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官道在脚下延伸,碎石被踩得细响。秦耕走在前头,肩线依旧平直,背囊沉甸甸地压着脊骨,但他步幅没变,每一步都踩得稳。铁柱落后半步,右手仍搭在骨藤大锤的藤索上,目光扫过两侧林缘。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味道,吹动两人粗布衣摆。
灵儿跟在左后方,脚步轻快,鞋尖落地时微微前倾,像猫一样试探着节奏。她不再抢位,也不多言,但眼神始终落在秦耕背上,偶尔扫一眼路边的裂土或野草,嘴唇微动,似有话想说又忍住。
太阳移到头顶,晒得路面发白。尘土被风吹起,卷成细旋,又被脚步踏散。远处秃鹫还在盘旋,飞得高,不近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铁柱忽然笑了声。
“灵儿姑娘。”他开口,声音比先前松了些,“你们南疆啥样啊?”
灵儿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身子,语气一下子活泛起来:“我们南疆可美了!山连着山,林子密得不见天,树冠叠着树冠,底下全是雾,走一天都出不来。”她说着,双手张开比划,“早上起来,叶子上全是水珠,阳光一照,哗啦就往下淌,像下雨似的。”
铁柱“嗯”了一声,点头听着,手也从藤索滑到了锤柄末端,指节不再绷紧。
“那林子里有啥?”他问。
“啥都有!”灵儿说得眉飞色舞,“蛇比碗口粗,鸟羽毛五颜六色,还有会发光的虫子,夜里飞起来,像星星落了地。”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听说还有老蛊王藏在深山里,活了几百年,能唤百虫听命。”
铁柱咧嘴一笑:“那你呢?你会不会那些?”
灵儿挺起胸膛,拍了两下:“我蛊术可厉害啦!还能治病呢。村里谁发烧、中毒、被毒蚁咬了,找我就对了。我爹都说我天赋比他还强。”
秦耕没回头,也没停下。
但他脚步缓了一瞬。
随即,他侧头看向灵儿,眼角微扬,带了点笑意:“那你都会啥蛊术?”
灵儿没想到他会问,愣了一下,随即更来劲了:“我会养药蛊,能清血解毒;会控蛛引丝,缝合伤口;还会调息虫,让人睡得香、醒得快。”她一边说,一边从腰间小袋里掏出个扁铜盒,打开一条缝,“你看,这是我随身带的护心蛊,平时不动它,危急时候能替人挡一次重毒。”
盒中黑影一闪,似有东西蠕动,又迅速缩回暗处。
秦耕看了那盒子一眼,没伸手碰,只是点了点头。
“有用。”他说。
灵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铁柱哈哈一笑,接话道:“那以后我头疼脑热可全靠你了!”
“包在我身上!”灵儿咯咯笑着,脚步轻快起来,几乎要蹦一下,“你要是在南疆走丢了,我也能用追踪蛊把你找回来。不过——”她忽然歪头看秦耕,“你这种人,应该不会迷路吧?走到哪儿都像认准了方向。”
秦耕没答。
他望着前方官道,灰黄色的路一直延伸到山脚,拐了个弯,隐入坡后。阳光照在他侧脸上,映出一道浅疤,从耳根划到下颌,颜色比皮肤深一点。
“我不靠蛊。”他说。
“我知道。”灵儿点头,“你靠种子。”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认真,没有好奇,也没有夸张,像是早已认定的事实。
秦耕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长。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队伍重新安静下来,但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绷着弦的默然,而是一种可以喘口气的松弛。铁柱走路时肩膀松了些,手也不再随时准备摸锤。灵儿也不再刻意控制步伐,她的铃铛终于发出一点轻响,叮——叮——,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又走了一段,路过一处塌方的土坎。坡顶那棵死树还在,枝干扭曲如爪,投下几道斜影。灵儿抬头看了一眼,这次没忍住。
“这树死了多久了?”她问。
秦耕没看那树:“不知道。”
“我看树皮剥得厉害,应该是被虫蛀空的。”灵儿自顾自说,“南疆有种金线蚁,专啃硬木,一夜就能掏空一棵大树。它们不伤人,但要是惊扰了巢,一群涌出来,连野猪都扛不住。”
铁柱听得直眨眼:“这么邪乎?”
