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王第一次看到星城的街道,是在车窗里。
她趴在车窗上,六条附肢贴在玻璃上,发光器官变成了蓝色——好奇。
“陈老,那些是什么?”
“房子。”
“那些呢?”
“车。”
“那些呢?”
“人。”
她看着窗外那些走来走去的人,看着他们穿着不同的衣服、走着不同的步伐、带着不同的表情。
“他们都不一样。”她说。
“当然不一样。”
“虫族的战士都一样。”她说,“一样的身体,一样的动作,一样的目的。他们为什么不一样?”
老陈想了想。
“因为每个人都是自己。”他说,“没有人是别人的工具。”
女王沉默了。她的发光器官闪了闪,变成绿色——困惑。
猫猫车在坡子街的入口处停下来。老陈先下车,然后转过身,朝女王伸出手。
“来。”
女王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她伸出一条附肢,轻轻地缠住了老陈的手腕。她的附肢是凉的,但老陈觉得那温度刚刚好。
她下了车,站在坡子街的石板路上。
阳光照在她的琥珀色身体上,照出细密的鳞片纹路。她的发光器官在阳光下不太显眼,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到那团淡金色的光。她的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看起来像一件奇异的披风。
街上的人停下来,看着她。
一个卖糖油粑粑的大妈张大了嘴,手里的铲子停在半空。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几个年轻人掏出手机,开始拍照。
没有人尖叫,没有人逃跑。只是看着。
女王也在看他们。她的复眼在转动,捕捉着每一个人的表情。她的发光器官从蓝色变成了绿色,又从绿色变回了金色。
“陈老,”她小声说,“他们在看我。”
“当然。”老陈说,“你是新来的。”
“他们害怕吗?”
“有一些。”老陈说,“但不是很多。”
“为什么有一些害怕,有一些不害怕?”
“因为人不一样。”老陈说,“有人害怕新东西,有人好奇新东西,有人喜欢新东西。都不一样。”
女王的光闪了闪,表示她在思考。
这时候,一个年轻人鼓起勇气走过来。他二十出头,穿着印有“星城理工”字样的T恤,手里拿着一部手机。
“陈老,”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能……和她合个影吗?”
老陈看了女王一眼。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好奇。
“你愿意吗?”老陈问。
女王想了想。然后她伸出一条附肢,朝那个年轻人挥了挥。
年轻人愣住了。然后他笑了,蹲下来,举起手机,拍了一张自拍。照片里,他笑得很灿烂,女王的光是蓝色的。
“谢谢!”年轻人站起来,跑回朋友中间,把手机给他们看。几个人围过来,发出惊叹声。
“我也要!”“我也要!”“让我也拍一张!”
人群开始聚拢。不是恐惧的那种聚拢,是好奇的那种。有人掏出手机,有人举起相机,有人甚至拿出了自拍杆。
方远的手按在了暗格上,但没有拿出来。他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微微摇了摇头。
“没事。”他说,“让他们拍。”
女王站在人群中间,六条附肢微微张开,发光器官变成了明亮的蓝色。她不太理解这些人在做什么,但她觉得——这感觉不坏。
老陈带女王去了火宫殿。
不是正门,是侧门——从坡子街拐进去,穿过一条小巷,就到了火宫殿的后院。这里没有那么多人,但烟火气更浓。厨房的排风扇在嗡嗡地转,炒菜的香味从窗口飘出来,混着辣椒和蒜蓉的气味。
女王吸了吸空气——她的呼吸器官在身体的侧面,能感知空气中的化学分子。
“这是什么味道?”她问。
“菜。”老陈说,“人吃的东西。”
“我知道菜。”女王说,“但我不需要吃东西。我的身体可以通过光合作用和吸收水分获取能量。”
“那你也可以不吃。”老陈说,“但你也可以尝尝。”
“尝尝?”
“就是——体验一下。”老陈想了想,“不是所有事情都是为了‘需要’。有些事情,是为了‘想’。”
女王的光变成了绿色——困惑。
老陈带着她走进火宫殿的大堂。大堂里摆了十几张圆桌,坐满了人。有人在吃臭豆腐,有人在吃糖油粑粑,有人在吃红烧肉。筷子碰碗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嘈杂的交响乐。
女王站在大堂中央,六条附肢微微张开,复眼转动着,捕捉着每一个画面。
“他们在干什么?”她问。
“吃饭。”老陈说。
“我知道吃饭。”她说,“但他们的表情……不是饿。饿的表情不是这样的。”
“当然不是。”老陈说,“他们不是饿,他们是——享受。”
“享受?”
