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玲珑忽然伸出手捂住慕云卿的嘴。
在慕云卿一头问号时,只见江墨手中甩出一条比胳膊还粗的黑暗锁链,把所有人捆在一起,反身把锁链捏在手里的这一头搭在肩上,咬着牙把众人拖了出去。
慕云卿差点没笑出声:“他一脸的生无可恋啊。”她毫不怀疑,若不是这么多将士失踪死亡不好交差,这位上仙怕是会把所有人都丢到望天涯。
水玲珑却在沉思:“他手中的锁链怎有股邪气,不像仙界正统仙术。”
两人躲在花影里看他退出去不过几息,外面就隐隐约约传来说话的声音。
“上仙,他们这是怎么了?”
“哦哟,没有一点反应,他们都死了吗?”
“死了?别啊,这个月的俸禄已经所剩无几,没有灵石吃席了。”
交头接耳中,一直爽将士直接蹲下来趴在昏迷者耳边喊:“喂喂,兄弟,你死了吗?死没死你吱一声啊。”
慕云卿:“原来慈悲的仙人是这样的——”死德性这个字忍在嗓子眼儿没说出口。
这时江墨的声音缓缓响起:“他们无事,只是花香闻多了陷入沉睡。”
“仙人什么时候睡过觉?这不就是中毒嘛。”一人大大咧咧地喊出来,偏生嗓门粗大,这一亮嗓全队人都听见了。
江墨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是他面露不虞,队伍里窃窃私语的声音也没有变少:“仙人不会轻易中毒,估计睡五六个时辰便会醒来。”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谁来带这一两百号人。
总不能一人身上背一个去观礼吧,灵霄上仙看到了会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那现在怎么办?我们要给他们治疗吗?”
江墨长叹一口气:“还是救吧。放在这里定不合适,一路负重前行也非易事。”
这里环境复杂,把他们扔在这里,不等于给紫藤花送储备粮?往年错经此地被迷晕的修士没几个活着出去。
趁他们忙活时,江墨站在最边上看着躺人堆里的小队长:“这样的潦草仙人也能当队长,上天果真偏爱仙族。这厮睡着了还笑着流口水,指望他以后能干点啥。”
慕云卿偏头问水玲珑:“他们互相认识啊?我还以为又要上演复仇戏码了。”
水玲珑憋着笑:“似乎是小时候一块儿长大,两家差点结了娃娃亲。只可惜是两个男娃。时过境迁,江墨自觉出人头地没再回过村子,这位队长倒是年年回去修缮祠堂。”
修仙问道,自是与凡人不同了。
江墨眯眼打量儿时的玩伴:“还是和从前一样蠢。”就是这般蠢笨的人居然能考入仙班和自己一同当差,想想便气得胸疼。
与此同时,岛外等候的队伍听到动静往这边赶来。
水玲珑朝一个方向看了一眼,贴着慕云卿的耳朵轻声说:“随我来。”
她仿佛对紫藤花岛非常熟悉,几个转弯便看不到江墨等人的身影。在阵阵蝉鸣声中,她们来到了花岛中心——也就是树根处。
棕褐色的树根比成年人大腿还粗,像蟒蛇一样缠绕在一起,一条条盘结着纠缠着,难舍难分。蜿蜒伸展的藤蔓扭转成弯曲蛇状的螺旋往上爬,在高处分成一株株纤细柔软的藤蔓向四周舒展开去,曲折向上。
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枝繁叶茂下,光明和黑暗隐藏了边界感,或者说,黑暗把光明拉入了它的阵营。可是紫藤的精神内核非常稳定,它不骄不躁,哪怕有入侵者打扰它的宁静,也依旧开着清冷的花。
在芳香醉人中慕云卿捂住口鼻猛摇了摇头,脑子里一片混沌——妈耶,太香了!
