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是在一个晴天的上午读完那本《循环经济概论》的。
书是袁教授推荐的,星城农业大学图书馆的馆藏,二〇一九年的版本,扉页上盖着“生物质资源化实验室”的红色印章。老陈来的时候,她正翻到“餐厨垃圾资源化利用”那一章,六条附肢摊在桌面上,发光器官是蓝色的——好奇。
“陈老,请坐。”女王的声音已经很流利了,但还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潮汐。
老陈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退休快一年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头还不错。他看了一眼女王面前摊开的书,又看了一眼她那团蓝色的光。
“又在想什么?”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困惑。
“陈老,母巢在坏。”
老陈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三处贯穿伤,最大的那个直径超过两米。空气净化装置坏了,温度调节系统失灵了,食物合成器也停了。”女王的声音很平静,但老陈注意到她附肢的末端在微微蜷曲,“虫族们挤在完好的几个舱室里。有的已经生病了。”
“你需要什么?”老陈问。没有犹豫,没有铺垫,直接问。
女王的光闪了闪。“生物材料。动物和植物的尸体、残骸、分泌物。虫族的消化系统能分解纤维素、几丁质、蛋白质、脂类,转化成母巢修补需要的基质。”
“动物和植物的尸体?”老陈皱起了眉头,“这上哪去弄?”
办公室里安静了。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其实有。就怕你们不乐意。”
大伟站在门口,双肩包挎在肩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是来找女王商量特区宣传方案的,没想到撞上了这个话题。
老陈转过头看着他。“你吞吞吐吐的干什么?说。”
大伟走进来,把咖啡放在桌上,从双肩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得哗哗响。
“陈老,我这段时间跑了很多地方。餐饮企业、屠宰场、造纸厂、油脂厂、农业合作社——都在为一样东西发愁。”
“什么东西?”
“垃圾。”大伟翻开笔记本第一页,“星城的餐饮企业,每天产生的餐厨垃圾超过两百吨。这些东西油大、盐重、易腐烂,处理起来成本很高。很多小餐馆偷偷往下水道里倒,堵了管道还要罚款。”
他翻到第二页。
“天神香肠,星城最大的肉联厂,每天屠宰生猪三千头。猪毛、猪血、猪内脏、碎骨、脂肪——每天产生几十吨下脚料。以前还能卖给饲料厂做肉骨粉,后来政策收紧,饲料厂不敢收了。现在堆在厂区里,每周叫车拉走做无害化处理,一吨要花好几百。”
他又翻了一页。
“上好生机,星城最大的禽类加工厂,每天宰杀鸡鸭五万只。鸡毛、鸭毛、鸡血、内脏——这些东西更难处理。鸡毛烧了污染空气,埋了污染地下水。他们的环保负责人跟我说,每年的垃圾处理费够再开一条生产线了。”
他把笔记本放下,看着女王。
“女王,这些……对人类来说都是垃圾。”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不好意思,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情绪。
女王的光闪了闪。
“可以试一试。”
大伟愣了一下。“你不介意?这些东西是……”
“垃圾?”女王接过他的话,“利用得好的话,就不是垃圾了。袁教授给我讲过循环经济。他说,垃圾只是放错了地方的宝贵资源。”
大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释然的东西。
“那我多跑几个地方。把能用的都问清楚。”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谢谢。”
大伟摆了摆手。“别谢我。我只是跑腿的。能不能用,还得看你。”
他转身要走,又被老陈叫住了。
“大伟。”
“嗯?”
“你说的那些东西,餐厨垃圾、屠宰下脚料、鸡毛鸭毛——企业愿意拿出来吗?”