“享受食物。享受和亲人朋友在一起的时光。享受活着。”
女王的光闪了闪。
“虫族不享受。”她说,“虫族吃东西,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女王。女王,是为了种群的延续。没有‘享受’这个环节。”
“那你们错过了很多。”老陈说。
他带着她走到一张空桌子旁边,坐下来。服务员走过来,看到女王,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职业微笑。
“陈老,今天吃什么?”
“臭豆腐、糖油粑粑、红烧肉、剁椒鱼头。”老陈说,“再来一碗米粉。”
“好的。”
服务员转身走了。女王看着她的背影。
“她不害怕。”女王说。
“她见多识广。”老陈说,“火宫殿开了几百年,什么客人都见过。”
菜端上来了。老陈夹了一块臭豆腐,放在女王面前。
“尝尝。”
女王用一条附肢卷起那块臭豆腐,送进嘴里——她的嘴在身体的下面,很小,吃东西的时候几乎看不到。
她嚼了嚼。
她的发光器官变成了蓝色——好奇。
“这是什么?”
“臭豆腐。”
“闻起来不好,但吃起来好。”
“对。”老陈笑了,“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看起来不好,闻起来不好,但吃起来好。人也是。”
女王又卷了一块,放进嘴里。这一次,她的光是金色的——平静。
“我喜欢。”她说。
老陈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他低下头,假装在吃米粉。
吃完饭,老陈带女王去看了火宫殿的大舞台。
舞台不大,红漆的柱子,雕花的栏杆,背景是一幅巨大的山水画。台上正在演出的是一出花鼓戏——《刘海砍樵》。
台下坐了几十个观众,大多是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人。他们看得津津有味,有人跟着哼唱,有人用手打着节拍。
老陈带着女王坐在最后一排。
“这是什么?”女王问。
“戏。”老陈说,“人演的戏。”
“演什么?”
“《刘海砍樵》。讲一个樵夫和一个狐仙的故事。”
“狐仙?”
“狐狸变的仙子。”老陈说,“不是真的狐狸,是——人想象出来的。一个善良的、美丽的、会法术的女性。”
“人和狐仙?”
“对。他们相爱了。”
女王的光变成了绿色——困惑。
“人类和狐狸?”她问。
“不是狐狸。是狐仙。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老陈想了想。“狐仙有人的样子,人的心,人的感情。她只是——不是人。”
女王沉默了。她看着舞台上的刘海和狐仙,看着他们唱、他们跳、他们对视、他们牵手。狐仙的扮相很美,水袖飘飘,眼波流转。刘海的扮相很憨,扛着柴担,唱着山歌。
戏演到最后,狐仙要走了。她站在舞台的边缘,回头看刘海。刘海追上来,伸出手,但抓不到。狐仙化作一阵烟,消失在山水画的背景里。
台下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泪。
女王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光是绿色的——困惑,但比之前更深的困惑。
“陈老,”她终于开口了,“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为什么人类明知道跨物种的恋爱没有结果,但是仍然公开歌颂这一行为?”
老陈看着她。她的复眼在转动,捕捉着舞台上最后一丝余韵。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
“我看到了两个人。”女王说,“一个人类,一个狐仙。他们相爱了,但不可能在一起。狐仙走了,刘海追不上。这个故事没有好的结局。但你们还是歌颂它。为什么?”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女王看到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敷衍,不是回避,而是一种很深很深的、从生活里长出来的笃定。
“女王,”他说,“你知道凡人最了不起的地方在哪里吗?”
“哪里?”