这不是紫藤花,这是天然的制香工坊。
就像不小心打翻了一瓶——不对,一百瓶香水,香气浓得几乎成了实质。
而她恰恰是处在暴风漩涡中的香精。
香气成精。
咸菜就是这么腌制的吧。
她屏气胀成了大饼脸。水玲珑发觉小伙伴突然变得文静,回头一瞧看到差点成了酱紫茄子的她,素手轻挥加了道屏障。
在水玲珑的眼里,此刻的慕云卿等于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可怜。
重新呼吸的慕云卿狗喘着问了一个她深藏许久的问题:“奴家冒昧问一句,公主先前说水族三公主的歌声可以摘下流星树的果实,那公主是否有继承这神奇的天赋?”
水玲珑手指微动,很是想撤回她身上那道隔离香气的屏障:“你多冒昧啊。”
慕云卿也不管死不死了,直接脱力靠在树上——自从进了这紫藤花林她就变得特别废,世上废物这么多,多她一个怎么了。
她掐着嗓子应道:“可是奴家想听。”
水玲珑眉毛一挑,怀疑是不是紫藤花太香把人脑子给毒傻了。
不过,想听曲子……
她回想起当年傲然站立在流星树下,对着漫天星辰放声歌唱的日子了。
青春哪,总是很美好的。
流星树:确实很美好呐……
那年三公主对着它唱大悲咒,差点没把它当场送走。
时隔多年,水玲珑对着它仰天长啸,它几乎泪如雨下。
“大河向东流哇,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哇——嘿嘿参北斗哇——生死之交一碗酒哇——说走咱就走哇,你有我有全都有哇——嘿嘿全都有哇——水里火里不回头哇——”
世人传水族歌声动听犹如天籁。
流星树气得头发狂甩:骗人哒!都是骗人哒!
江墨那头,清波仙子正在使用群体治疗仙术,光芒一道一道拂过昏睡将士的身体。仙子的脸上微微出汗——她只是一名小仙子,怎么上班没几个月就要接受这种治疗百人的任务。
若不是为了年底的KPI和奖金,谁想加入灵霄仙子的班组?唉,做个优雅的园丁不好么,非要想不开加入江墨的队伍。
她一百个后悔。走神间忽然想起当年学艺时师傅说过,水族的神之吟唱也是群体治疗法术,比仙灵极光更适合这种被毒物迷惑的情况。
而且神之吟唱并非水族专属法术,仙族也收录了,只是学会之人寥寥无几。
她连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利索。
真后悔……
每个学渣都会后悔上学时没有好好听课。
欸!
即便她是水族会咏唱又如何,眼下她已经紧张得结结巴巴,施法的手指僵硬得跟木乃伊似的——打麻将的时候倒是利索得很。若让她在一两百号人面前吟唱,她真能唱得出来?
她真诚地问自己。
“唱不出来,根本唱不出来。”
清波发自内心地回答。
水玲珑/清波:罢了,五音不全,何苦为难别人(自己)。
治愈之光落在他们身上,很快他们开始抽搐,闭着眼睛呕吐,吐出一堆堆黄褐色的土。
其他人“咦”地退出去老远,皱着眉满脸嫌弃。
呕吐物中有黄豆大小的生物滚动,悄咪咪钻出一片小芽。
脆嫩的叶芽三百六十度扭了一圈,颤颤巍巍哆嗦了两下,而后“噗”地钻回去。
呕吐物肉眼可见地变少,一个圆球从土里弹射出来,在半空旋转三周半,稳稳落在地上,对着众人行了一礼。
分明没有脸,江墨等人却好似看到了它们傲娇的模样。
一众叶芽速度集合,对着众人摆了一个大大的爱心。
而后长得最精神的叶芽开始发号施令:在场的有一个是一个,立定——
向前看齐——
向前看——
稍息——
立正——
向后转——
跑步走——
几百个小芽扭着根须,“哒哒哒”朝着紫藤花树根的方向跑。
如果不去看它们,它们还是很好看的。
清波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