人。我死了,你也死了。”


我看着那个婴儿。他的身体是透明的,比我当年还透明,透到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黑眼睛和胸口的黑洞,是实的。他在洞里活了四十年。没人跟他说话,没人抱他,没人给他喂奶。他靠什么活着?靠吃自己的命。他的命是时间。时间是奶。他吃自己的时间,长大,长到四十岁,但我看见的他,还是一岁的样子。因为时间不是饭,是——是光。他吃的是光,不是饭。所以他不会长身体。他只会长心。但心还没长出来,就被洞吃了。


“我给你带了一样东西。”我从兜里掏出那颗核桃大的透明心脏。它在跳,咚,咚,咚。婴儿看着它,眼睛亮了。


“那是我的心?”


“你的心。你哭了四十年,把它哭成了冰。我带回来了。你安回去,就不哭了。”


他伸出手,接过那颗心。心在他手心里跳,越跳越快。他把心按在自己胸口的洞上。心进去了。洞小了。从拳头大变成核桃大,从核桃大变成针眼大。最后,洞合上了。他的心在跳,咚,咚,咚。很快,很有力。


“好了。”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皮肤还是透明的,但能看见一颗心,红色的,很亮,像一盏灯。他抬头看着我,笑了。笑得很好看,没有牙齿,只有粉色的牙床。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活到四十岁。谢谢你没让洞吃别人。谢谢你——”他顿了一下,“谢谢你来看我。”


他站起来。一岁的身体,摇摇晃晃的,站不稳。我扶着他。他的手很小,但很有力。


“你该走了。”他说。


“你呢?”


“我在这儿。守着这个洞。洞吃我,不吃别人。”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颗心在跳,咚,咚,咚。“有这个心在,洞吃一百年也吃不完。一百年,够吗?”


“够。”


“那就一百年。”他笑了,“一百年后,你一百四十岁。你还活着?”


“也许。”


“那我等你。再来。”他从脖子上解下一个东西,递给我。是一个小布包,红色的,绣着花。打开,里面是一缕头发,黑的,很细,是胎毛。


“这是我剃下来的头发。我爸剃的。你拿着。想我的时候,看看。”


我把布包揣进兜里。和那张纸条,和那个纸袋,和那把断命刀,和钟离骸那粒黑火,和所有东西,放在一起。


“走了。”我转身,往雾里走。


“等一下。”他在身后喊。


我回头。


“你见到我爸,替我问一句——他为什么要把我放在这里?他没来看过我。一次都没有。四十年,一次都没有。”婴儿的眼睛里有泪,透明的,很小,像露珠。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亮亮的、像黑宝石的眼睛。那是我的眼睛。四十年前的我,在问四十年后的我,我们的爸——为什么。


“我不知道。”我回答,“但我会问他。”


我走进雾里。走了很久。雾散了。洞口的亮光,2019年的阳光,照在我脸上。我爬出洞,躺在草坪上。天很蓝,云很白,槐树叶在风里哗哗响。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心里的洞封住了。但不是永久的。一百年后,它会再开。到时候,还需要你。但你活不到一百岁。你的时间被洞吃了太多。你的命还剩——三个月。】


我坐起来,看着那条短信。三个月。九十二天。够了。


手机又震了。另一条短信,彭加木的。【黄笑天,树告诉我,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洞的。你把洞封住了,但你的命被吃掉了。吃掉的命不会回来。你能活多久,取决于你剩下的命。你剩下的命——三个月。但如果你能找到另外一样东西,你的命就能补回来。一样在你自己身体里的东西——你忘了的东西。】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实的,肉色的,正常的。忘了的东西?我忘了什么?我忘了我的童年。1979年到1990年,十一年,在时间裂缝里。我没有记忆,因为那时候我是一团没有身体的命。没有眼睛,看不见。没有耳朵,听不见。没有皮肤,感觉不到。但我有——有命。命记得一切。命记得黑,记得冷,记得哭,记得——记得我爸的声音。


他来过。在我一岁的时候,在时间裂缝里。他来过。他对我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但我的命记得。我用左眼看自己的命——八种颜色,在血管里流。命里有记忆。很小,很淡,像一张褪色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有点乱。他蹲在地上,看着一团光。那团光是我——一岁的我,没有身体,只有命。他对我说了一句话。我的命把这句话刻在了最深处,不让我看见。但我现在看见了。我用右眼看——嘴型。他说的是:“笑天,爸对不起你。”


我攥紧拳头。我把那张照片从命里抽出来,放在手心里。很薄,很轻,像一片叶子。照片上的男人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有泪。


“爸,你来看过我?”


