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是在一个晴天的上午读完那本《龙国经济特区风云录》的。
大伟来的时候,女王已经把书读完了第三遍。他推开袁教授办公室的门,看见女王坐在窗前那把特制的椅子上,六条附肢摊在桌面上,面前摊着那本旧书,翻到了最后一章。她的光是蓝色的——好奇,但比好奇更深的东西。
“大伟,请坐。”女王的声音已经很流利了,但还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潮汐。
大伟坐下来,从双肩包里掏出电脑和那个圆柱形的AI语音助手。他注意到女王的附肢下面压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她写字还不太熟练,笔画经常连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你在写什么?”大伟问。
“在想。”女王说,“想特区的事。想母巢的事。想那些还在等待的虫族。”
“想到什么了?”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困惑。
“大伟,你上次讲的经济学,我一直在想。你说资源是有限的,欲望是无限的,所以要算账。你说特区是一张白纸,让新的东西自己长出来。”
她顿了顿。
“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特区真的建起来了,虫族能做什么?你说虫族的外骨骼可以做复合材料,放电器官可以发电,体液可以用于工业蚀刻。这些我都想了。但这些东西,需要企业来用,需要市场来买,需要工厂来加工。这是一个产业链。产业链不是一天能建起来的。”
她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我算了一笔账。如果特区只有虫族的原材料,没有人类的加工能力,那特区就是一个原料产地,不是经济特区。原料产地的利润很低,风险很高。市场一波动,价格就跌。买家一压价,就只能贱卖。这种朝不保夕的日子,虫族在母舰里过够了。”
大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女王会算到这一步。
“那你的想法是?”
“虫族需要合作伙伴。”女王说,“不是买家,是合作伙伴。是那种——你出技术,我出原料,一起做产品的合作伙伴。但这样的合作伙伴,不会从天上掉下来。需要时间去谈,去试,去建立信任。”
她的光变成了金色,但比平时更暗一些。
“而我没有那么多时间。母巢在坏,虫族在生病。特区如果只是‘划一块地’,那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我需要特区能——活起来。快一点活起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
大伟坐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他看着女王,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复眼,看着她那团比平时更暗的金色的光。他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学生在问问题,而像一个创业者在谈商业计划书。
他笑了。
“女王,”他说,“你成长得很快。我快要没什么东西可以教给你了。”
女王的光闪了闪,比刚才亮了一些。
“你永远是我的老师。”她说,“我觉得你教得很好。”
大伟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别这么说,我也就是个做自媒体的……”
“不是客气。”女王的声音很认真,“你教我的东西,和袁教授、周教授教的不一样。他们教我知识,你教我——算账。算自己的账,也算别人的账。算现在的账,也算将来的账。这门课,只有你能教。”
大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那今天我再教你一样东西。”
“什么?”
“无烟工业。”
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无烟工业?”
“对。没有烟囱的工业。”大伟靠在椅背上,像是在课堂上讲课,“你知道,人类搞工业,最早是烧煤的,有烟囱,冒黑烟。后来有了电,有了石油,烟少了,但还是有。但有一种工业,从头到尾不冒烟。”
“什么工业?”
“旅游业。文化产业。服务业。”大伟竖起三根手指,“这些行业不生产实物产品,不冒烟,不排废,但能创造价值,能提供就业,能带动周边经济。在经济学里,这叫‘无烟工业’。”
女王的光闪了闪。“你的意思是,让人类来参观特区?来旅游?”
“不只是参观。”大伟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是来体验。来了解虫族的文明是什么样子的。来看母巢,来看虫族怎么生活,来看女王住的地方是什么样。你想想,全世界有多少人想亲眼看看母巢?有多少人想亲眼看看你?光是门票收入,就够特区运转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这不需要建工厂,不需要搞生产线,不需要等产业链成熟。特区划好了,路修通了,宣传出去了,人自然就来了。”
女王沉默了很久。
“大伟,”她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个,我在想。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刚才说的,是‘参观’。”女王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参观是单向的。人类来看虫族,看完了就走了。这能赚钱,但能改变什么?人类对虫族的看法,不会因为看了一次就改变。他们来看,是因为好奇。好奇完了,该害怕的还是害怕,该敌视的还是敌视。”
大伟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女王会想到这一步。
“那你的意思是?”