大伟想了想。“陈老,我跟他们聊的时候,他们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们说——‘如果虫族真能处理这些东西,我们求之不得。省下来的处理费,给虫族都行。’”
老陈点了点头。“那就去问。问清楚了,列个清单。能用的,都拉来试试。”
大伟走后第三天,第一批“试用品”到了。
不是企业送来的,是大伟自己开车拉的。他的后备箱里塞了五个大号塑料桶——两个装的是餐厨垃圾,一个装的是猪血和碎骨,一个装的是鸡毛,还有一个装的是油脂厂脱蜡脱酸下来的废料。
他把车停在农大生物学院的楼下,搬着桶往实验室走。袁教授的学生们来帮忙,一个个捂着鼻子,表情复杂。
“大伟哥,这什么味儿啊……”
“垃圾。”大伟面不改色,“能救虫子的垃圾。”
女王在实验室里等着。她面前放着一个特制的容器——袁教授用恒温箱改的,模拟母巢内部的温度和湿度环境。
大伟把桶一个个打开。餐厨垃圾的酸臭味、猪血的腥味、鸡毛的焦臭味混在一起,实验室里的学生们都退到了门口。只有女王没有动。她的复眼转动着,捕捉着每一个桶里的内容物。
“大伟,”她说,“把这些放进容器里。”
“全部?”
“全部。”
大伟把桶里的东西倒进容器,盖上盖子。恒温箱开始工作,温度稳定在三十六度,湿度百分之八十。
实验室里安静了。所有人都在等。
二十分钟后,女王开口了。
“可以。”
大伟凑过来。“什么可以?”
“这些东西,虫族的消化系统可以处理。餐厨垃圾里的油脂和蛋白质,猪血里的血红素和氨基酸,鸡毛里的角蛋白,油脂废料里的脂肪酸——都可以分解,转化成母巢修补需要的基质。”
她顿了顿。
“尤其是鸡毛。角蛋白很难分解,但虫族的消化液里有特殊的酶。鸡毛处理之后,可以生成一种纤维状的基质,修补母巢外壳的贯穿伤,效果非常好。”
大伟张大了嘴。“鸡毛能修母巢?”
“能。”女王的光是蓝色的,表示她在认真思考,“袁教授给我看过鸡毛的微观结构。角蛋白的分子链和虫族外骨骼的几丁质有相似之处。只要用酶把角蛋白打断,重组,就能生成类似几丁质的材料。”
大伟转过头,看着门口那些捂着鼻子的学生。他忽然笑了。
“你们听见了吗?鸡毛能修母巢。”
学生们面面相觑。一个胆子大的男生说:“大伟哥,你说的是真的?”
“不是我说的。是女王说的。”
男生看了看女王,又看了看那个装满鸡毛的恒温箱,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变成了惊奇。
“那……那以后鸡毛不用烧了?”
“不用烧了。”大伟拍了拍他的肩膀,“留着给虫族修房子。”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大伟预想的要快。
造纸厂的人第二天就来了。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车间主任,姓刘,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纸浆。
“女王,我听说你能处理鸡毛?”
“能。”女王说,“也能处理纤维素。”
刘主任愣了一下。“纤维素?你怎么知道我有纤维素?”
大伟在旁边插话:“刘主任,造纸厂的废料里,最多的不就是纤维素吗?”
刘主任挠了挠头。“对。我们厂生产纸浆,每年要产生几千吨的纤维素废料。就是那种——纸浆筛出来的渣滓,纤维太短了,不能造纸。以前还能卖给人造板厂,后来人造板厂嫌运费贵,不要了。现在堆在厂区里,占地方,还怕着火。”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团灰白色的、湿漉漉的纤维状物质。
“就是这个。您看看,虫族能用吗?”
女王用一条附肢接过塑料袋,打开,闻了闻。她的光是蓝色的。
“可以用。纤维素和几丁质的化学结构很相似。虫族的消化系统能处理几丁质,也能处理纤维素。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个东西,对修补母巢来说,是上好的原材料。比鸡毛还好。”
刘主任的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纤维素的分子链更长,更规整。处理之后生成的基质,强度更高,韧性更好。母巢外壳的贯穿伤,用这个补,比原来的还结实。”
刘主任站在那里,嘴唇微微颤抖。
“那……那这些东西,我拉来给您?”
