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巢修好一大半的那个下午，星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雨。
女王站在母巢核心舱室的穹顶下，六条附肢微微张开，感受着从修补好的舱壁缝隙里渗进来的湿润空气。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三处贯穿伤中最严重的那一处——两米直径的洞口，边缘焦黑，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空。现在洞口补上了，用的是鸡毛、猪血、米糠和秸秆处理之后生成的生物基质，灰白色的，摸上去温热的，像活物的皮肤。
修补材料是袁教授实验室的学生们送来的。他们管那些东西叫“虫胶”，虽然女王纠正过很多次——这不是胶，这是重组后的几丁质-纤维素复合基质，力学性能接近虫族外骨骼的百分之七十——但没有人改口。“虫胶好记。”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说。女王没有再纠正。
第一批副官是在母巢修到一半的时候孵化的。
女王从母巢深处的育囊室里挑选了六枚卵，单独安置在恒温箱里。那些卵和普通虫卵不一样——外壳更薄，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蜷缩的胚胎在缓慢地脉动。袁教授站在恒温箱旁边看了很久，问她在做什么。女王说：“孵一些不一样的。”
第一枚卵裂开的时候，大伟正好在场。
他从星城赶过来送新一批企业的清单——厚厚一摞A4纸，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两百多家企业的名字、主营业务和合作意向。他把清单放在女王面前，正要开口说什么，忽然听见一声极其轻微的、像蛋壳碎裂一样的声响。
恒温箱里，一枚卵的顶部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伸出来的不是战士的镰刀状前肢，而是一对细长的、柔软的、半透明的附肢，在空气中试探着，像婴儿伸懒腰。
“这是什么？”大伟的声音有些紧。
女王没有回答。她的光是蓝色的——专注。
卵壳完全裂开了。从里面爬出来的东西大约有一只猫那么大，体色是浅琥珀色的，比普通虫族浅得多。它的复眼很大，占了头部的将近一半，像两颗镶在琥珀里的宝石。它的附肢比狗虫细得多，末端不是利爪，而是分叉的、像手指一样的结构。它站在恒温箱的底部，六条附肢微微颤抖，像是在适应这个世界。
“你叫什么？”女王问。
它沉默了一会儿。它的发声器官还不太成熟，声音沙哑，像初学者在念课文。“我……没有名字。”
“那你给自己起一个。”
它又沉默了。然后它说：“一号。”
女王的光闪了闪。“好。一号。从今天起，你学数学。学好了，替我去跟凡人谈生意。”
一号的复眼转动了一下，捕捉着女王的光。“什么是谈生意？”
“就是——讨价还价。”
“什么是讨价还价？”
女王想了想，她想起大伟给她讲经济学课时的样子。“就是……让对方觉得他赚了，你也觉得你赚了。”
一号沉默了很久。然后它说：“好。我学。”
剩下的五枚卵在接下来的三天里陆续孵化。二号、三号、四号、五号、六号。每一只都不一样——有的复眼更大，有的附肢更灵活，有的发声器官更清晰。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它们不战斗。女王说，它们不是战士。它们的外骨骼更薄，附肢更细，复眼更大——它们不适合战斗。它们适合学习，思考，谈判。
大伟负责教它们。
每周两次，他开着那辆旧猫猫车从星城到母巢来，后备箱里塞满教材——小学数学、初中数学、高中数学、大学微积分。还有一本《商务谈判技巧》，是他从星城图书馆借的，扉页上盖着“星城图书”的红色印章。
第一次上课的时候，六只副官坐在母巢舱室里，光是蓝色的——好奇。大伟站在它们面前，白板是从九五重工借的，马克笔是自带的。
“今天教你们讨价还价。”他在白板上写下四个字，想了想，又划掉了。“不，先教你们数学。学不会数学，讨价还价就是吵架。”
一号的光闪了闪。“数学我们学了一些。女王教的。”
“学到哪里了？”
“一元二次方程。”
大伟愣了一下。“那……那你们知道边际成本怎么算吗？”
一号的光变成了绿色——困惑。“什么是边际成本？”
大伟把白板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一个公式。“边际成本是每多生产一单位产品增加的成本。在谈判里，你算清楚对方的边际成本，就知道他的底价在哪里。你出的价不低于他的边际成本，他就不亏。你出的价不高于你的预期收益，你就不亏。中间这个区间，就是谈判的空间。”
六只副官的光同时闪了闪。
“也就是说，”二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谈判不是谁赢谁输。是找到一个两边都不亏的点。”
大伟看着二号，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对。就是找到那个点。你学得很快。”
二号的光从绿色变成了金色。
大伟后来又教了它们很多东西。人类语言的细微差别——什么时候说“我们”，什么时候说“我”；什么时候说“建议”，什么时候说“要求”。经济学的基本概念——沉没成本、机会成本、边际效用。法律常识——合同的有效要件、违约责任的承担方式。甚至还有心理学——怎么从对方的微表情判断他的底线在哪里。
副官们学得很慢，但很扎实。它们不会忘记。大伟讲过的每一句话，都会存储在它们的生物记忆系统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
三个月后，一号已经能看懂财务报表了。
那天下午，老陈来了。
他退休快一年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站在母巢舱室的门口，看着那六只副官趴在桌上算数学题，沉默了很久。
“女王，”他说，“你这个搞法，比我们厂里的财务科还正规。”
女王的光闪了闪。“大伟教得好。”
老陈在大伟旁边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大伟，你那个股份制的事，跟女王说了没有？”
大伟愣了一下。“还没。一直在教数学。”