“我在想一个问题。”女王说,“如果虫族也能参与到人类的生活中去呢?不是作为‘被参观的对象’,而是作为——伙伴。一起做点什么。”
她拿起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递给大伟。
大伟接过来,看了一眼。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行都写得很认真:
“虫族的特长:外骨骼坚硬轻便,可以做成工艺品。放电器官可以产生微小电流,可以做成小型的电源。群体协作能力可以用于大规模工程作业,比如清理废墟、修建道路、搬运重物。”
“人类的特长:设计、加工、营销、品牌。”
“如果结合起来:虫族提供原材料和劳动力,人类提供设计和市场。一起做产品。一起赚钱。一起——活着。”
大伟看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放下纸,看着女王。
“女王,”他说,“你想的不是特区。你想的是——共生。”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很亮。
“共生。”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这个词好。”
大伟笑了。“那我们就按这个方向想。但你说的对,产业链不是一天能建起来的。企业不会拿了你的东西就立刻生产产品——他们有供应商,有合同,有质量体系。换一个原材料,要测试,要认证,要试产。这个过程,快则几个月,慢则几年。”
他想了想。
“但有一件事,不需要等那么久。”
“什么?”
“创意。”大伟说,“年轻人。他们不怕新东西,他们愿意试。你提供材料,他们提供想法。也许一百个想法里九十九个不靠谱,但有一个成了,就是新的开始。”
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你的意思是,让年轻人来特区创业?”
“对。就像那个做木雕的年轻人。”大伟的声音越来越兴奋,“他说虫族的壳挺硬的,他擅长做木雕,想试试能不能雕虫族的壳。他说他本想创业,但有风险。如果你真的搞特区,他可以来试一试。”
“他在哪里?”
“在星城。我在咖啡馆里遇到的。一个刚毕业的美院学生,到处找工作室。我跟他说了你的想法,他说——”
大伟模仿那个年轻人的语气,把手一摊:
“‘如果女王真的搞特区,我愿意去。不是因为赚钱,是因为这事有意思。全世界都没人干过。’”
女王的光闪了闪。“有意思?”
“对。年轻人就吃这一套。‘有意思’比‘能赚钱’更有吸引力。”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如果那团光的闪动能叫“笑”的话。
“大伟,”她说,“你刚才说,你快没什么东西可以教给我了。但你又在教我了。”
“教什么?”
“教我怎么和年轻人打交道。”女王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虫族没有‘年轻人’。虫族一孵化就是战士,不需要成长,不需要试错,不需要‘有意思’。但人类需要。你让我知道了这件事。”
大伟挠了挠头。“我也没教什么……就是随便聊聊。”
“那就多聊聊。”女王说,“多找一些年轻人聊聊。听听他们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他们的想法,也许比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想出来的,更有用。”
大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去问。”
接下来的两周,大伟跑了星城的很多地方。
他去了理工大学,在食堂里拦住几个正在吃午饭的学生。他去了艺术学院,在画室里和一个留长发的男生聊了一整个下午。他去了一个创业孵化器,和几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喝了三杯咖啡。他甚至去了一个中学,在校门口等一个做机器人社团的老师下课。
每到一个地方,他都会问同样的问题:
“如果有一个虫族主题的乐园,你愿意去吗?”
“如果虫族的壳可以做成工艺品,你会买吗?”
“如果让你和虫族一起做一件事,你想做什么?”
