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是在母巢舱室里读完那篇外媒报道的。
文章发在他的手机推送里,标题用了一个他非常熟悉的词——那正是他上一期公众号的标题。但前面加了一个定语:“凡人联盟的‘共生’骗局:虫族女王被圈禁,星城特区实为劳动集中营。”
他把全文翻了三遍。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像是在读另一个世界的故事。报道里说,女王被“软禁”在母巢里,没有自由,不能离开。说虫族被迫处理人类的工业废料和餐厨垃圾,“在有毒环境中从事高强度劳动”。说凡人联盟以“共存”为名,行“奴役”之实,用虫族的血汗换取经济利益。说星城特区是“二十一世纪最大的种族隔离试验区”。
文章的最后一段,引用了某个“国际人权观察组织”的声明:“我们呼吁凡人联盟立即停止对虫族的系统性剥削,开放特区接受国际独立调查,否则将推动全球制裁。”
大伟把手机扔在桌上,像扔一条咬了他的蛇。
“这是放屁。”他站起来,在舱室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他们连来都没来过,看都没看过,就敢这么写?”
女王坐在她的椅子上,光是金色的,平静。她面前摊着一本《国际法导论》,翻到了“主权与人权”那一章。她看了大伟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你不生气?”大伟的声音有些大。
女王翻了一页。“生气有什么用?”
大伟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他确实不知道生气有什么用。他的公众号有几十万读者,在中文互联网上算是有影响力的。但面对这种国际通稿级别的舆论机器,几十万读者连个水花都算不上。他能写一篇文章反驳,然后呢?对方有几十家媒体,几十种语言,几十个渠道。他一个人,一台电脑,一个公众号。
他忽然觉得很无力。
这时候,门口传来脚步声。老陈端着保温杯走进来,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全白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他看了大伟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那部手机。
“看到了?”
“看到了。”大伟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不想再看。
老陈在椅子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看着女王看书。舱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到女王翻书页的声音。
“大伟,”老陈终于开口了,“你做自媒体,做了多久了?”
“七年了。”
“七年前你是什么?”
“在一家杂志做深度报道。”
“那七年了,你有没有想过,你的公众号,能做到多大?”
大伟愣了一下。“没想过。就是写写东西,有人看就行。”
“现在呢?”
大伟沉默了一会儿。“现在想做大一点。至少——能让他们不那么胡说八道。”
老陈点了点头。他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大伟,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想想看,人家对我们用了舆论战、信息战。你一个自媒体的阵地有多大?你能守得住吗?”
大伟没有说话。他知道答案。守不住。
“你守不住的。”老陈替他说了,“所以啊,你得赶紧弄一个新闻部门出来。让那些年轻人——你认识的那些,学新闻的、学传播的、学外语的——让他们都来写。咱们要形成官方发布。咱们要有个舆论阵地。”
大伟看着老陈,嘴唇微微张开。
“而且,”老陈继续说,“往后啊,咱们如果做了品牌的话,你也要把品牌管理起来。你像现在,已经有玩具厂做出来虫族外观的玩具,拿出去卖了。你说这个外观,难道不应该是女王的专利权吗?”
大伟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但嘴巴没有跟上。
“你想想看,”老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的公众号,是你的。但特区的事,不是一个人的事。你一个人写,写得再好,也就是一个人的声音。但如果有一群人写——翻译成不同的语言,发到不同的平台,针对不同的谣言,一个一个地驳——那就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这叫正规军。不是游击队。”
舱室里安静了。
大伟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声音很响,女王都抬起头来看了一眼。
“哎呀!”他说,“写自媒体,把脑袋都写糊涂了!”