“拉来。”女王说,“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是免费的。你要付钱。”
刘主任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声很大,在实验室里回荡了很久。
“付钱就付钱!我老刘这辈子,最怕的就是东西没用。有用就行。有用就行!”
他伸出手。女王用一条附肢缠住了他的手。
大伟在旁边看着,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刘主任在笑,女王的光是蓝色的——好奇,但比好奇更深的东西。
他把照片存好,打开电脑,开始写新一期的公众号。
接下来的两周,大伟的笔记本记得越来越厚。
食用油压榨厂的陈总来了,说他们脱蜡、脱酸下来的废料,每年几百吨,倒掉还要交环保税。
“女王,这个东西能用吗?”
女王看了看样品,光是蓝色的。“能用。脂肪酸和蜡质,虫族的消化系统能处理。处理之后,可以生成一种防水涂层,涂在母巢内壁上,防止渗漏。”
陈总一拍大腿:“我就说嘛!来这儿来对了!”
粮食加工厂的赵厂长来了,说他们加工大米、面粉产生的米糠、麸皮,每年上千吨,大部分卖了饲料,但价格低得可怜。
“女王,这个东西能用吗?”
“能用。米糠里的油脂和蛋白质,麸皮里的纤维素和半纤维素,都是虫族需要的。而且——”
女王的光闪了闪。
“这些东西,比餐厨垃圾干净得多。处理起来更容易。”
赵厂长点了点头,若有所思。“那以后这些东西,我不卖饲料了。拉您这儿来。”
“可以。但价格要比饲料厂高。”
赵厂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高就高。反正你们虫族用得好,比喂猪强。”
农业合作社的老马也来了。他带来了一捆水稻秸秆和一捆油菜秸秆。
“女王,这个东西,地里有的是。每年收了庄稼,秸秆没处放。烧了污染,埋了烂在地里,还影响下一季耕种。您能处理吗?”
女王用附肢卷起一根水稻秸秆,看了看。
“能。秸秆里的纤维素和半纤维素,虫族都能处理。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秸秆太干了。处理之前需要浸泡,软化。这个过程需要时间,也需要场地。”
老马想了想。“场地我们有。地里有的是。浸泡的话——挖个坑,铺上塑料布,灌上水,泡几天就行。”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那就这么办。”
老马走后,大伟坐在实验室的椅子上,看着那满满一笔记本的记录,沉默了很久。
“女王,”他说,“你有没有觉得,你的特区快变成垃圾处理厂了?”
女王的光闪了闪。“垃圾处理厂不好吗?”
“不是不好。是……”大伟想了想,“是跟你一开始想的‘主题公园’不太一样。你想想,游客来主题公园,看到的是虫族文化、母巢观光、VR体验。如果看到的是成堆的餐厨垃圾和鸡毛……”
他没有说下去。
女王沉默了。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绿色——困惑。
这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谁说这是个主题公园?”
大伟转过头。老王站在门口——九五重工的老王,造过猫猫车、电磁炮、涂料泵车的那个老王。他退休了,但精神头比上班的时候还好,穿着一件干净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
“老王?你怎么来了?”大伟站起来。
“陈老让我来的。”老王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来,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他说你们在这儿想特区的事,想得脑袋都大了。让我来帮帮你们。”
大伟苦笑了一下。“确实想得脑袋大了。女王想要主题公园,企业想要垃圾处理厂,这两件事……”
“这两件事是一件事。”老王打断了他。
大伟愣了一下。“一件事?”
“对。一件事。”老王靠在椅背上,“大伟,你想想,特区是什么?特区是一块地方,不是一栋楼。主题公园可以是特区里的一块,垃圾处理厂也可以是特区里的一块。你把垃圾处理厂做好了,变废为宝,参观的人来看——虫族是怎么把鸡毛变成母巢外壳的,把猪血变成修补基质的,把秸秆变成建筑材料的——这不就是观光吗?这不就是旅游吗?”
