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官道在脚下延伸,碎石被踩得细响。秦耕走在前头,肩线平直,背囊沉甸甸地压着脊骨,但他步幅没变,每一步都踩得稳。铁柱落后半步,右手始终搭在骨藤大锤的藤索上,目光扫过两侧林缘。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干土和枯草的味道,吹动两人粗布衣摆。
他们已经走了两里路。村西那片坡地早看不见了,身后只剩空旷野地和一道蜿蜒小径。阳光照在背上,不烫,却晒得人后颈发紧。秦耕没回头,但能感觉到种子袋贴着腰侧轻轻晃动——那是村民塞进来的稻种、麦种、豆种,全是命根子。他没数有多少包,只记得王大婶递来那个深蓝布包时手抖了一下。
前方路边有片低矮灌木丛,枝叶交错,遮着一段塌陷的土坎。秦耕正要绕行,忽见那丛子里一闪。
不是风动。
是人影跃出。
一个少女从灌木后跳出来,落在官道中央,双脚并拢,落地无声。她穿着南疆样式的短襟衫裙,靛蓝底子绣银线花纹,腰间挂一串小铃铛,走动时也不响。头上银饰简单,只一支弯月形发扣别住黑发。脸上无脂粉,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站定,盯着秦耕看。
秦耕脚步一顿,右手本能滑向腰间种子袋,指尖触到布袋边缘。他没掏种,也没拔剑,只是停在那里,像一截立在道上的石桩。铁柱立刻横移半步,挡在他斜后方,左手按住大锤握柄,指节绷紧。
少女没退,也没怕。她往前走了两步,离秦耕只剩三尺距离。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一点鼻尖的汗。
“你就是秦耕吧。”她说,声音清亮,不压不藏,“我听好多人说起过你。”
秦耕没应。
他盯着她的眼睛。太亮了,不像普通姑娘看人的眼神。那是一种打量,带点探究,又有点兴奋,像是小孩看见新奇玩意儿。
“你是谁?”他问。
少女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白牙。“我叫灵儿,南疆蛊域的。”她顿了顿,语气轻快,“我对你说的事可好奇了,想跟你一起走。”
秦耕不动。
他眼角余光扫过四周。左侧是坡地,右侧是稀疏林子,视野开阔,没有埋伏迹象。少女身上没兵刃,气息平稳,不像练过杀招的人。但她能悄无声息地藏在灌木后,等他们走近才现身,这份潜行本事,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铁柱也松了一分力道。他没撤防,但手指从锤柄滑到了藤索上,这是放松戒备的动作。他知道秦耕会判断。
秦耕看了她三息时间。
然后,他侧头看了一眼铁柱。
铁柱回视一眼,极短,极快。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但眼神里透出意思:不像坏人。
秦耕收回视线。
他看着灵儿,依旧冷声:“为什么想跟我走?”
灵儿眨了眨眼。“因为你种的东西会杀人。”她说得坦然,“我在南疆听说,你撒一把麦种,能割掉七个流寇的脑袋。我还听说,你在黑风谷用一朵花炸翻一群妖兽。这些事是真的吗?”
秦耕没答。
他掌心微微发烫,那是耕魂残留的感应,但此刻并无异动。这说明眼前人身上没有危险源,至少不是他认知里的那种威胁。
“我没见过那样的人。”灵儿继续说,语气认真了些,“我想看看你是怎么做到的。”
秦耕沉默片刻。
他重新迈步,不是向前,也不是后退,而是绕开她,继续往官道深处走。铁柱立刻跟上,脚步沉稳。
灵儿没愣住。她转身就追,几步赶上,站在秦耕左前方半步位置,歪头看他。
“你不信我?”她问。
秦耕目视前方。“我不认识你。”
“可我认识你。”她笑了一下,“你不让我跟着,我就自己走你后面,反正方向一样。”
秦耕没理她。
她果然没再说话,乖乖退到侧后方,与铁柱拉开些距离,脚步轻快,却不越界。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脚尖先落地,像猫,又像长期在山林里行走的人。
三人成列。
秦耕居中,步伐不变。铁柱在右后,警觉未撤。灵儿在左前,略偏半个身位,既没冲撞队形,又能看清秦耕侧脸。
官道继续向前。太阳升高,晒得路面发白。尘土被风吹起,卷成细旋,又被脚步踏散。远处有秃鹫盘旋,但飞得高,不近人。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秦耕忽然停下。
灵儿立刻收脚,站定。
铁柱也停,手再次搭上锤柄。
秦耕转头,看向灵儿。
“你从南疆来,走多久了?”他问。
“二十天。”她答得干脆,“翻了三座山,穿过两个荒镇,差点被野狗围过一次,还碰上个假道士骗钱。”
“一个人?”