他站起来,在舱室里走了两步,又转回来。
“陈老,您讲得很对。批评的是这个道理。”他停下来,看着老陈,“我忘了这一茬。无形资产——这是很重要的一块资产。我专门给别人讲资产怎么运作,我自己忘了还有这一块。”
他苦笑了一下。
“我应当检讨。”
女王合上书,看着大伟。她的光是金色的,带着一种大伟看不太懂的东西——不是责备,不是安慰,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观察之后得出的结论。
“大伟,”她说,“你很擅长反思。”
大伟愣了一下。“反思?”
“对。你做错了事,会想。想完了,会改。”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在书里读到过,人类就是这样进步的。不是不犯错,是犯了错会反思。反思了会改。改了会进步。”
她顿了顿。
“所以你是我的老师。”
大伟站在那里,看着女王那双琥珀色的复眼。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但忍住了。
“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是事实。”
大伟笑了。笑着笑着,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行了行了,别说了。再说我该飘了。”
舱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连老陈都笑了。
笑声还没落,舱室的门被敲响了。
袁教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部手机,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大伟一眼,又看了老陈一眼,最后看向女王。
“有人来了。”
“谁?”老陈问。
袁教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封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国际商务咨询公司的后缀,抬头写着“星城虫族特区股份公司投资意向书”。
“不止一个。”袁教授说,“好几个。日本的有,韩国的有,美国的有,德国的也有。都是通过不同的渠道发来的。有的发到农大,有的发到工业协会,有的发到凡人联盟的外联部。”
老陈接过手机,扫了一眼,又递回给袁教授。
“他们说什么?”
“说要来星城考察,要见女王,要谈投资入股的事。”袁教授顿了顿,“还说要快。说‘机不可失’。”
舱室里安静了。
大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星城。远处的湘江在暮色中流淌,金刚石线网在微风中微微闪光。他忽然想起了一句话——他在某本经济学书里读到的:“资本没有祖国。”
他转过身。
“鱼龙混杂。”他说,“什么人都有。得仔细分辨。”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看得明白。”
“不是我明白。”大伟走回来,坐下来,“是这些人——他们之前在哪里?舆论战打了一个月,他们出来说过一句话吗?没有。现在消息传出去,特区股份公司要成立了,他们来了。这叫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舱室里的人都听懂了。
老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些东西——不是苦笑,不是无奈,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疲惫的、但又不肯认输的笑。
“是啊,”他说,“那就得要有个招商部了。对不对?要招商的话,就得要有流程了,要有审查了。”
他看了一眼大伟,又看了一眼女王。
“你看,我退休了,还有这么一摊子事等着我呢。”
舱室里没有人笑。但也没有人觉得沉重。老陈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没有诉苦,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的笃定。
大伟看着这个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了,保温杯里的茶永远是凉的。他忽然想起七年前,他在杂志社做深度报道的时候,采访过一个退休的老厂长。那个老厂长也说过类似的话:“退休了?退什么休。事情找到了你,你就得干。”
他站起来。
“陈老,新闻部的事,我来弄。招商部的事,我也来弄。”
老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忙不过来也得忙。”大伟说,“您说得对——事情到了这一步,不是一个人的事了。我得找人。找那些年轻人。学新闻的、学经济的、学法律的、学外语的——都找来。”
他顿了顿。
“您说这是正规军。那咱们就建正规军。”
老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行。你去做。需要什么,跟我说。”
大伟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女王还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国际法导论》,翻到了新的一页。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女王,”大伟说,“你不是桃子。”
女王抬起头,看着他。
“我知道。”她说。
大伟站在那里,看着那双琥珀色的复眼。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需要再说第二遍了。她从一开始就知道。她不是桃子。她是种桃树的人。
他转过身,走了出去。
舱室里只剩下老陈和女王。
老陈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凉的。他没有皱眉,也没有倒掉,就那么端着,看着窗外的暮色。
“陈老,”女王说,“你退休了。但你还是来了。”
“来了。”
“为什么?”
