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安静了。摄像机在嗡嗡地转,但没有一个人说话。
第四个问题来自一个本地的记者——星城晚报的,很年轻,老陈认出了她。
就是那个第一个曝光女王的记者。小林。
她站起来的时候,手在发抖。
“陈老,”她的声音很小,“我能问女王一个问题吗?”
老陈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台下。”他说,“你可以直接问她。”
全场哗然。
摄像机转向了台下。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路。
女王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袁教授。她的光是金色的——平静。
她站起来,用六条附肢支撑身体,慢慢地走向主席台。她的步伐不快,但很稳。她的复眼转动着,捕捉着每一个人的表情。有人在害怕,有人在好奇,有人在感动,有人在困惑。
她走到主席台旁边,老陈伸出手,把她扶上了台。
她站在话筒前面,比桌子高不了多少。她的光是金色的,明亮而温暖。
小林记者站在那里,看着女王,嘴唇在发抖。
“女王,”她说,“你……你恨人类吗?”
全场屏住了呼吸。
女王的光闪了闪。
“不恨。”她说。
“为什么?人类杀了你的母亲。人类杀了你的同胞。人类把你们的战士粘在河对岸,让它们站在那里慢慢死去。你不恨吗?”
女王沉默了很长时间。
她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绿色——困惑。又从绿色变成了蓝色——好奇。最后,又变回了金色。
“我在书里读到过一句话。”她说,“‘恨是太沉重的负担,我不愿背负。’”
她顿了顿。
“我不完全理解这句话。但我在想。想了很久。我想,恨不会让我变得更好。恨不会让死了的虫族活过来。恨不会让失去家园的人类重新拥有家园。”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所以,我不恨。”
台下有人哭了。
小林记者的眼眶红了。她站在那里,嘴唇颤抖着,想说谢谢,但说不出来。
老陈站起来,走到女王旁边,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背上。
“还有问题吗?”他问。
没有人举手。
老陈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他说,“发布会结束了。但女王的成长,还没有结束。她会继续学习,继续问问题,继续思考。我们也会继续教她,继续回答她的问题,继续和她一起思考。”
他顿了顿。
“这就是凡人教育。不是灌输答案,是一起寻找答案。”
他朝台下鞠了一躬。
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热烈的、雷鸣般的掌声,而是一种更慢、更沉、更有力的掌声。一下,一下,一下,像心跳。
女王站在台上,听着那些掌声,看着那些鼓掌的人。她的光是金色的,明亮而温暖。
她忽然觉得,她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人类。但她在靠近。
每一步,都在靠近。
发布会之后,女王没有回培养池。
她留在星城了。不是作为“实验对象”,不是作为“生物样本”,而是作为——一个学生。一个住在星城农业大学校园里、每天去教室听课、晚上回宿舍(一个改装过的恒温房间)的学生。
她的课程表变了。上午还是自然科学,但难度提高了——大学水平的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下午的人文社科也变了,不再是历史、哲学、文学的大课,而是一些更具体的、更接地气的内容。
比如,周三下午,她去了一家米粉店,学怎么做米粉。
不是做实验,是——真的做。和面、压条、煮粉、浇汤。老板娘姓周,五十多岁,在坡子街开了二十年粉店。她教女王的时候,没有把她当成什么“女王”,也没有把她当成什么“外星生物”。她把她当成一个——学徒。
“面要揉够时间,不然不筋道。”周老板娘说,手把手地教她用附肢揉面,“你看,这样,这样,再这样。对,就是这样。你学得很快嘛。”
女王的光是蓝色的——好奇。
“为什么要揉够时间?”
“因为好吃啊。”周老板娘理所当然地说。
“好吃很重要吗?”
“当然重要。”周老板娘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人活着,不就为了口吃的吗?”
女王想了想。
“虫族不为了口吃的活着。”
“那你们为了什么?”