他把每一个回答都录了音,记在笔记本上,晚上回家再用AI整理成报告。
两周之后,他带着一堆资料回到了农大。
老陈也在。他坐在袁教授办公室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他已经退休了,但精神头还不错,只是头发又白了一些。
“大伟,你这两周跑哪儿去了?”老陈问,“电话也不打一个。”
“跑市场调研去了。”大伟把双肩包往桌上一放,掏出电脑和一摞笔记本,“陈老,您猜年轻人怎么说?”
“怎么说?”
“他们说——‘虫族主题乐园?可以有!’”
大伟翻开第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地记满了字。
“理工大学的几个学生说,他们最想看到母巢的内部结构。不是外面拍照那种,是走进去,看看虫族是怎么生活的。一个学建筑的说,他想研究母巢的结构力学——他说那东西能悬浮在平流层,力学设计一定很厉害。”
他翻开第二个笔记本。
“艺术学院的那个男生,就是我之前说的做木雕的,他叫林远。他拿了一块狗虫的外骨骼碎片给我看——他在旧货市场上淘的——上面雕了一只猫,活灵活现的。他说虫族的壳比木头硬,但比石头软,手感特别好。他说如果特区搞起来,他第一个去开工作室。”
老陈凑过来看了一眼笔记本上的照片。那只猫雕得确实好,线条流畅,神态生动。
“这个年轻人,”老陈说,“有手艺。”
大伟笑了。“还有更绝的。”
他翻开第三个笔记本。
“创业孵化器里的几个年轻人,想做一个‘虫族体验馆’。不是那种隔着玻璃看的,是VR+实体体验。他们说,虫族的视觉系统和人类不一样,复眼看世界是什么感觉?虫族的通讯方式是什么感觉?他们想用技术模拟出来,让人类体验一下——当虫族是什么感觉。”
“当虫族是什么感觉?”老陈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想法,倒是新鲜。”
“还有一个。”大伟翻开第四个笔记本,声音变得认真了一些,“一个中学老师跟我说的。他说,虫族战争之后,很多孩子对虫族有恐惧和敌意。不是那种‘我不喜欢’的敌意,是那种根深蒂固的、从家长那里传下来的恐惧。他说,如果有一个地方能让孩子亲眼看到虫族不是怪物,不是威胁,而是可以和平共处的生物——那比上一百堂思想品德课都有用。”
办公室里安静了。
老陈放下茶杯,看着大伟。
“这个老师,说得对。”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战争结束了,但人心里的仗,还没打完。不是靠开会能打完的,不是靠文件能打完的。要靠——让孩子们亲眼看到。”
女王坐在窗前,一直没说话。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大伟,”她终于开口了,“你问了多少人?”
“四十多个。有学生,有老师,有创业者,有艺术家,有普通市民。”
“他们的想法,你都记录了吗?”
“录了。录音、笔记、照片,都有。我还让人工智能做了一个汇总分析。”
大伟打开电脑,调出AI生成的报告。屏幕上弹出了一堆图表和数据,最上面是几行红色的小字:
“综合可行性评估:低。”
“主要障碍:1.虫族行为不可控;2.安全风险;3.公众接受度不确定;4.投资回报周期长。”
大伟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看样子,”他苦笑了一下,“我们两个想的,可能还是不够。只有两个脑袋嘛。要让更多的脑袋来想事情。”
老陈看了他一眼。“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问。”大伟说,“问更多的人。不是四十个,是四百个,四千个。问出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然后——”
他看了一眼女王。
“然后我们再算账。”
大伟走后,办公室里只剩老陈和女王。
老陈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女王坐在窗前,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金色的。
“陈老,”女王说,“大伟说的那个老师,他的话让我想了很久。”
“想什么?”
“想那些孩子。”女王的声音很轻,“他们害怕虫族。不是他们的错。是因为虫族确实伤害过他们,伤害过他们的父母,伤害过他们的城市。这种害怕,不会因为我说‘我不恨人类’就消失。不会因为特区建起来了就消失。不会因为大伟采访了四十个年轻人就消失。”
她顿了顿。
“要很久。很久很久。”
老陈看着她。
“你怕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他们一直害怕你。怕特区建起来了也没人来。怕那些年轻人的创意,最后都变成了空想。”
女王的光闪了闪。
“怕。”她说,“但我怕的不是这个。”
“怕什么?”
