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梦在门后站了至少两分钟。
她听着陈建国沉重的、拖沓的脚步声一点点远去,消失在巷子尽头。手指紧紧抠着门框,木刺扎进指腹,有点疼。她没动。
老陈走过来,无声地开始收拾前厅的茶具。青瓷杯子相碰,发出极轻的脆响。
“许小姐,”老陈说,“夜还长。”
许梦忽然吸了口气。她扭头,没看老陈,也没看柜台后沉默站着的林野。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胡乱往身上一披,拉开门就冲了出去。
凌晨的风又冷又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巷子里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湿漉漉的石板路。她跑得急,差点绊了一跤。
陈建国走得不快。那个佝偻的背影,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零零。他走几步,会停下来,扶着墙喘一会儿。许梦远远跟着,隔了二三十米,心跳得厉害。
她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阻止?劝他回头?她没那个资格。可就这么看着,她做不到。
陈建国拐进了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楼是九十年代建的,墙皮剥落,楼道里堆满杂物。他住的那栋连楼灯都没有。许梦看着他摸黑上了三楼,左边那户的门开了又关上。窗户很快亮起一点微弱的光,大概是个小台灯。
许梦在楼下花坛边蹲了下来。水泥台子冰凉,寒气顺着腿往上爬。她盯着三楼那扇窗,脑子里全是陈建国那双布满血丝、却又亮得吓人的眼睛。
“她……她好就行。”
那话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
许梦把脸埋进膝盖。她得做点什么。必须做点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那扇窗户的灯灭了。许梦手脚都冻麻了,僵硬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她绕到楼栋侧面,仰头看着。阳台晾着几件衣服,有校服,蓝白相间的。旁边还挂着个小小的、手工做的风铃,是用易拉罐拉环串的,风一吹,叮叮当当响,声音很轻。
她记住了那个风铃。
第二天下午,许梦又来了。她换了身衣服,素色的棉布衬衫,牛仔裤,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没化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些。手里拎了个帆布包,里面塞着几份打印好的“社区青少年心理健康关怀”宣传单——昨晚回去后临时做的,粗糙,但够用了。
她在楼下等了半个多小时。放学时间,学生们陆陆续续回来。她眼睛盯着路口。
来了。
一个女孩,背着沉甸甸的书包,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毛衣。她走得不快,低着头,肩膀微微内扣。快到楼下了,她忽然停下,从书包侧袋摸出个小镜子,对着照了照,用力揉了揉眼睛,又扯出个笑脸,练习似的。那笑容很用力,嘴角扬得高高的,眼神却空。
许梦心里咯噔一下。
女孩收起镜子,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脚步轻快地走进楼道。就是她。陈小雨。
许梦等了几分钟,才跟上去。三楼,左边那户。她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女孩清脆的话:“谁呀?”
“你好,社区社工。”许梦尽量让话听起来温和可靠,“做一下青少年心理健康随访。”
门开了一条缝。陈小雨的脸露出来,带着戒备,眼神清澈,但深处有种超越年龄的疲惫和倔强。她看了看许梦手里的宣传单,又看了看许梦的脸。
“我家没事。”小雨说,手扶着门框,没让开。
“例行访问,不打扰太久。”许梦笑了笑,从帆布包里拿出个工作证晃了晃——那是她以前实习时办的,早就过期了,但印着照片和名字,乍一看挺像回事。“就几分钟,问几个简单问题。配合一下工作,好吗?”
小雨犹豫了一下。她回头看了看屋里,又看了看许梦。许梦维持着笑容,眼神坦然。
“……进来吧。”小雨终于侧身让开。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可以说空荡。家具都是老旧的,但擦得发亮。客厅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三好学生、优秀干部、作文比赛一等奖……密密麻麻,像一片金色的铠甲。茶几上摆着个玻璃罐,里面是五颜六色的千纸鹤。
小雨给许梦倒了杯白开水。手指纤细,动作稳当。
“我爸上班去了。”小雨坐下,背挺得笔直,“您问吧。”
许梦拿出笔记本,装模作样问了几个关于学习压力、同学关系的问题。小雨对答如流,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好学生特有的礼貌性积极。但许梦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一直无意识地捻着校服裤子的线头,捻得很紧。
问到“家庭支持”时,小雨的语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我爸很好。”她说,很轻,“特别特别好。”
“最近家里有什么……变化吗?”许梦放下笔,看着她。
小雨忽然抬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被压下去。她摇头:“没有。都挺好的。”
许梦没再追问。她合上笔记本,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小雨,”许梦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软下来,“我其实……不只是来做随访的。”
小雨身体绷紧了。
“我昨天,见过你爸爸。”许梦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在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女孩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开始发抖,但人还坐着,没动。
“我知道他生病了。”许梦的嗓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我也知道,他想为你做点事。一件……很大的事。”
小雨的嘴唇开始哆嗦。她死死咬着下唇,咬得发白。眼睛迅速蒙上一层水光,但她拼命眨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爸爸很爱你。”许梦说,“爱到……愿意付出你想象不到的代价。”
“别说了。”小雨的话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
“可我觉得,你可能也在为他做同样的事。”许梦往前倾了倾身体,“对吗?”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拧开了某个锁死的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