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是在一个下雨的下午读完那本《龙国经济特区发展史》的。
书是老陈上次来看她的时候带的,从星城工业协会的资料室里翻出来的旧书,一九九八年的版本,封面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老陈说“随便看看,不用全读”,但女王用了三天时间,把整本书连注释带附录全部读完了。
她读书的方式和人不一样。复眼可以同时看左右两页,信息处理速度是人类的数倍,而且她不会“走神”——至少在自然科学领域不会。但文史哲类的书,她读起来会不时停下来,发光器官闪一闪,像是在咀嚼什么。
今天她停了很多次。
窗外,星城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生物学院实验楼的玻璃窗上,汇成一道道细流。女王坐在书桌前,六条附肢摊在桌面上,面前摊着那本旧书,翻到了“深川特区”那一章。书页上有一张黑白照片——八十年代的深川,一条尘土飞扬的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楼房,远处是一片荒芜的田野。照片的旁边是同一地点二十年后,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女王盯着这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她的发光器官从金色变成了蓝色,又从蓝色变成了绿色。
她合上书,从椅子上下来,走到窗前。六条附肢交替移动,步伐不快不慢。她站在窗前,看着雨中的星城。远处的湘江在雨幕中灰蒙蒙的,金刚石线网在雨水的冲刷下闪着细碎的光。更远处,星城的新城区正在重建,塔吊的轮廓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她在想一个问题。一个她从读完第一章就在想的问题。
什么是经济特区?为什么要有经济特区?
书上写了定义,写了历史,写了数据。深川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大都市,GDP增长了数千倍,人口从几万涨到上千万。那些数字她记得很清楚,比任何人类读者都清楚。但她不理解的是——为什么会这样?
书上的解释是“制度创新”“对外开放”“市场机制”。这些词她都认识,每一个词的意思她都懂。但连在一起,她就不太确定了。就像她之前读《安提戈涅》的时候,每个字都认识,但她不理解为什么安提戈涅要为了埋葬哥哥去死。
她需要问一个人。
她需要问老陈。
老陈不在指挥部了。
战争结束之后,星城防卫指挥部解散了,赵中校调去了蜀州军区,方远带着城市游侠编入了新成立的“凡人工业安全局”。老陈没有回指挥部,他把办公室里的东西搬到了天心阁旁边的一间小屋子里,那是星城工业协会给他安排的“名誉会长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一间十来平方米的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窗户正对着湘江。
秘书给他配了一台电脑,他不太会用,放在桌上落了灰。他平时还是用那部老式的红色电话——不是军用的那部,是工业协会的内部电话,号码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女王来的时候,老陈正在窗前喝茶。茶是凉的,他已经喝了一个小时了,一口都没咽下去。他在想事情。
“陈老。”女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陈转过身。女王站在门口,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发光器官是蓝色的——好奇,但比好奇更深一些。她的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气息,保水黏液层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怎么不打伞?”老陈问。
“我不怕水。”
老陈笑了。“也是。”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女王走进来,坐在那把为她特制的椅子上。椅子是九五重工送的,和人类用的办公椅差不多大,但椅面更宽,靠背更矮,方便她把附肢搭在扶手上。
“陈老,我有一个问题。”
“说。”
“什么是经济特区?为什么要有经济特区?”
老陈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女王一眼,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读了书。”女王说,“《龙国经济特区发展史》。深川、朱海、山头、夏门。书上写了很多,数字我都记住了,但我不理解。为什么划一块地,给它特殊的政策,它就能从一个小渔村变成大城市?这是什么原理?”
她顿了顿。
“虫族没有这种东西。虫族的地盘是打出来的,不是‘划’出来的。女王的命令就是边界。但你们人类的地盘,是用‘政策’划出来的。政策是什么?为什么政策能改变一个地方?”
老陈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
“这个问题,”他说,“很大。”
“我知道。”
“大到不是一个人能回答的。”
“我知道。”
“但你想问。”
“是。”
老陈看着她,看了很久。女王的光从蓝色变成了金色,平静的、等待的金色。
“女王,”老陈终于开口了,“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因为我最近也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你的将来。”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女王。
“战争结束快一年了。你长大了,学了很多东西,看了很多书,问了很多问题。但有一个问题,你一直没有问,我也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来。
“你将来要做什么?”