“真的。”灵儿点头,“我还见过它们把一头豹子裹成茧,三天后只剩骨头。”
秦耕脚步一顿。
他没回头,但目光扫过那树干裂口,隐约能看到内里发黑的木质,边缘整齐,像是被什么啃过。
“不是虫。”他说。
“不是?”灵儿凑近几步,踮脚看了看,“那是啥?”
秦耕盯着那裂口,掌心忽然传来一丝异样,不是红斑发烫,也不是耕魂预警,而是一种极轻微的抽搐,像是种子在袋中轻轻跳了一下。
他没解释。
只是说:“不像南疆的虫。”
灵儿眨了眨眼,没追问。
她退后一步,站回原位,但眼神还留在那树上。
“你说得对。”她低声说,“这地方……不太一样。”
秦耕没应。
他重新迈步。
三人继续前行。
官道开始上坡,地势渐高,风也大了些。路边田埂更多了,荒地连片,土色灰白,裂纹纵横。但就在一道较深的裂缝旁,又有一小簇绿芽钻出地面,嫩得几乎透明,叶片薄如蝉翼,在风中微微颤动。
秦耕脚步再次放缓。
他没蹲下,也没靠近,只是多看了那绿芽一眼。
灵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
“这也能长?”她奇道,“这土看着跟石头渣子似的。”
“能活。”秦耕说。
“真顽强。”灵儿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厚底布靴,鞋尖磨得有些发白。她抬脚,在路边一块扁石上蹭了蹭灰,然后跟上。
太阳偏西,光线由白转黄,洒在路上,三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黄土上,一前二后,呈松散三角。背囊鼓胀,种子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正在沉睡中呼吸。
铁柱忽然又开口:“灵儿姑娘,你们南疆人是不是都像你这样,胆子大,话多?”
灵儿笑出声:“哪有!我们寨子里好多姑娘害羞得很,见了生人连头都不敢抬。我算另类。”她顿了顿,“我娘总说我像风,抓不住,管不了。”
“那你爹不管你?”铁柱问。
“管啊。”灵儿撇嘴,“可我说我要出来看看外面,他说‘女娃也要见世面’,就让我走了。”
秦耕听了,脚步微顿。
这是他第一次在灵儿的话里听到家人。
他没问,但耳朵竖着。
“那你一个人走二十天,不怕?”铁柱又问。
“怕啊。”灵儿坦然,“晚上不敢睡太死,火堆边上撒一圈驱兽粉。遇到野狗那次,我放出警戒蛊,三只眼睛的蜈蚣爬出来,那些狗吓得扭头就跑。”她笑了笑,“其实我也抖,可不能露怯,一露怯,它们就知道你虚了。”
秦耕点点头。
“胆识够。”他说。
灵儿眼睛一亮,像是得了夸奖的小孩。
“那你呢?”她反问秦耕,“你一个人守村子,就不怕?流寇、宗门、妖兽,哪个都不是好惹的。”
秦耕目视前方。
“怕也没用。”他说,“该来的总会来。”
“所以你就种东西对付他们?”灵儿追问。
秦耕没答。
但他左手轻轻抚过腰间种子袋,布料摩擦发出一声极轻的窸窣。
灵儿懂了。
她不再问。
风卷起一缕尘烟,在三人前方飘过。远处山脊线隐约可见,灰蓝色,冷硬如铁。
秦耕脚步未停。
灵儿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轻声说:“这条路,会通到南边吧?”
秦耕没回头,只说:“你要去南疆?”
“我想去看看。”她说,“顺路。”
秦耕没应,也没反对。
他只是放慢了一步,让灵儿与他并行了半个身位。
铁柱在后头看着,咧嘴一笑,提了提背囊,脚步也轻快了些。
他们走过一段塌方的土坡,坡顶有棵死树,枝干扭曲如爪。灵儿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秦耕也没看,径直从树下走过。
再往前,官道拐了个缓弯,两侧地势渐低,出现零星田埂。荒地,没人种,土色灰白。但就在一道田埂裂口处,有一小簇绿芽钻出地面,嫩得几乎透明。
秦耕脚步微顿。
他没蹲下,也没靠近,只是多看了那绿芽一眼。
灵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她没问,但眼神动了一下。
秦耕继续走。
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抬脚在路边一块扁石上蹭了蹭灰,然后跟上。
三人保持原有阵型,不再打破沉默。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多余动作。但气氛变了。原本是警惕与试探,现在变成一种默许的共行。
太阳移到头顶。
官道前方出现一片稀疏林子,树不高,枝叶稀落,阳光能直射下来。林子边缘有块平地,铺着碎石,像是过往商旅歇脚的地方。地上还有烧过的灰烬,一圈圆形,边缘散落着木炭。
秦耕走到那片空地,停下。
他没坐下,也没卸背囊,只是站着,望向林子深处。
灵儿站在他左后方五步远,安静等待。
铁柱走到一侧,靠住一块石头,解开腰间水囊,喝了一口。
片刻后,秦耕转身。
他看向灵儿。
“走累了就休息。”他说。
灵儿摇头。“我不累。”
秦耕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重新迈步,走向林子入口。
灵儿立刻跟上。
铁柱收起水囊,拍了拍手,提锤跟在最后。
三人穿过林子,脚步声被落叶吸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照在他们肩上、背上。灵儿的脚步始终控制在秦耕脚步落下的瞬间之后半拍,像是刻意维持节奏。
走出林子,官道继续向前,地势微微上坡。远处山脊线隐约可见,灰蓝色,冷硬如铁。
秦耕脚步未停。
灵儿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轻声说:“这条路,会通到南边吧?”