“我怕时间不够。母巢在坏,虫族在生病。特区如果太慢,它们等不到。”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快一点。”他说。
“怎么快?”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星城。
“大伟说的对,要多问人。但你有没有想过,问的不只是年轻人?还有老人。”
“老人?”
“对。那些打过仗的老人。那些埋过地雷的、开过蒸汽机车的、造过玻璃炸弹的、粘过巨象虫的老人。”老陈转过身来,“他们怕不怕虫族?怕。恨不恨虫族?恨过。但他们也知道一件事——虫族不是魔鬼。虫族是可以被打败的,也是可以合作的。他们的意见,比年轻人的意见,更有分量。”
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
“陈老,你的意思是,让我去见那些老兵?”
“不是让你去见他们。”老陈说,“是让他们来见你。”
他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
“星城工业协会的那些老伙计,退休了,闲得发慌。我让他们来农大看看你,看看你是怎么学习的,怎么思考的,怎么替虫族算账的。看完了,他们自己会说话。他们的话,比大伟的调研报告,比AI的可行性分析,更有用。”
女王看着他。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打过仗的人。”老陈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打过仗的人说的话,别人才会信。他们说你不可怕,你才真的不可怕。他们说可以合作,合作才有可能。”
女王沉默了很久。
“陈老,”她说,“你总是在帮我。”
“不是帮你。”老陈摇了摇头,“是帮我们自己。这笔账,我算过了。”
他端起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凉的。”
女王的光闪了闪。那是她在笑。
老陈把星城工业协会的老伙计们请到农大,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来的人不多,七八个,都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插着钢笔和游标卡尺。有的人拄着拐杖,有的人戴着助听器,有的人手在微微发抖。但他们的眼睛都很亮。
老陈一个一个地介绍。
“这个是老王,九五重工退休的。造过猫猫车。”
“这个是老吴,骑士玻璃退休的。造过玻璃地雷。”
“这个是老李,潭电集团退休的。搞过电磁炮。”
“这个是老涂,利民涂料退休的。粘过巨象虫。”
“这个是老周,金刚石线厂退休的。拉过蚊帐。”
“这个是老金,黄金碳素退休的。做过碳纤维布。”
“这个是老袁,农大退休的——你认识。”
女王坐在她的专用椅子上,光是金色的,但比平时更亮一些。
老人们坐在会议桌的另一侧,看着女王。有人好奇,有人警惕,有人面无表情。老涂——那个用涂料粘住巨象虫的人——坐在最前面,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眼睛很亮。他盯着女王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了。
“你就是那个女王?”
“是。”
“你母亲的那些虫子,把我的厂子踩塌了一半。”
女王的光闪了闪。“我知道。对不起。”
老涂摆了摆手。“不是要你道歉。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那些虫族,还能不能干活?”
办公室安静了。
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干活?”
“对。干活。”老涂的声音很硬,但老陈听出了那硬底下的东西——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他一时说不清的东西,“我的厂子重建,要搬很多重东西。起重机不够用,工人也不够。你的虫族不是力气大吗?能不能来帮忙?”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是免费的。你们要付钱。”
办公室又安静了。
然后老涂笑了。
那笑声很大,很响,在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红了。
“好。”他说,“付钱就付钱。我老涂这辈子,没欠过别人的。”
他站起来,走到女王面前,伸出手。
女王用一条附肢缠住了他的手。那只手粗糙、干燥,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紧。
老陈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刚刚好。
消息是从老涂的厂子里传出去的。
“虫族能干活”这五个字,比任何报告、任何文件、任何宣传都有用。星城的工厂主们开始打听:虫族能干哪些活?怎么收费?安不安全?