女王的光闪了闪。
“你不可能一辈子待在农大的培养池里。”老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也不可能一直当‘学生’。你得有自己的生活,自己的空间,自己的——用你们的话说——地盘。”
他走回桌前,坐下来。
“凡人联盟在讨论这件事。各国代表在开会,吵了几个月了。有人说要给你划一块地,让你‘自治’。有人说不行,那等于建立一个国中之国。有人说把你送到联合国托管。有人说干脆把你送到太空去,连同你的母巢一起送走。”
他的声音低了一些。
“吵来吵去,没有结果。”
女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光是金色的,但老陈注意到,那金色的光在微微颤动。
“陈老,”她说,“你刚才说,你也在想我的将来。你是怎么想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他说,“也许可以给你建一个‘经济特区’。”
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
“经济特区?”
“对。”老陈说,“像深川一样。划一块地,给你特殊的政策,让你在里面做你想做的事。和人类做生意、搞合作、建工厂、修母巢——什么都行。特区内外,互不干涉。但又不是完全隔绝,是有联系的、有交流的、有交易的。”
他顿了顿。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女王沉默了很久。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了金色。
“陈老,”她说,“你说的这个‘经济特区’,和我书上读到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书上的特区,是给政策、引外资、搞出口。你的特区,是给我一块地,让我——”
“让你活下去。”老陈接过了话头,“让你和你的子民活下去。让你不再是‘虫族女王’,而是‘特区女王’。让你不再是人类的敌人,而是人类的——合作伙伴。”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很亮。
“陈老,”她说,“你在帮我。”
“不是帮你。”老陈摇了摇头,“是帮我们自己。你活着,比死了有用。你和人类合作,比打仗划算。这笔账,我算过。”
他笑了一下,有些苦涩。
“但光我算没有用。别人也要算。凡人联盟三十多个成员国,几百个城市,几亿人。每个人的账都要算清楚。有人觉得你不划算,有人觉得你危险,有人觉得你是威胁。我要去协调,去解释,去求得他们的支持和认同。”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而且,我现在退休了。名义上,我只是星城工业协会的名誉会长,一个闲老头。没有人有义务听我的。我要说的话,得让人家愿意听。我要做的事,得让人家觉得有道理。”
他看着女王。
“所以,你的问题,我现在回答不了你。什么是经济特区?特区是什么?这些问题,应该让更懂的人来回答。”
“谁?”
老陈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一会儿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名字。
“大伟。”
大伟接到老陈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写公众号。
他的《凡人观察》号已经更新了三百多期,粉丝不算多,但很稳定——都是愿意看长内容的读者。最近几期的主题是“女王之后”,他采访了经济学家、国际关系学者、退役军官、普通市民,试图回答那个他自己在专访中提出的问题:女王将来怎么办?
最新一期的草稿写了一半,标题是《特区猜想》。他在文章里提出了一个假设性的方案:为女王设立一个“特别经济区”,让她在区内发展虫族的产业,与人类进行资源交换。他在文章里写:
“深川特区建立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它会变成什么样子。设计师说‘可以划出一块地方,叫做特区,中央没有钱,可以给些政策,你们自己去搞,杀出一条血路来’。四十年后,深川杀出来了。女王的特区,也许不需要四十年。但原理是一样的——给一块地,给一些政策,让新的东西自己长出来。”
他写到这里的时候,电话响了。
“大伟,我是老陈。”
“陈老!”大伟放下键盘,坐直了身体,“您找我?”
“嗯。有个事。女王今天问了我一个问题,什么是经济特区。我回答不了。你上次给她上了经济学课,她记住了你。你有空的话,来一趟农大,给她讲讲。”
大伟愣了一下。
“陈老,您是说,让我去给女王讲经济特区?”