“一个人。”
秦耕盯着她。她没躲,迎着他目光,眼里还是亮的,但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倔强,也不是逞能,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收回视线。
片刻后,他说:“行,一起吧。”
声音平淡,像说今天天气不错。
灵儿眼睛一下子更亮了。她没跳,也没喊,只是嘴角扬起,轻轻“嗯”了一声,然后退后半步,站到秦耕左后方,与铁柱形成对称位置。
队伍重新启动。
秦耕走在前,肩线依旧平直。铁柱在右后,手仍搭在锤索上,但指节不再绷紧。灵儿在左后,脚步放轻,不再抢位,也不多言。
风从背后吹来,卷起几粒沙石,打在粗布衣上发出轻响。背囊里的种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沙沙作响,像是某种低语。
他们走过一段塌方的土坡,坡顶有棵死树,枝干扭曲如爪。灵儿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秦耕也没看,径直从树下走过。
再往前,官道拐了个缓弯,两侧地势渐低,出现零星田埂。荒地,没人种,土色灰白。但就在一道田埂裂口处,有一小簇绿芽钻出地面,嫩得几乎透明。
秦耕脚步微顿。
他没蹲下,也没靠近,只是多看了那绿芽一眼。
灵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也看到了。她没问,但眼神动了一下。
秦耕继续走。
灵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一双厚底布靴,鞋尖磨得有些发白。她抬脚,在路边一块扁石上蹭了蹭灰,然后跟上。
三人保持原有阵型,不再打破沉默。没有人说话,也没有多余动作。但气氛变了。原本是警惕与试探,现在变成一种默许的共行。
铁柱偶尔扫一眼灵儿,见她走得稳,呼吸匀,便不再多看。他知道秦耕不会轻易让陌生人加入。既然点了头,那就是认了。
太阳移到头顶。
官道前方出现一片稀疏林子,树不高,枝叶稀落,阳光能直射下来。林子边缘有块平地,铺着碎石,像是过往商旅歇脚的地方。地上还有烧过的灰烬,一圈圆形,边缘散落着木炭。
秦耕走到那片空地,停下。
他没坐下,也没卸背囊,只是站着,望向林子深处。
灵儿站在他左后方五步远,安静等待。
铁柱走到一侧,靠住一块石头,解开腰间水囊,喝了一口。
片刻后,秦耕转身。
他看向灵儿。
“走累了就休息。”他说。
灵儿摇头。“我不累。”
秦耕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他重新迈步,走向林子入口。
灵儿立刻跟上。
铁柱收起水囊,拍了拍手,提锤跟在最后。
三人穿过林子,脚步声被落叶吸走。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照在他们肩上、背上。灵儿的脚步始终控制在秦耕脚步落下的瞬间之后半拍,像是刻意维持节奏。
走出林子,官道继续向前,地势微微上坡。远处山脊线隐约可见,灰蓝色,冷硬如铁。
秦耕脚步未停。
灵儿抬头看了眼天色,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
她忽然轻声说:“这条路,会通到南边吧?”
秦耕没回头,只说:“你要去南疆?”
“我想去看看。”她说,“顺路。”
秦耕没应,也没反对。
风卷起一缕尘烟,在三人前方飘过。
他们的影子被拉长,投在黄土路上,一前二后,呈松散三角。背囊鼓胀,种子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正在沉睡中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