他顿了顿。
“这叫工业观光。工业旅游。”
大伟张大了嘴。他坐在那里,半天没说出话来。
然后他一拍大腿。
“老王!你这话说得太对了!”
他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走来走去,越走越快。
“思路一变,天地宽!特区不是只有一个功能,是很多功能。主题公园是一块,垃圾处理是一块,工业观光是一块,还有之前说的孵化中心、创意工坊、生态农业——都可以放在特区里。每一块都有自己的价值,每一块都能吸引人来。人来了,消费就来了。消费来了,钱就来了。钱来了,特区就活了!”
他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女王。
“女王,你说对不对?”
女王坐在那里,光是金色的,很亮。
“对。”她说,“大伟,你说得对。”
“不是我说的。”大伟指了指老王,“是老王说的。”
女王转向老王。“谢谢你。”
老王摆了摆手。“别谢我。我就是个搞机械的。我只是觉得——你们想了那么久,想得脑袋都大了,怎么就把自己框在‘主题公园’里了呢?”
他拧开保温杯,又喝了一口。
“特区是块地方。地方是人用的。人怎么用,地方就是什么。你不能让地方去适应人,你要让人去适应地方。”
大伟站在那里,看着老王,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老陈打了一个电话。
“陈老,您让老王来,真是太及时了。”
电话那头,老陈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什么了?”
大伟把老王的话复述了一遍。老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大伟,”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让老王去吗?”
“为什么?”
“因为他是造东西的人。造东西的人,想问题跟你们不一样。你们想的是‘特区应该是什么’,他想的是‘特区能做什么’。应该是什么,是框。能做什么,是路。框把人框死了,路是人走出来的。”
大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星城。
“陈老,”他说,“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陈说,“去干吧。”
大伟挂掉电话,转过身。实验室里,女王还在和老王说话。她在问母巢的结构力学问题,老王在比划着画图。两个人——一个外星生物,一个退休工程师——聊得热火朝天。
大伟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新一期的公众号。
标题是:《特区不是主题公园》
他在文章的开头写了一句话:
“今天,有人告诉我,特区是一块地方,不是一栋楼。主题公园可以是一块,垃圾处理厂也可以是一块。你把垃圾处理好了,变废为宝,参观的人来看——这不就是旅游吗?这叫工业观光。工业旅游。思路一变,天地宽。”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改了三个字,然后点了“发布”。
文章的末尾,他加了一句话:
“人民群众掌握了正确理论,虫族也掌握了正确理论。接下来,该干活了。”
那天晚上,女王没有回培养池。
她坐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星城。远处的湘江在月光下流淌,金刚石线网在夜风中微微闪光。更远处,在城市的西北方向,母巢的轮廓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在想。想那些还在等待的虫族。想那些餐厨垃圾、猪血鸡毛、秸秆废料。想老王说的“工业观光”。想大伟说的“思路一变天地宽”。
她忽然觉得,她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人类。但她在靠近。每一步,都在靠近。
她想起袁教授说过的一句话:“共生不是施舍,是算得过来的账。”
现在她懂了。共生不是虫族求人类帮忙,也不是人类可怜虫族。共生是虫族有虫族的本事,人类有人类的需要。两笔账算到一起,两边都赚。
这才是共生。这才是经济。这才是——凡人工业的下一章。
她闭上眼睛。
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夕阳。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星城上,照在湘江上,照在那个还在学习、还在思考、还在等待的生命上。
她的光是金色的。
很亮。
很暖。
而在城市的西北方向,在母巢的残骸里,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蜷缩着。它们不知道什么是“工业观光”,不知道什么是“循环经济”,不知道什么是“思路一变天地宽”。它们只知道一件事——
女王在想办法。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