“对。她看了书,看了深川的案例,但有些东西书上没有。你是学经济学的,又做自媒体,讲得明白。”
大伟沉默了两秒。
“陈老,我有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让我讲?您自己也可以讲。”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是局外人。”老陈的声音有些涩,“我讲,她会觉得我在替她安排将来。你讲,她可以自己想。而且——”
他顿了顿。
“而且,我也在听。”
大伟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住了。他看了一眼屏幕上那篇未完成的文章,标题还闪着光标。
“陈老,我有个东西,可能用得上。”他说,“我刚写完一篇关于女王特区的文章,征求了一部分读者的意见。反响还不错。我可以带去给女王看看。”
“什么文章?”
“《特区猜想》。”大伟说,“我瞎猜的,没想到您也想到了。”
电话那头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大伟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欣慰,而是一种“你也想到了”的、带着默契的笑。
“那就来吧。”老陈说,“带上你的文章。带上你的电脑。带上你那些——人工智能软件。她学东西快,用AI辅助,效率高。”
“陈老,您怎么知道我有人工智能软件?”
“你上次来采访的时候,笔记本上贴了个‘AI辅助写作’的贴纸。我看见了。”
大伟笑了。“陈老,您观察得真细。”
“干了一辈子工业,看东西要看细节。”老陈说,“明天下午三点,农大生物学院,袁教授的办公室。别迟到。”
“一定到。”
大伟挂掉电话,坐在桌前,看着屏幕上那篇未完成的文章。他想了想,把最后一段删了,重新写了一行字:
“特区不是划出来的。特区是长出来的。给种子一点土壤、一点阳光、一点水,它自己会找到路。”
他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
第二天下午三点,大伟准时到了农大生物学院。
他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装着笔记本电脑、一个移动硬盘、两个充电宝、一本《龙国经济特区四十年》——他特意去书店买的——还有一包茶叶,是给老陈带的。
袁教授的办公室在三楼,窗户正对着女王住的那栋小楼。老陈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喝茶。女王坐在她的专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旧书,翻到了深川特区的那一章。
“大伟,坐。”老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大伟坐下来,把双肩包放在脚边。他看了一眼女王,她的光是金色的,平静的。
“女王,你上次的课,还记得吗?”
“记得。”女王说,“你讲了成本、稀缺性、为什么有人留下来牺牲。”
“那你这次想问什么?”
“什么是经济特区?为什么有经济特区?”
大伟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包里掏出电脑,打开,连上了一个小型的AI语音助手。那个助手是一个圆柱形的黑色设备,放在桌上会亮起一圈蓝色的指示灯。
“女王,我先给你讲一个故事。”
“故事?”
“对。不是理论,不是数据,是故事。”大伟靠在椅背上,“一九七九年,广东有个地方叫深川。那时候它不是城市,是一个镇,两万多人,几条街道,一些破旧的房子。对面是香港,高楼大厦,灯火通明。站在深川河边,能看到香港的灯,但过不去。”
他顿了顿。
“后来有人想了一个办法。在深川划一块地,给它特殊的政策——允许外资进来,允许私人办厂,允许货物自由进出。这在当时是很大胆的,有人说这是‘资本主义复辟’,有人说这是‘卖国’。但设计师说了一句话:‘可以划出一块地方,叫做特区。中央没有钱,可以给些政策,你们自己去搞,杀出一条血路来。’”
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杀出一条血路?”
“对。不是真的杀人。是——杀出一条路来。在没有人走过的地方,走出一条路。”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组对比图。左边是八十年代的深川,尘土飞扬的街道,低矮的楼房。右边是现在的深川,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四十年后,深川从一个两万人的小镇,变成了两千万人的大城市。GDP从不到两亿,涨到了三万多亿。这是人类历史上最快的城市化进程。”
女王看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书上写了这些数字。”她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是深川?为什么是那块地?如果把特区设在别的地方,会不会有同样的结果?”
大伟笑了。这个笑容和他在课堂上笑的时候不一样,更放松,更真实。
“好问题。”他说,“答案很简单——因为深川在香港旁边。”
“香港?”
“香港当时是自由港,资本、技术、人才都聚集在那里。深川靠着香港,有地理优势。但更重要的是——”
他想了想。
“更重要的是,深川是一张白纸。”
女王的光闪了闪。
“白纸?”