“来过。一次。1979年,我把你放在这里之后,过了一年,我回来了。你长大了。从一岁长到两岁。但你只有命,没有身体。你是一团光。我抱不了你。我只能看着你。你在哭。我站了一会儿,走了。再没回来。”


“为什么?”


“因为我怕。我怕我看见你,就不想走了。不想走,这个洞就没人封。洞不封,会吃更多孩子。”他的影像从照片里站起来,站在我面前。透明的,和风铃一样。“笑天,爸是一个莫得——”


“你是一个莫得父亲的资格的人。”我打断他,“但你是我爸。这就够了。”


他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着笑着,影像散了。照片碎了。碎成光点,飘到空中,飘向太阳。


手机震了。温伯言的短信。【黄笑天,你的命补回来了。三个月变成三年。三年变成三十年。三十年——够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婴儿车里的那个婴儿——黄念天——还在。他还在啃脚趾头,看见我,笑了。嘴在动:“爸——爸——回——家——吃——饭——水——煮——鱼——辣——的。”


我笑了,蹲下来。“你什么时候学会叫爸爸的?”


“刚——学——的。”


“谁教的?”


“你。一岁时候的你,在洞里教的。他的声音传过来,我听见了。他说——‘爸爸,我想你’。”


我站在花园里,阳光照在我身上。暖的。槐树在风里摇,叶子哗哗响。小孩在滑梯上玩,老人在石桌上下棋。一切正常。但我知道,不正常。那个洞还在,在我心里,在婴儿黄念天的眼睛里,在一岁黄笑天的胸口中。封住了,但还在。一百年后,它会再开。一百年后,我一百四十岁。我活不到。但我的命在黄念天身体里。他活得到。他会替我,封住那个洞。


我是一个莫得未来的人。但我的未来,在别人身上。在黄念天身上,在马小禾身上,在顾忆身上,在所有走我路的人身上。路在,命就在。命在,洞就不开。


“回家。”我转身,往楼里走。


“黄局,您不吃降压药?”顾忆在身后喊。


“我血压不高。我心高。但刚安回去了。”我头都没回。


我走进单元门,上电梯,出电梯,进家门。妈在厨房里,炸酱面好了,面条是手擀的,酱是肉末炸的,黄瓜丝切得细细的。爸在摆筷子,四双。一双给我,一双给他,一双给妈,一双给——给谁?


“还有谁来?”我问。


“你女儿。”妈把面端上桌,“马小禾。她今天从四相局回来。她升序列了。现在是序列6,问心郎。和你当年一样。”


门开了。马小禾站在门口,透明的身体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那双棕色的眼睛,很亮。她看着我。“爸,我升序列了。”


“恭喜。”


“但我升序列的时候,看见了一样东西。在你的命里。一个洞。很小的,像针眼。它在漏时间。你剩下的时间——不是三十年。是三年。”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棕色的、很亮的、和马小禾一样——不对,和我妈一样,和外婆一样。这是我们家的眼睛。


“三年够了。”我说。


“够什么?”


“够陪你长大。够教你走路,教你说话,教你用筷子,教你骑自行车。够带你去公园,去海边,去沙漠,去山上。够——”我顿了一下,“够跟你说再见。”


她哭了。透明的眼泪,像水晶。我抱住她,她的身体是凉的,但心脏是热的。我妈的炸酱面,是热的。我爸的筷子,是热的。这顿饭,是热的。


我坐下,吃面。面条很筋道,酱很香,黄瓜很脆。吃完了,我放下筷子,看着窗外。太阳快落山了,天边有一抹红。红的像火,像命,像——像明天。明天,还有新的路要走。


手机震了。一条短信,温伯言的。【黄笑天,你的路又开了。第九条路,在——在你自己心里。最深的地方。你还没去过。你不敢去。但你必须去。因为那里有——你妈忘了的东西。】