“凡人明知道很多事情没有结果,还是会去做。”
女王的光闪了闪。
“虫族不会。”她说,“虫族只做有结果的事。没有结果的事,不做。”
“这就是为什么虫族是虫族,人是人。”老陈说,“人会在没有结果的事情上,花一辈子的时间。比如种地——你知道你种下去的那棵果树,可能要十年才能结果。但你还是会种。比如读书——你知道你读的那些书,可能一辈子都用不上。但你还是会读。比如——”
他指了指舞台。
“比如爱一个不可能在一起的人。”
女王沉默了。
“这是每个人的权利。”老陈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更美好、更幸福的生活。不管结果如何。不管别人怎么看。不管有没有‘意义’。这是凡人的权利。”
女王的光从绿色变成了蓝色,又从蓝色变成了金色。
“我不完全理解。”她说,“但我在想。”
“那就够了。”老陈站起来,“走吧,带你去看看别的地方。”
他伸出手。女王用一条附肢缠住了他的手腕。
他们走出火宫殿的时候,阳光正照在坡子街的石板路上。街上的人比上午多了,熙熙攘攘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女王站在人群中间,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他们有的在笑,有的在吵,有的在吃东西,有的在打电话。没有人注意她——或者,注意到了,但没有停下来。
她忽然觉得,这些人,和她在书里读到的不一样。书里的人,是历史的、伟大的、戏剧性的。这些人,是平凡的、琐碎的、日常的。
但他们的光——如果她能看到人的“光”的话——是金色的。和老陈的光一样。和火宫殿的灯光一样。和湘江上的夕阳一样。
“陈老,”她说,“我好像明白了一点。”
“明白什么?”
“凡人不需要被写进历史。凡人活在历史里。”
老陈停下来,看着她。
“谁教你的?”他问。
“没有人教我。”她说,“我自己想的。”
老陈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
“好。”他说,“好。”
下午三点,老陈带着女王走到了湘江边上。
江风很大,吹得女王的保水黏液层微微起皱。她的光变成了蓝色——好奇。她看着江水,看着对岸的丘陵线,看着那些被涂料粘住的巨象虫在夕阳下的剪影。
“那些是什么?”她问。
“巨象虫。”老陈说,“你母亲的战士。”
“我知道。”女王说,“我在书里看到过。它们被涂料粘住了,动不了。”
“对。”
“它们还活着吗?”
“有些还活着。有些死了。”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
“我能感觉到它们。”她说,声音很轻,“很远。但能感觉到。它们在……等待。”
“等待什么?”
“等待结束。”女王说,“它们没有我的命令,不会动。它们会一直站在那里,直到死。”
老陈没有说话。
“陈老,”女王忽然问,“你恨它们吗?”
老陈想了想。
“不恨。”他说,“它们只是……执行命令。就像枪。你会恨枪吗?”
“不会。”
“那就对了。”
女王的光变成了金色。
这时候,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她就是女王!那个虫族的孽种!”
方远的手瞬间按在了暗格上。他的眼睛锁定了声音的来源——人群的右侧,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墨镜,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陈老,有情况。”方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你的右侧,灰色夹克,墨镜。手里有东西。可能是刀。”
老陈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地握了握女王缠在他手腕上的附肢。
“别怕。”他低声说。
“我不怕。”女王说。她的光是金色的,没有变。
那个男人冲出来了。
他的手里是一把刀——不是军刀,是一把普通的厨刀,从厨房里拿出来的那种。他冲过来的时候,嘴里喊着:“虫族必须死!我是英雄!”
方远从侧面扑过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两个城市游侠的队员从人群里冲出来,把那个男人按在了地上。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尖叫,有人后退,有人掏出手机拍摄。
老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女王也一动不动。
“陈老!”方远的声音很紧,“您没事吧?”
“没事。”老陈说。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那个男人——四十多岁,瘦削,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通红,像是一整夜没睡。
“放开我!”男人在地上挣扎,“你们这些叛徒!和虫族勾结的人族败类!我才是英雄!”
老陈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
“你叫什么?”
男人愣了一下,然后吐了一口唾沫。“你不配知道!”
“你从哪里来?”
“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虫族必须死!她是虫族!她是我们的敌人!你们养着她,就是在背叛全人类!”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带走吧。”他对方远说,“交给警察。按法律处理。”
“陈老!”男人还在喊,“你会后悔的!她会长大!她会变成新的女王!她会毁灭人类!你们这些傻瓜!你们这些——”
方远把一个东西塞进他嘴里。男人呜呜地叫着,被拖走了。
人群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老陈,看着女王。
老陈转过身,看着女王。
“你没事吧?”他问。
“我没事。”女王说。她的光是金色的,但老陈注意到,那金色的光在微微颤动。
“你害怕吗?”