老涂的厂子成了第一个试点。三只狗虫——女王特意挑选的,性格温顺的那种——在厂区里搬运钢材。它们的力气比起重机还大,六条腿在水泥地上走得稳稳的,从不撞到东西。工人们一开始躲着走,后来发现它们根本不搭理人,就大胆了。有人给它们起了名字,有人给它们喂水,有人下班的时候跟它们说“明天见”。
消息传到申城,又传到蜀州,传到山城,传到冰城。
凡人联盟的电话被打爆了。
“虫族能干哪些活?”
“怎么申请?”
“费用怎么算?”
老陈坐在天心阁旁边那间小办公室里,看着秘书整理出来的名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周,是我。”
“说。”
“特区的事,可以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定?”
“确定。不是因为我算清楚了,是因为——别人开始算了。他们算出来,和虫族合作,比不和虫族合作划算。这笔账,不是我教他们的,是他们自己算出来的。”
老周又沉默了。然后他笑了。
“老陈,你那个星城,现在像什么?五金店不够,农药店不够,现在又开劳务市场了?”
老陈也笑了。
“劳务市场也是市场。只要能干活,管它什么市场。”
“行。”老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特区的事,我来协调。你那边准备好方案。”
“准备好了。”
老陈挂掉电话,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文件的封面上写着几个字:
“星城虫族经济特区建设方案(草案)”
方案的最后一页,是大伟用AI辅助写的一段话。老陈看了三遍,一个字都没改。
“特区不是划出来的。特区是长出来的。给种子一点土壤、一点阳光、一点水,它自己会找到路。现在,种子已经发芽了。”
星城的投票是在一个晴天的上午进行的。
地点在湘江东岸的广场上——就是那个曾经摆过投票箱、发过大红花的地方。投票箱还是骑士玻璃厂做的,透明的钢化玻璃箱,能看到里面的每一张选票。
老陈没有站在台上。他搬了一把折叠椅,坐在广场的角落里,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星城老人。
投票的人排着队。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有退休干部。有打过仗的老兵,有失去过亲人的家属,有在战争中活下来的普通人。他们的表情不一样——有人在笑,有人在沉默,有人眼眶红红的。
老涂排在队伍中间。他的厂子已经重建了大半,三只狗虫还在工地上干活。他投完票,从箱子里出来,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老陈,走过来。
“陈老。”
“嗯。”
“我投了赞成。”
“我知道。”
老涂在他旁边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我跟您说实话。我恨过虫族。恨得要死。我老伴就是在战争里没的。不是被虫子杀的,是心脏病发作,医院被炸了,没救过来。”
他的声音有些涩。
“但后来我想通了。恨不能让老伴活过来。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我的厂子要重建,我的工人要吃饭。虫子能干活,我就用虫子。这不是原谅,这是——”
他想了想。
“这是过日子。”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老涂,”他说,“你比我想的通透。”
老涂摆了摆手。“不是通透。是累了。打了那么多年仗,恨了那么多年,累了。不想再恨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老,我先走了。厂里还有活。”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老,”他没有回头,“女王说的那个特区,要是真搞起来了,我第一个去。不是为了看虫子,是为了——”
他顿了顿。
“是为了看看,不打仗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然后他走了。
老陈坐在折叠椅上,看着老涂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刚刚好。
投票结果在当天下午公布。
星城工业协会的大院里,临时搭了一个简易的发布台。老陈站在台上,手里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投票的数字。
“星城虫族经济特区建设方案投票结果——”
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安静得能听到湘江的流水声。
“赞成:一万四千八百二十票。”
“反对:三千一百零七票。”
“弃权:四百二十票。”
他把纸放下,看着台下那些沉默的、期待的、含着泪水的脸。
“通过了。”
广场上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从广场的一头传到另一头,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声响。
老陈站在台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没有笑,也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凡人。
角落里,有几个人没有鼓掌。
他们站在那里,沉默着,表情复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战争里失去了儿子——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嘴唇抿成一条线。
旁边的年轻人问他:“爸,你不赞成?”