秦耕没回头,只说:“你要去南疆?”
“我想去看看。”她说,“顺路。”
秦耕没应,也没反对。
风卷起一缕尘烟,在三人前方飘过。
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黄土路上,一前二后,呈松散三角。背囊鼓胀,种子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正在沉睡中呼吸。
前方地势渐缓,视野开阔起来。两侧山丘退后,露出大片荒草地。草已枯黄,贴地伏倒,但草根处隐隐透出些微绿意。空气变得潮湿,夹杂着腐叶与泥土的气息,不同于北方干燥的尘味。
秦耕鼻翼微动。
他脚步略缓,右手悄然移向腰间种子袋。
铁柱也察觉了异样,握紧了锤柄。
灵儿走在中间,忽然停下。
“等等。”她低声说。
秦耕立即止步,侧身半转,背囊护在胸前。
铁柱横跨一步,挡在灵儿外侧,大锤提起。
三人静立。
风从前方草地掠过,枯草起伏,如浪。
突然,右侧草丛剧烈晃动。
不是风吹。
紧接着,左侧也有动静。
成群黑点从草根处腾空而起,嗡鸣刺耳,如金属刮擦。黑点密集,展翅不足寸长,通体漆黑,腹节泛紫光,复眼赤红,直扑三人面门。
铁柱挥臂格挡,一只撞在他手背上,皮肤瞬间泛青。
“妈呀!”他大吼,“这啥玩意儿!”
他猛地后退两步,差点绊倒。
秦耕迅速侧身,背囊转向内侧,左手按住袋口,右手探入其中,指尖触到刃麦种壳。但他没取出。
眼前虫群来得太快,数量太多,撒种不及。
他正欲后撤,余光瞥见灵儿已上前半步。
她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盖子,手腕一抖,一把淡绿色粉末洒出。
粉末遇风即散,形成一道薄雾,气味奇异,似腐叶混着苦艾,又带一丝腥甜。
虫群撞上雾气,振翅急转,如遇烈火,纷纷四散,有的跌落草中,有的折返钻入地下,顷刻间消失无踪。
全过程不过数息。
灵儿收起瓷瓶,轻轻呼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两人,嘴角微扬:“看,我的蛊术厉害吧。”
秦耕盯着她手中的瓷瓶,又望向草地方向。地面残留的粉末正被风吹散,痕迹淡绿,边缘微微冒泡。
他缓缓松开种子袋。
“确实厉害。”他说,“多谢你出手。”
铁柱拍拍胸口,咧嘴笑道:“乖乖,这小粉比符箓还好使!”他走近灵儿,“以后进林子全靠你了!”
灵儿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她将瓷瓶小心放回怀中,双手轻握,站在原地,身形挺直。
秦耕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比以往都久。
然后他转身,继续向前走。
铁柱提锤跟上。
灵儿站在原地,笑了片刻,才快步追去。
三人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黄土路上,一前二后,呈松散三角。背囊鼓胀,种子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正在沉睡中呼吸。
风从前方吹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秦耕脚步未停。
灵儿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轻声说:“这条路,会通到南边吧?”
秦耕没回头,只说:“你要去南疆?”
“我想去看看。”她说,“顺路。”
秦耕没应,也没反对。
他只是放慢了一步,让灵儿与他并行了半个身位。
铁柱在后头看着,咧嘴一笑,提了提背囊,脚步也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