女王想了想。
“不害怕。”她说,“但我不理解。”
“不理解什么?”
“他说他是英雄。”女王说,“他认为杀了我,就是英雄。你们的书里,英雄不是这样的。英雄是保护人的,不是杀人的。”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安静的话。
“他不是英雄。”
他看着女王的眼睛。
“狭隘的英雄主义,绝对诞生不了真正的英雄。”
女王的光闪了闪。
“什么是真正的英雄?”她问。
老陈想了想。
“真正的英雄,”他说,“不是杀死了多少敌人。是保护了多少人。不是毁灭了多少东西。是创造、建设、守护了多少东西。不是逞一时之快,是扛起一辈子的责任。”
他顿了顿。
“真正的英雄,是凡人。是会害怕、会犹豫、会做错事的凡人。但他们选择了——在害怕的时候,没有逃跑。在犹豫的时候,做出了对的选择。在做错事的时候,承认了,改了,继续往前走。”
他看着她。
“你问过我,为什么人类会有逃兵。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为什么?”
“因为人类会害怕。这是人的弱点。但也是人的优点。”
“为什么是优点?”
“因为害怕,所以勇敢才珍贵。因为会逃跑,所以留下来的人才了不起。虫族不会害怕,不会逃跑。所以虫族的战士,不需要勇气。它们只是执行命令。”
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人的勇气,是在害怕的时候,选择不逃跑。”
女王的光变成了蓝色——好奇,但比好奇更深的东西。
“我不完全理解。”她说,“但我在想。”
“那就够了。”老陈说。
他伸出手。女王用一条附肢缠住了他的手腕。
他们转过身,继续沿着湘江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把江水染成了金红色。
人群慢慢散了。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发朋友圈,有人在打电话。但没有人再尖叫,没有人再逃跑。
方远跟在后面,手离开了暗格。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狭隘的英雄主义,”他低声说,“绝对诞生不了真正的英雄。”
他记住了这句话。
刺杀事件之后的第三天,凡人联盟在星城召开了一场全球直播的新闻发布会。
地点选在星城工业协会的大院里——就是那个曾经摆过投票箱、发过大红花的大院。主席台是一张长条桌,铺着蓝布,上面放着几个话筒。背景是一面凡人联盟的旗帜,蓝底,齿轮和麦穗。
老陈坐在主席台中间。他的左边是老周,右边是袁教授。方远站在台下,穿着便装,但腰里别着一把手枪。
台下坐了几百个记者,来自全球一百多家媒体。摄像机架了十几台,长枪短炮对准了主席台。
全球直播。预计收看人数超过十亿。
老周先发言。他的声音沙哑,但很稳。
“各位,今天这个发布会,不念稿子,不背台词。我们就是来回答问题的。什么问题都可以问。但有一个前提——”
他顿了顿。
“请尊重生命。”
然后他把话筒推到了桌子中间。
第一个问题来自一个西方大国的记者,金发,西装,表情严肃。
“陈老,女王现在在哪里?她安全吗?”
“安全。”老陈说,“她在星城农业大学。袁教授在照顾她。”
“她会不会长大?会不会变成新的威胁?”
“她会长大。这是生物规律。”老陈说,“但她会不会变成威胁,取决于我们教她什么。”
“你们在教她什么?”
“我们在教她做人。”
台下安静了一秒。
第二个问题来自一个邻国的记者,中年男人,声音很大。
“陈老,有人说你们在培育生物武器。你们怎么回应?”
老陈看了他一眼。
“生物武器需要武器化。我们在做的是教育。教育和武器化,区别在哪里,你分不清吗?”
记者没有追问。
第三个问题来自一个非洲国家的记者,年轻女性,声音有些紧张。
“陈老,女王她自己怎么想?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吗?她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吗?”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她知道。”他说,“她知道自己是虫族女王的后代。她知道虫族和人类打过仗。她知道她的母亲死了。她都知道。”
“她怎么想?”
“她在想。”老陈说,“她每天都在想。她看了很多书,问了很多问题。有些问题,我们答得上来。有些问题,我们答不上来。”
“比如?”
老陈想了想。
“比如——她问,为什么人类要有战争。她问,为什么人类会有逃兵。她问,为什么人类会歌颂没有结果的爱。她问,什么是英雄。什么是正义。什么是——”
他停了一下。
“什么是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