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落在村西坡地边缘,碎石缝里那两粒刃麦种已埋进干土。秦耕直起身,掌心在裤腿上蹭了蹭灰。铁柱站在他身后半步,背囊鼓胀,腰间大锤垂着粗藤索,目光扫过远处晒谷场。
脚步声从村道上传来,不止一人。
王大婶第一个走出院门,手里攥着个布包。她走得急,粗布鞋踩在石子路上发出闷响,发髻歪了也没顾上扶。身后陆续有人跟出,没喊叫,也没奔跑,只是安静地朝这边走来。每户人家的门都开着,灶烟还在升,锅里的粥未熄火,但他们全都出来了。
王大婶赶到坡地时,秦耕正将最后一撮土盖上种子。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怕他下一瞬就消失。
“你真要走?”她问,声音不抖,可眼眶已经红了。
秦耕没挣脱,也没回头看铁柱。他知道村里人迟早会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他点了点头。
“禁地我去得。”他说,“灵土死透了,荒地裂口越来越多,再不找法子,明年连这点老麦种都收不上来。”
王大婶的手紧了紧。“我知道你是为咱们好。可那地方……连宗门长老都不敢踏进去一步,你一个人去,怎么行?”
“不是一个人。”秦耕侧头看了眼铁柱。
铁柱把背囊往上提了提,咧嘴一笑:“我跟着耕哥。”
人群静了一瞬。随后,一个男人从后头挤出来,递上一个小布袋。“这是我留的春麦种,三月头一茬收的,最壮实。”他没多话,放下就往后退。
接着是女人抱着孩子走出来,把怀里用油纸裹好的豆种塞进铁柱手中。“煮着吃顶饿。”她说完转身就走,没让儿子抬头看。
一户接一户上前。没人说话,只把种子交到他们手上。有包粟米的,有装高粱的,还有拿竹筒盛的红薯藤芽。都是各家压箱底的存粮,平日舍不得吃、专留作来年下种用的命根子。
秦耕站着没动,任由那些布包一个个塞进他空瘪的种子袋。袋子鼓起来,沉下去,又被继续填满。他的手指触到每一包外皮,粗糙的麻布,浸过汗的草绳,缝补过的针脚——全是手作的痕迹,没有一包是新的。
王大婶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深蓝布包,边角绣了朵褪色的小花。“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最后一点稻种。”她声音低下来,“祖上传了四代,从没断过根。现在……给你带着。”
秦耕低头看着那个布包,没立刻接。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防身的武器,不是能炸出雷瓣的奇种,就是普普通通的稻谷。但它比任何种子都重。它代表着信任,也代表着托付。
他伸手接过,放进胸前内袋,紧贴着那枚青铜令牌。
“我会带回来。”他说。
这句话不是承诺,也不是安慰。只是一个陈述,像他以往说“明天翻地”“后天撒肥”那样平常。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铁柱默默接过剩下的包裹,一一系牢在背囊两侧。他的动作很稳,像是在加固一道墙。等最后一个布包绑好,他拍了拍肩带,冲秦耕点了下头。
秦耕最后看了一眼脚下的坡地。裂缝依旧,土色灰白,看不出生机。但他埋下的那两粒刃麦,此刻正贴着大地深处某种微弱搏动,静静躺着。
他迈步向前。
王大婶没再拦,只站在原地,双手合握于胸前,盯着他的背影。其他人也停下脚步,散在坡地边缘,没人挥手,也没人喊话。他们只是站着,目送两人一步步走向村外小路。
阳光照在秦耕肩上,麻衣被风吹起一角。他走路的姿态和往常一样,肩不晃,步不疾,右手习惯性按在腰侧的刃麦剑柄上。但这一次,他的背囊明显沉重了许多,压得肩线微微下沉。
铁柱走在后半步距离,手始终搭在骨藤大锤的握柄上,眼神扫视四周林缘。他知道这一去不会太平,但他更清楚,现在背上的不只是干粮和水囊,而是整个村子的指望。
村道尽头,黄土路分岔出去,一条通往东山旧猎道,一条直通官道。秦耕选了后者。
他走到岔口,停下。
没有回头。
但他的左手抬起,在胸前轻拍了两下内袋的位置。那里装着王大婶的稻种,也装着那枚青铜令牌。一下是给土地的回应,一下是给人的答复。
然后他转过身,面向远方。
山脊线横在天边,灰蓝色,冷硬如铁。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燥的尘味和枯草的气息。他的衣摆被掀动,发丝扫过眉骨。
铁柱站到他身边,与他并肩。
两人站了片刻。
随即,秦耕迈出右脚,踏上了官道。
碎石在他靴底发出轻微的碾压声。
铁柱跟上。
他们的影子被阳光拉长,投在黄土路上,一前一后,逐渐远离村庄方向。背囊鼓胀,种子随步伐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微小的生命正在沉睡中呼吸。
风吹过空旷的野地,卷起几片干叶。
村西坡地上,那只被遗忘的短柄镰还插在土里,刃口泛青,在阳光下闪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