“对。白纸。没有什么历史包袱,没有什么既得利益,没有什么老规矩。你可以在上面画最新的图画。这就是特区的意义——在旧体制之外,开辟一块新土地,让新的东西自己长出来。”
他顿了顿。
“所以,女王,你不是问‘什么是经济特区’吗?我的回答是——特区是一张白纸。是给新东西留出来的空间。是让‘不可能’变成‘可能’的地方。”
女王沉默了很久。
她的光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又从绿色变成了金色。
“大伟,”她说,“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有一个经济特区,我可以做些什么事情?”
大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端着茶杯,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大伟转向女王。
“女王,你这个问题,比我刚才回答的那个更实际。”他想了想,“你知道凡人工业有一个工业企业联合会吗?”
“知道。陈老是名誉会长。”
“对。老陈在协会里干了十几年,对各个企业的需求和供应,应该比谁都清楚。即便有些新企业他不熟悉,也可以让秘书把资料整理出来。”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个文件夹。
“我的想法是,你先看资料。看完之后,你就知道凡人企业需要什么——缺什么原材料、缺什么技术、缺什么加工能力。然后你再想,虫族的特长能做什么。”
“虫族的特长?”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
“对。你之前说过,虫族的外骨骼是天然的复合材料,强韧、轻便、耐腐蚀。虫族的放电器官可以产生电能。虫族的体液含有强酸,可以用于工业蚀刻。虫族还有强大的群体协作能力,可以从事大规模工程作业。”
他一项一项地列举,每说一项就竖起一根手指。
“这些不是武器,是资源。是凡人企业需要的资源。如果你能在特区里提供这些东西,和人类企业合作——那你就不再是‘虫族女王’,你是‘特区女王’。你是合作伙伴,不是敌人。”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很亮。
“大伟,”她说,“你说的这些,我在想。”
“在想什么?”
“在想虫族需要什么。”
大伟愣了一下。
“虫族需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
“对。”女王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刚才说的,是凡人企业需要什么。但合作是双向的。虫族也需要东西。如果不把虫族的账也算进去,那就不叫合作,叫利用。”
办公室安静了。
老陈放下茶杯,看着女王。他的眼神里有一样东西,大伟看不太懂——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欣慰,也许是某种更深的情感。
“女王,”老陈说,“虫族需要什么?”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
“陈老,大伟,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说。”
她的光变成了绿色——困惑,但比困惑更深的东西。
“母巢坏了。”
老陈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战争的时候,你们的电磁炮打穿了母巢的外壳。三处贯穿伤,最大的那个直径超过两米。母巢内部的生态循环系统也出了问题——空气净化装置坏了,温度调节系统失灵了,食物合成器也停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虫族们挤在完好的几个舱室里。空气不流通,温度忽高忽低,有的已经生病了。它们的身体状况很不乐观。”
她抬起头,看着老陈。
“还有那些虫卵。在你们城市周边孵化出来的虫卵,没有母巢的保护,很多都没活下来。活下来的,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它们没有女王,没有组织,只能在野外游荡,有的被人类打死,有的饿死,有的——被其他动物吃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大伟坐在那里,手指在键盘上悬着,一个字都打不出来。他想起了自己文章里写的那些话——“特区是让新东西长出来的地方”。但现在他知道了,对虫族来说,这不是“新东西长出来”的问题,是“旧东西快要死了”的问题。
老陈最先开口。
“女王,”他的声音很稳,但大伟注意到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了,“你说的这些,为什么不早说?”
女王的光闪了闪。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她说,“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我不知道说了之后,你们会不会觉得——我在利用你们的同情心。”
她顿了顿。
“我在书里读到过一句话:‘不要向敌人示弱。’我不知道你们还是不是敌人。我不知道我示弱之后,会得到什么。”
老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女王面前。
“女王,”他说,“你不是敌人。”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是我的——你是我们养大的孩子。孩子向父母示弱,天经地义。”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很亮,但大伟注意到,那金色的光在微微颤动,像水面的涟漪。
“陈老,”她说,“母巢需要修。虫卵需要安放。特区要加快速度。我没有太多时间了。”
“我知道。”老陈转过身,看着大伟,“大伟,你听到了。”
“听到了。”大伟站起来,“陈老,这件事,我得帮您。”
“你不是在帮我。”老陈说,“你是在帮女王。也是在帮我们自己。虫族要是真的撑不住了,那些无处可去的虫卵会怎么样?那些没有组织的虫族会怎么样?它们会乱,会闯进人类的领地,会被人打死,打死之前还会伤人。这笔账,你算过没有?”