“那现在说。”
大伟把白板翻到新的一页，写下“股份制”三个字。他转过身，看着女王。
“女王，我跟你讲个事。”他的声音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组织语言，“英国历史上也有个女王，叫伊丽莎白。那个女王想出海打仗，但国库里没钱。怎么办呢？她出了船——船是她的。但水手不是她的，是借的；炮不是她的，是租的；连打仗的粮食都是赊的。打完仗回来，抢了东西，卖了钱，按份子分。出船的拿大头，出人的拿中头，出钱的拿小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这话说得粗俗啊。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
女王坐在她的椅子上，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蓝色的——好奇。
“大伟，你说的这个事情，”她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我正在读。股份制公司，有限责任公司，股份有限公司，我都在看。”
她停顿了一下。
“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为什么是股份公司？不是责任公司？”
大伟张了张嘴。他没有想到女王会问这个问题。
这时候，老陈开口了。
“责任公司是责任有限的。”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们划的这个特区，就等于是把你的责任扛在我们肩上了。我们的责任是无限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股份有限是什么意思呢？就是说，现在产出是有限的。那么愿意来的人呢，也只能享受有限的分红。”
他看了女王一眼。
“当然，做得好做得大，咱们往后也走向全球，走向外太空。可能你的公司也能上市，说不定还会成为最大企业。但是那是以后的事情。咱们现在的难处呢，就是新城也在重建，各个地方都需要出工出力。你这儿呢，咱们也别闲着。”
他放下保温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们觉得这是一条路子。但是啊，女王，你现在没有合法的身份。你不是星城的公民。”
舱室里安静了。六只副官停下了算题，光同时变成了绿色。
“我在想啊，是这样。咱们分两步走。第一步，咱们先把股份公司成立起来。做出业绩，大家都认可了。再为你申请合法的星城公民的身份。你看好不好？”
女王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很亮。
“那当然好了，对吧？”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孩子气的确认，“这样一来的话，我也是凡人的一份子。我就是个公民了。”
老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对。你就是个公民。”
大伟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热。他低下头，假装在翻笔记本。
这时候，女王开口了。她的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
“大伟，陈老，股份公司的事，我同意。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凡人联盟里面的企业，没有一万个也有八千个。我一家一家谈，谈到什么时候？”
大伟愣了一下。
“我每天见很多人，”女王的声音很平静，“但我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跟每一个人讨价还价。这些东西，可以由我的副官来做。”
她看了一眼那六只副官。它们的光同时闪了闪。
“他们谈完了，会把信息共享给我。我看了，想了，做决策。这样效率更高。”
大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女王，你这不是在搞股份制。你这是在搞——现代化管理。”
女王的光闪了闪。“现代化管理，也是凡人工业的一部分吗？”
“是。”大伟说，“当然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你搞的这个，叫‘授权’。大企业都这么干。老板管战略，手下管执行。你一个人要是去谈八千家企业，谈完都退休了。”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授权。这个词好。”
这时候，老陈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来，开了免提。
“老王，是我。”
电话那头是九五重工的老王，声音沙哑但中气很足。“陈老？什么事？”
“特区的事。三通一平，你能不能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能做。”老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陈老，我跟您说实话。我们厂的工程机械，闲置了快一年了。不是不想干活，是没活干。星城在重建，但重建的速度赶不上我们闲置的速度。”
他顿了顿。
“女王搞特区，我们愿意去。不是为了赚钱——当然赚钱更好。是觉得——这事有意义。”
老陈没有说话。
“陈老，您说我们是原始股东，对吧？”老王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笑意，“那我们可得好好干。以后特区做大了，我们也能很自豪地说——我们是原始股东。这事，说出去有面子。”
女王坐在旁边，听完了这段电话。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老王，”她说，“谢谢你。”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女王？您在听？”
“在听。”
老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女王，不用谢。我们也是凡人。凡人就该干凡人的事。”