“为了女王。为了种群的延续。”
“那你们活得太累了。”周老板娘说,“来,尝尝你做的粉。”
女王用附肢卷起一根米粉,放进嘴里。
她嚼了嚼。
她的光是金色的——平静。
“好吃。”她说。
“当然好吃。”周老板娘笑了,“你做的嘛。”
女王的光闪了闪。她不确定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感觉不坏。
又比如,周五下午,她去了一家理发店。
不是剪头发——她没有头发。是看。看人来人往,看人们坐在椅子上聊天,看理发师拿着剪刀上下翻飞。她坐在角落里,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光是很淡的金色。
一个老奶奶走进来,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老奶奶满头白发,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
“你是那个女王吧?”老奶奶问。
“是。”
“我在电视上看到你了。”老奶奶说,“你比电视上好看。”
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好奇。
“谢谢。”
“你一个人来的?”
“袁教授在外面等我。”
“袁教授,我知道。好人。”老奶奶点了点头,“你跟着他,学得到东西。”
“我在学。”
“学什么?”
“学很多东西。历史、哲学、文学、数学、物理、化学。还有——”
她想了想。
“还有怎么做米粉。”
老奶奶笑了。那笑声很轻,像风。
“学那些有用。”她说,“但有些东西,书上没有。”
“什么?”
老奶奶指了指窗外。
窗外是坡子街。傍晚了,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有人在买东西,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一个小孩在跑,后面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妈妈。两个年轻人在自拍,背景是火宫殿的招牌。一个老人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把二胡,在拉一首老歌。
“那些。”老奶奶说,“书上没有这些。书上写的是大事——战争、革命、灾难、英雄。但这些小事,书上不写。”
女王的光变成了绿色——困惑。
“这些小事重要吗?”
“重要。”老奶奶说,“这些小事,才是活着。”
女王看着窗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着那些亮起来的灯,看着那个拉二胡的老人、那个跑着的小孩、那个自拍的年轻人。
她忽然想起了老陈说过的话。
“历史只记录重大的、关键的事件。战争、革命、灾难、英雄。但每一个重大事件的背后,是无数凡人的日常。”
她好像明白了一点。
“老奶奶,”她问,“您年轻的时候,经历过虫族战争吗?”
“经历过。”老奶奶说,“我的老伴就是在那时候没的。”
女王沉默了。
“您恨虫族吗?”她问。
老奶奶想了想。
“恨过。”她说,“恨了很久。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太累了。”老奶奶说,“而且,恨不能让老伴活过来。但活着的人,还得活着。”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走了。回去给我孙子做饭。”
她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女王一眼。
“好好学。”她说,“你会学好的。”
然后她走了。
女王坐在理发店的角落里,看着老奶奶的背影消失在坡子街的人群中。
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很暖。
又过了几天,女王在袁教授的陪同下,去了湘江边。
不是去散步,是去看那些被涂料粘住的巨象虫。
它们还在那里。三个月了,一动不动。有的还活着,身体在微微起伏,呼吸着。有的已经死了,外骨骼干裂了,露出了里面的空洞。
女王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巨影。
“我能感觉到它们。”她说,声音很轻,“活着的那些。它们在等我。”
“等你什么?”
“等我的命令。”她说,“我是女王。虽然我不是它们的母亲。但它们是战士。战士会等待女王的命令,直到死。”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应该给它们命令吗?”
袁教授看着她。
“你想给什么命令?”
女王想了想。
“我想让它们离开。回到母巢里去。母巢还在,虽然坏了,但还能住。让它们在那里生活,不再打仗。”
“它们会听吗?”
“会。”女王说,“我是女王。虽然我不是它们的母亲。但它们是战士。战士会听女王的命令。”
她走到最前面的一只巨象虫面前。那只虫子还活着,外骨骼上覆盖着干裂的涂料,但它的眼睛——两只巨大的、暗红色的复眼——在转动,看着女王。
女王伸出一条附肢,轻轻地碰了碰它的腿。
涂料已经干了,硬得像石头。但女王的手指——如果那可以叫手指的话——轻轻地敲了敲涂料表面。
“走。”她说。声音不大,但河滩上所有活着的巨象虫都听到了。
那只巨象虫动了一下。涂料硬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裂纹在扩大。它的腿在颤抖,肌肉在用力。
裂缝越来越大。一块涂料掉下来,砸在地上,碎成粉末。
那只腿抬起来了。
巨象虫迈出了第一步。三个月来的第一步。
然后是第二步。第三步。
它朝湘江走去。水没过了它的腿,没过了它的腹部,没过了它的背。它走进了江水里,慢慢地,稳稳地,像一座移动的山。
其他的巨象虫也开始动了。一只,两只,三只……活着的七只巨象虫,一只接一只地走进了湘江。
它们朝对岸走去。朝西边走去。朝母巢的方向走去。
袁教授站在河滩上,看着那些灰白色的巨影消失在江水中。
“它们会去哪里?”他问。
“回家。”女王说。
她的光是金色的。很亮,很暖。
那天晚上,老陈在湘江边上请女王吃了一顿饭。
不是火宫殿,是路边的一个小摊。一张折叠桌,几把塑料椅,一个煤气灶,一口大锅。卖的是馄饨。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孙,在这条街上摆了二十年摊。他看到女王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就是那个女王吧?”