大伟点了点头。“算过。很亏。”
“所以,特区不只是给女王一条活路,也是给我们自己一条活路。”老陈走回桌前,坐下来,“但这件事,我一个人做不了。我需要人帮忙。”
他看着大伟。
“大伟,你有经济学的底子,又会写文章,能跟老百姓说明白话。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帮我一起搞这个特区?”
大伟愣了一下。
“陈老,我——”
“不是让你当官。”老陈摆了摆手,“是让你当参谋。帮我出主意、写方案、跟各方面沟通。你在公众号上写的那些东西,有人看,有人信,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大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了一眼女王,她的光是金色的,平静的。
他想起自己那篇没写完的文章。想起那个标题——《特区猜想》。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特区不是划出来的。特区是长出来的。”
“陈老,”他说,“我留下来。不是为了帮您,是为了帮我自己。”
“帮你自己?”
“对。”大伟笑了,“这么好的素材,我不留下来,回去怎么写公众号?我的读者还等着看续集呢。”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大,但大伟看懂了——那不是客气,不是敷衍,而是一种“你这个人,倒真是实在”的、带着欣赏的笑。
“行。”老陈说,“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转向女王。
“女王,你的特区,从今天开始,正式进入筹备阶段。大伟负责方案,我负责协调,你负责——”
他想了想。
“你负责想清楚,虫族到底能做什么。然后告诉我。我要拿去跟凡人联盟的人谈。谈不拢,再谈。再谈不拢,接着谈。总有一天,他们会同意的。”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很亮。
“陈老,”她说,“谢谢你。”
老陈摆了摆手。“不用谢。不是帮你,是帮我们自己。这笔账,我算过了。”
他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凉的。”他皱了皱眉,然后笑了。
大伟回到家里,已经是晚上了。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看着那篇《特区猜想》的草稿。他想了想,把标题改了。
新标题是:《特区不是梦》。
他在文章的开头写了一句话:
“今天,有人问我,什么是经济特区。我说,特区是一张白纸。但一张白纸,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拿着笔,蘸着墨,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今天,我看到了那些拿笔的人。”
他写完之后,没有发。
他保存了文件,合上电脑,走到窗前。
窗外,星城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远处的湘江在夜色中流淌,金刚石线网在月光下微微闪光。更远处,在城市的西北方向,母巢的轮廓在夜空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默的山。
大伟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起女王说的话:“母巢坏了。虫族们挤在完好的几个舱室里。有的已经生病了。”
他想起老陈说的话:“特区不只是给女王一条活路,也是给我们自己一条活路。”
他想起自己写的那句话:“特区是长出来的。”
他忽然觉得,也许特区真的是长出来的。但长出来的东西,需要有人浇水、施肥、松土、除虫。这不是一个人的事,是所有人的事。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他把文章的最后一段删了,重新写了一行字:
“特区不是梦。特区是那些不肯放弃的人,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今天,我看到那些人了。他们在农大的办公室里喝茶,在雨中的湘江边散步,在损坏的母巢旁等待。他们不放弃。我也不放弃。”
他保存了文件,点击了“发布”。
窗外,星城的灯火还在亮着。
而在农大的校园里,一扇窗户的灯也亮着。灯下,女王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旧书,翻到了深川特区的那一章。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
她在想。在想特区。在想母巢。在想那些还在等待的虫族。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照在星城上,照在湘江上,照在那个还在学习、还在思考、还在等待的生命上。
她的光是金色的。
很亮。
很暖。
而在城市的西北方向,在母巢的残骸里,那些灰白色的身影在黑暗中蜷缩着。它们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呼吸。它们在等。
等女王回来。
等特区建起来。
等一张白纸上,画出新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