老陈想了想。
“因为种下去的树,得有人浇水。”他看了女王一眼,“你是种树的人。我是浇水的人。大伟是施肥的人。还有很多人——袁教授、老涂、老王、老周——他们都是。”
他顿了顿。
“树长大了,桃子熟了,有人要来摘。我们能怎么办?不让他们来?不让?他们就不来了?不会的。他们会想别的办法。”
他看着窗外。
“所以啊,得把树围起来。不是不让看,是让看的人知道——这棵树是有主人的。桃子不是随便摘的。”
女王的光闪了闪。
“陈老,你讲的这个,和书上写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书上写的,是制度、法律、合同。你讲的,是浇水、施肥、围树。”
老陈笑了。“书上的东西,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的光变成了金色,很亮。
“陈老,”她说,“你也是我的老师。”
老陈摆了摆手。“我算什么老师。我就是个种过地的老头。”
“种过地的人,知道树是怎么长大的。”
老陈没有说话。他只是端着保温杯,看着窗外的星城。暮色正在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金刚石线网在夜色中微微闪光,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远处的湘江在流淌,对岸的丘陵线上,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盖住了那些曾经被炮火炸裂的痕迹。
而在母巢的舱室里,一个退休的老人和一个外星的女王,在讨论怎么种一棵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大伟回到农大办公室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坐在电脑前,打开了一个空白的文档。光标在屏幕上闪了很久,他没有打一个字。
他拿起手机,翻到那篇外媒报道,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没有生气。他只是看。看那些句子是怎么组织的,那些观点是怎么包装的,那些情绪是怎么煽动的。
然后他放下手机,开始写。
不是写文章。是写计划。
“新闻部筹建方案。”
他在文档里打下这七个字,然后开始列条目。人员、预算、平台、语种、发布频率、选题方向、应对机制。他写得很快,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响,像一个在工地上赶工的建筑工人。
写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又加了一条:
“品牌管理。虫族外观设计专利、女王形象使用权、特区商标注册。”
他看着这一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在这条后面加了一个括号,写了两个字:“无形资产。”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这些字。他忽然觉得,这和他以前写的那些文章不一样。以前写文章,是表达。现在写的这些,是建设。表达是一个人的事。建设是所有人的事。
他继续写。
窗外,星城的灯火还在亮着。远处的母巢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个正在苏醒的巨人。而在母巢的舱室里,女王还在看书。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翻到了《国际法导论》的最后一章。那一章的标题是:“民族自决权与国际社会的义务。”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合上书,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升到了最高处。照在星城上,照在湘江上,照在母巢上,照在那个正在写计划的大伟的窗户上。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东京、首尔、纽约、柏林——有一些人也在忙碌着。他们在整理行李,订机票,准备资料。他们要去一个叫星城的地方,去见一个叫女王的存在。
他们带着钱,带着合同,带着律师。他们带着笑容,带着握手,带着“合作共赢”的话。他们带着各自的账本,上面写着各自的数字。
他们不知道的是——在星城,有一个老人,一个外星生物,一个自媒体人,正在商量怎么种一棵树。他们也不知道,这棵树不是一天种下去的。它是在战争里种下去的,是在废墟里长出来的,是用玻璃地雷、金刚石线、水性涂料、碳纤维布、农药和鸡毛——一点一点浇灌大的。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这棵树有主人。
桃子不是随便摘的。
凌晨两点,大伟写完了计划。他保存了文件,关上电脑,走到窗前。
远处的母巢在夜色中沉默着。他忽然想起女王说的那句话:“你不是桃子。”
他笑了。笑着笑着,他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对他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转身走回桌前,拿起手机,给老陈发了一条消息:
“陈老,计划写完了。明天开始找人。”
老陈没有回复。他已经睡了。他的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里面还有半杯凉茶。
窗外,月亮开始西沉。
星城在月光下安静地呼吸着。
明天,会有人来。带着钱,带着合同,带着算盘。带着笑容,带着握手,带着“合作共赢”的话。
但星城也在准备。不是准备打仗,是准备——种树。
种一棵有主人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