女王的光闪了闪。“好。那就一起干。”
老陈挂了电话，看着女王。“还有谁？”
女王想了想。“骑士玻璃。他们可以做暖房。潭电集团。他们可以做电力配套。南方新材料。他们可以提供保温材料。还有——”
她看了一眼大伟。
“还有大伟。他可以做宣传。”
大伟愣了一下。“我？”
“对。你。”女王的声音很认真，“你是凡人联盟里最会讲故事的人。特区需要你这样的人。你的股份，算创意股。”
大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咖啡渍的运动鞋。
“女王，”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不需要股份。我就是个做自媒体的。”
“自媒体也是凡人工业的一部分。”女王说，“陈老说的。”
老陈在旁边点了点头。“她说的对。”
大伟抬起头，看着女王。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行。”他说，“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二天，一号代表女王去和九五重工谈三通一平的具体方案。
谈判地点设在九五重工的会议室里。长条桌，黑色皮椅，投影幕，白板。一号坐在女王专用的椅子上——特制的，椅面更宽，靠背更矮，方便把附肢搭在扶手上。它的光是金色的，平静。
对面坐着九五重工的商务经理，姓孙，四十出头，圆脸，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他身后坐着两个助手，一个在翻笔记本，一个在调试投影仪。
孙经理先开口。他的声音很职业，带着训练过的温和。
“一号，对吧？我们先过一下三通一平的具体内容。通水、通电、通路、场地平整。这是我们的报价单。”
他把一张A4纸推到桌子中间。一号用附肢卷起来，看了一眼。
报价单上的数字它记得很清楚。但它没有立刻回应。它想起了大伟教它的东西——“沉默是谈判的一部分。不要急着回应。让对方等一等。”
它沉默了五秒。舱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投影仪的嗡嗡声。
然后它开口了。
“太高了。”它的声音很平静，“你们的工程机械闲置了很久。这是沉没成本。不算沉没成本，你们的边际成本应该是这个数字的百分之六十。”
它报了一个数字。
孙经理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虫族会算边际成本。他身后的两个助手也愣了一下，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这个……”孙经理犹豫了一下，“这个价格我们做不下来。闲置是不假，但机械需要检修，需要保养，需要——”
“检修和保养也是沉没成本的一部分。”一号打断了他，“你们不管做不做三通一平，这些机械都需要检修保养。这不是边际成本。这是固定成本。”
孙经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一号又开口了。这一次，它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孙经理，我们不是要压你的价。我们是要找一个两边都不亏的点。你们的成本价，加上百分之十的利润。这是双赢。你们赚了钱，我们省了钱。而且——”
它顿了顿。
“而且你们是原始股东。以后特区赚钱了，你们还有分红。”
孙经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刚才的职业微笑真实得多。
“行。”他说，“成交。百分之十的利润，就百分之十。”
他伸出手。一号用一条附肢缠住了他的手。
大伟站在会议室的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虫族的副官和人类经理在握手。不，是握附肢。
当天晚上，大伟坐在农大袁教授的办公室里，打开电脑，开始写新一期的公众号。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敲下了一行标题：
《原始股东》
他在文章里写了女王孵化的副官，写了那六只学会算数学、学会讨价还价、学会说“双赢”的虫族。他写了老陈说的“责任无限”，写了女王说的“我就是个公民了”，写了老王说的“这事有面子”，写了一号在谈判桌上说的“边际成本”。
他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停下来，想了想。
然后他敲下了一行字：
“今天，有人问我，什么是股份制。我说，股份制不是金融工具。股份制是——大家凑份子，干一件一个人干不了的大事。英国女王凑过份子，星城人也在凑。凑的不是钱，是信任。”
他保存了文件，点了发布。
窗外，星城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金刚石线网在月光下微微闪光，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远处的湘江在流淌，对岸的丘陵线上，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盖住了那些曾经被炮火炸裂的痕迹。
而在城市的西北方向，在母巢的舱室里，六只副官还趴在桌上算数学题。它们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女王坐在它们中间，看着它们算题。她的光是金色的，和它们一样亮。
她想起老陈说的那句话：“你就是个公民了。”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不是承诺，是预言。
她闭上眼睛。
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夕阳。
而在母巢的更深处，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蜷缩着。它们不知道什么是“股份制”，不知道什么是“边际成本”，不知道什么是“原始股东”。它们只知道一件事——
女王在想办法。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