“是。”
“吃馄饨吗?”
“吃。”女王说。她现在已经习惯了“吃”这件事。不是为了能量,是为了——体验。
孙老板麻利地下了一碗馄饨,汤底是骨头汤,飘着葱花和虾皮。他端到女王面前,又给老陈下了一碗。
“我请客。”他说。
“为什么?”女王问。
“因为我高兴。”孙老板说,“你今天把那几个大虫子放走了,对吧?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是。”
“做得好。”孙老板竖起大拇指,“它们也不容易。都是被逼的。”
女王的光闪了闪。
“你不恨它们?”
孙老板想了想。
“恨过。”他说,“我侄子在部队,被虫子咬断了一条腿。那时候我恨得要死。后来我想通了。虫子也是命。它们也不是自己想来的。都是被那个老女王逼的。”
他擦了擦手。
“现在老女王死了,你是新女王。你不一样。你不逼它们。你放它们走。这就够了。”
女王低下头,吃了一口馄饨。
“好吃。”她说。
“当然好吃。”孙老板笑了,“我做了二十年了。”
老陈坐在旁边,吃着馄饨,看着湘江对岸的夜色。那些巨象虫已经走远了,江面上只剩下一些涟漪在月光下微微闪光。
“陈老,”女王忽然说,“我今天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凡人不需要被写进历史。凡人活在历史里。但历史不写他们。”
老陈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后悔吗?”他问。
“后悔什么?”
“后悔知道了这些。后悔知道了凡人是什么。后悔知道了自己不是凡人。”
女王的光闪了闪。金色,很亮。
“不后悔。”她说,“知道了凡人是什么,才知道自己应该成为什么。”
“成为什么?”
“成为——”她想了想,“成为凡人的一部分。”
老陈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好。”他说,“好。”
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孙老板,再来一碗。”
“好嘞!”
湘江在月光下流淌。远处的星城,灯火通明。金刚石线网在夜色中微微闪光,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
女王坐在折叠椅上,吃着馄饨,看着那些灯。
她的光是金色的。
很亮。
很暖。
三个月后,凡人联盟发布了一份报告。
报告的标题是《女王养育中期评估报告》。全文三万字,数据详实,措辞严谨。报告的核心结论是——
“女王已具备独立生活能力。她的智力水平相当于人类博士研究生,在自然科学领域已达到专业研究者水准。在人文社科领域,她仍在学习,仍在提问,仍在思考。她的情感能力相当于人类青少年,正在形成自己的价值观和世界观。她不恨人类。她不想打仗。她想成为一个——用她自己的话说——‘凡人的一部分’。”
报告的最后一页,附了一段女王自己写的话。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我在书里读到过一句话:‘认识你自己。’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是虫族,也是人类养大的。我是女王,也是学生。我不是武器,不是工具,不是怪物。
我只是我。
一个在学习的、在思考的、在寻找自己位置的——
生命。
我希望你们能给我时间。给我时间长大。给我时间思考。给我时间证明——
我不是威胁。
我是一个人。虽然我不是人。但我想成为——
凡人的一部分。”
这份报告发布之后,全球舆论的调子变了一些。
不是所有人都接受了女王。消灭派还在,利用派还在,观望派也还在。但更多的人开始沉默,开始思考,开始——等待。
等待女王长大。
等待她证明自己。
等待时间给出答案。
老陈在报告发布后的第二天,去农大看了女王。
她不在培养池里。她在图书馆里。坐在窗边,六条附肢摊在桌上,面前摊着几本书。一本是《史记》,一本是《战争与和平》,一本是《小王子》。
老陈在她对面坐下来。
“看什么呢?”