我看着那条短信,又看了一眼妈。她在洗碗,背影瘦瘦的,肩膀窄窄的。她忘了什么?她忘了1979年的事。她忘了我爸把她肚子划开的那把刀。她忘了那个婴儿从我肚子里被拿走的痛。她忘了——她忘了她还有一个儿子。1979年出生的那个儿子,被送进时间裂缝里的那个儿子。她只记得1990年出生的那个儿子,从婴儿车爬出来的那个儿子。她忘了我是谁。我是她儿子吗?是。我是1979年生的,还是1990年生的?都是。两个时间,一个我。


我是一个莫得记忆的人。但我妈的记忆,比我还少。她忘了一半的我。我要去找回来。去她心里最深处,把那一半的我,拿回来。


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妈,您心里有一个洞。和我的洞一样。您的洞在吃您的记忆。您忘了我。1979年生的那个我。”


妈的手停了。碗在水池里,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她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有泪。“你——你都想起来了?”


“嗯。”


“妈不是故意忘的。妈也不想。但那个洞,吃记忆。吃了三十年。妈把能忘的都忘了。忘了他长什么样,忘了他叫什么,忘了他——”她哭了,无声地哭,眼泪掉在围裙上,“忘了他是我儿子。”


我抱住她。她很瘦,很轻,像一张纸。但很暖。


“妈,我陪您去。去您心里最深的地方。把那个洞封住,把记忆拿回来。”


“拿回来之后呢?”


“之后——您就记得了。记得您有两个儿子。一个1979年生,一个1990年生。一个在时间裂缝里活了四十年,一个在现实世界里活了四十年。两个人,一条命。”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


“好。”


我们走出厨房,走出家门,走进电梯。电梯里有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我和我妈的脸。她的脸老了,我的脸也老了。但镜子的背后,有一层影子。很淡,很模糊。是两个婴儿,并排躺着,手拉着手。一个睁着眼,一个闭着眼。睁着眼的是1979年的我,闭着眼的是——是谁?


我不知道。但我要下去看看。


电梯停在一楼。门开了。外面不是单元门,是——是一片灰色的雾。雾里有光,很弱,很远,像星星。那是妈的心。她心里最深的地方。我拉着妈的手,走进雾里。走了很久。雾散了。面前是一个房间,很小,白色的,像医院的病房。床上躺着一个人。女的,很年轻,二十岁,大肚子。是我妈。1979年的我妈。她闭着眼睛,在睡觉。床边站着一个男人,白大褂,眼镜,头发乱。是我爸。他手里拿着一把刀,很细,很长,像柳叶。他看着我妈的肚子,举起了刀。


“别——”妈喊了一声。


我爸没听见。时间停了。他举着刀,停在空中,像一尊雕像。妈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你当年,就是在这里,把笑天从我肚子里拿出来的?”


我爸不动,不回答。他是影子,不是真人。


妈伸手,从他的手里,把那把刀拿走了。刀很轻,像纸。她把刀放在床上,放在那个年轻自己的枕头边。“妈不让。妈不让你拿。妈要留着他。两个儿子都留着。1979年的,1990年的,都留着。一个不给你。一个不让洞吃。”


她转身,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命火的光,是——是眼泪折射的灯光。“笑天,妈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你有两个。一个在这里,一个在外面。两个都是妈的儿子。两个都要活。”


她伸出手,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团光,红色的,很暖,像妈的手。那是她忘了三十年的记忆。她把那团光按在我胸口。光融进去了。我的命里多了一样东西——记忆。1979年的记忆。我从我妈肚子里被取出来的记忆。不疼。因为妈的手,一直在摸我的头。爸的刀还没落下,妈的手先到了。她摸着我的头,说:“别怕。妈在。”


我站在1979年的病房里,看着那个年轻的我,从我妈肚子里,被爸拿出来的瞬间。我没哭。因为妈在。妈的手在。妈的声音在:“笑天,妈在这儿。妈一直在这儿。”


我哭了。四十岁的我,蹲在1979年的病房地上,哭得像一个婴儿。


手机震了。温伯言的短信。【黄笑天,你的路又通了一条。第十条路,在——在你爸心里。他也有一个洞。他忘了的东西,比你妈还多。他忘了——他爱你。】


我看着那条短信,站起来,擦干眼泪。妈站在我旁边,看着我,笑了。“去吧。去找你爸。他等你很久了。”


我转身,走进雾里。走了三步,回头。妈还站在病房里,站在那个年轻的自己旁边,站在那个还没出生的我旁边。她伸出手,挥了挥。


“早点回来。饭凉了。”


我笑了。走进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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