老人沉默了很久。
“不是不赞成。”他说,“是不知道。打仗的时候,我知道该恨谁。现在不打仗了,我不知道该信谁。给我点时间,让我看看。”
年轻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他父亲,看着那些鼓掌的人。
老陈注意到了这个角落。他走过去,站在老人面前。
“老哥,”他说,“你说得对。给你时间。给你时间看看。”
老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看看。”
消息传到农大的时候,女王正在培养池里。
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她听到了远处广场上的掌声,听到了老陈的声音,听到了那些投票的数字。
她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坐在培养池里,六条附肢在水面上轻轻飘荡,想着那些还在等待的虫族。
母巢还在坏。虫族还在生病。特区要建起来,还需要时间。
但种子已经发芽了。
她闭上眼睛。
光从金色变成了更深的金色,像夕阳。
大伟是在投票结果公布后的第三天回到农大的。
他带了一个人——林远,那个做木雕的年轻人。
林远二十出头,瘦高个,扎着一个马尾辫,穿着一件沾满木屑的围裙。他站在袁教授办公室的门口,有些紧张,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狗虫外骨骼碎片——上面雕着一只猫,活灵活现的。
“女王,你好。”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是林远。做木雕的。”
女王坐在窗前,光是蓝色的。“你好。你的猫,雕得很好。”
林远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大伟给我看了照片。”
林远笑了,紧张少了一些。“那个是我随手雕的。我想试试虫族的壳能雕成什么样。结果发现——比木头好。硬度适中,不崩刀,打磨之后有光泽。而且每块壳的纹理都不一样,像指纹。”
他顿了顿。
“女王,我想在特区开一个工作室。不是开玩笑的。我准备了很久。这是我的作品集。”
他从背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双手递给女王。
女王用一条附肢接过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照片,十几张,每一张都是一件雕刻作品。有人物,有动物,有抽象的线条。最后一张是一只虫族——不是狰狞的那种,而是安静的、蜷缩的、像在睡觉的那种。
女王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这个,”她问,“是什么?”
“是……”林远想了想,“是我理解的虫族。不是怪物,是生命。和猫、和狗、和人一样的生命。”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很亮。
“林远,”她说,“你来特区吧。我给你一块地方。你雕你的作品。雕好了,拿去卖。卖的钱,你和虫族分。”
林远愣了一下。“和虫族分?”
“对。材料是虫族的,手艺是你的。产品是你们两个一起做的。利润当然要分。”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
“好。分就分。我林远这辈子,没跟人合伙做过生意。跟虫族合伙,倒是头一回。”
他伸出手。女王用一条附肢缠住了他的手。
大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林远在笑,女王的光是金色的。
他打开电脑,开始写新一期的公众号。
标题是:《共生公园》
他在文章的开头写了一句话:
“今天,有人在星城开了一家店。卖的是虫族的壳雕的猫。老板是个人类,材料是虫族的,手艺是人类的,利润是分着的。这不算什么大事。但这是全世界第一家。第一家。”
他写完之后,看了一遍,改了三个字,然后点了“发布”。
窗外,星城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金刚石线网在月光下微微闪光,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远处的湘江在流淌,对岸的丘陵线上,野草已经长得很高了,盖住了那些曾经被炮火炸裂的痕迹。
而在农大的校园里,一扇窗户的灯还亮着。
灯下,女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林远的那张照片——那只蜷缩的、安静的、像在睡觉的虫族。
她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很暖。
而在城市的西北方向,在母巢的残骸里,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蜷缩着。它们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呼吸。它们在等。
等女王回来。
等特区建起来。
等那张白纸上,画出新的画。
它们不知道什么是“无烟工业”,不知道什么是“共生公园”,不知道什么是“孵化中心”。它们只知道一件事——
女王在等它们。
这就够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星城上,照在湘江上,照在那个还在学习、还在思考、还在等待的生命上。
她的光是金色的。
很亮。
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