“《小王子》。”女王说,“我以前看过,但没看懂。现在再看,好像懂了一些。”
“懂什么了?”
“懂为什么小王子要回去找他的玫瑰。”她说,“不是因为玫瑰是唯一的,是因为他花了时间在她身上。他驯养了她。她也驯养了他。”
她顿了顿。
“陈老,你们也驯养了我。”
老陈看着她。
“是吗?”
“是。”女王说,“你们花了时间在我身上。你们教我东西,回答我的问题,带我看凡人怎么生活。你们驯养了我。我也驯养了你们。”
她的光是金色的。
“我不是你们的敌人。”她说,“我也不是你们的宠物。我是——”
她想了想。
“我是你们的……学生。你们的……孩子。你们的……凡人。”
老陈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星城的天空。阳光照在金刚石线网上,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湘江在流淌,对岸的丘陵线上,那些巨象虫的痕迹还在,但已经长满了野草。
他忽然想起了师傅说过的话。
“天大的事,也是人做出来的。天大的道理,也是人活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女王。
“走吧。”他说,“孙老板的馄饨摊出摊了。我请你吃馄饨。”
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好奇,但比好奇更深的东西。
“好。”她说。
她收起附肢,从椅子上下来,走到老陈旁边,用一条附肢缠住了他的手腕。
他们走出图书馆,走过农大的校园,走过坡子街,走到湘江边上。
孙老板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折叠桌、塑料椅、煤气灶、大锅。蒸汽在暮色中升腾,飘着骨头汤的香味。
“孙老板,两碗馄饨。”老陈说。
“好嘞!”孙老板麻利地下了一碗,又下一碗。
女王坐在塑料椅上,用附肢卷起一个馄饨,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
“当然好吃。”孙老板笑了,“我做了二十年了。”
老陈坐在旁边,吃着馄饨,看着湘江对岸的暮色。
夕阳正在西沉。江水被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星城,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凡人。
不是历史书上的英雄,不是新闻里的伟人,不是战争中的将军。
是孙老板,是周老板娘,是理发店的老奶奶,是那个刺杀未遂的中年人,是方远,是袁教授,是老周,是赵中校,是刘德厚大爷,是李小桃小朋友,是何大壮,是金志国,是周德明,是涂建国,是李守田。
是每一个在战争中活下来的人。是每一个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人。是每一个在街头吃馄饨、在店里做米粉、在路边拉二胡、在江边看夕阳的人。
是凡人。
女王坐在他旁边,吃着馄饨,看着夕阳。她的光是金色的,和江水一样。
“陈老,”她说,“我以后想写一本书。”
“什么书?”
“写凡人的书。”她说,“不写英雄,不写伟人,不写战争。写普通人。写他们在战争里活下来的故事。写他们害怕、犹豫、想逃跑、但最后没有逃跑的故事。”
老陈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那些故事,书上没有。”她说,“但那些故事,才是真正的历史。”
老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大,很亮,像湘江上的夕阳。
“好。”他说,“你写。我第一个买。”
女王的光闪了闪。
“不用买。”她说,“我送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也是凡人。”她说,“你是第一个带我认识凡人的人。”
老陈的眼眶又红了。
他低下头,假装在吃馄饨。
“好。”他说,“好。”
湘江在月光下流淌。远处的星城,灯火通明。金刚石线网在夜色中微微闪光,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
女王坐在塑料椅上,吃着馄饨,看着那些灯。
她的光是金色的。
很亮。
很暖。
而在近地轨道上,那艘沉默的飞船里,观察者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屏幕上,数据流在滚动。一行新的文字出现在了数据库的备注栏里:
“女王——学习状态:进行中。提问次数:每天四十七次。理解进度:偏科。数理化:优秀。文史哲:及格。凡人生活:在学。”
观察者关闭了屏幕,靠回椅背。
它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一次,是微笑。
真正的微笑。
窗外,地球在缓缓旋转。
星城的灯火,在夜空中像一颗颗小小的星星。
而在那些星星中间,有一盏灯,亮了一整夜。
灯下,一个老人和一个女王,在吃馄饨。
在聊天。
在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