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三大阵营
新女王诞生后的第三个月,星城农业大学的培养池里,一盏灯亮了。
不是电灯,是女王自己发出的光。淡金色的、温柔的、像萤火虫一样的光,从她半透明的身体里透出来,在培养池的水面上投下粼粼的碎金。袁教授那天晚上没有回家,他蹲在池子边上,看着那光,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女王开口说话了。不是虫族的嘶鸣,是人类的声音——沙哑的、缓慢的、像初学者在念课文一样的声音。
“袁……教……授。”
袁教授的眼眶红了。
“我在。”
“我……想……学……东……西。”
袁教授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星城的夜风从湘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土的味道。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笑着说:“好。我教你。”
他不知道的是,这句话开启的,不仅仅是一个外星生物的学习之旅,而是一场关于人类是什么、凡人是什么、英雄是什么的——全民大讨论。
消息是从星城农业大学的内部论坛泄露的。
一个实习记者,姓林,二十三岁,刚毕业,在星城晚报做见习。她有个同学在农大读研究生,那个同学的女朋友在生物学院的实验室做助教。链条很长,但信息传得很快——一张照片,从实验室的内部群里流出来,被截了图,传到了林记者的手机上。
照片上是一个培养池。池子不大,大约十平方米,水深半米,池壁贴着淡蓝色的瓷砖。池子里养着的不是鱼,不是虾,而是一个半透明的、灰白色的、像水母又像章鱼的生物。它大约有一只猫那么大,六条柔软的附肢在池水中轻轻飘荡,身体中央有一个脉动的、发着微光的器官。
照片的拍摄者留言:“女王。三个月大。会发光了。”
林记者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五分钟。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职业本能告诉她——这是全世界都在等的那条新闻。
她没有发出去。她做了更职业的事:核实。
她花了三天时间,蹲在农大生物学院附近的咖啡馆里,观察进出的每一个人。她看到了袁教授——那个在《凡人工业》的报道中出现过的、把女王抱进保温箱的老人。她看到了几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生,推着保温箱进出一栋不起眼的实验楼。她看到了实验楼地下室的通风口,有淡金色的光在夜里亮起来。
第四天,她确认了。
女王还活着。她在星城农业大学的培养池里,在学习,在生长,在发光。
林记者把稿件发给了主编。主编沉默了两个小时,然后回了几个字:“发。全文。”
文章在凌晨零点发布,标题是——
《女王在星城:我们养大了“希望”,现在怎么办?》
文章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星城晚报的网站崩溃了。
第二个小时,凡人联盟的官方热线被打爆了。
第三个小时,全球主要通讯社都在转发这条消息。路透社、法新社、美联社、塔斯社——标题各不相同,但核心信息只有一个:虫族女王还活着,正在星城被养育。
凡人联盟的声明在凌晨四点发布,措辞谨慎而温和:
“是的。女王还活着。她是一张白纸。我们正在教她。请给我们时间。”
这个声明没有平息舆论,反而点燃了更大的火。
有人在网上发起了“公开女王”的请愿,二十四小时之内征集了两千万个签名。有人在议会提案,要求联盟公布女王的所有生物数据、培养记录、安全评估报告。有人在街头举着标语牌,上面写着“虫族就是虫族”“消灭女王,保护人类”。
更麻烦的是,各国政府的态度开始分化。
第一封正式的外交照会来自一个中等强国——不是常任理事国,但在虫族战争中损失惨重。照会只有三句话:
“女王的存在,是人类社会的重大安全隐患。凡人联盟必须公开女王的一切信息,接受国际监督。否则,我们不排除采取单边行动的可能性。”
凡人联盟的外交部长在收到这份照会的时候,苦笑了一下。
“单边行动,”他对手下的人说,“翻译过来就是——他们要派人来杀她了。”
老陈是在天心阁的指挥部里看到这些消息的。
他的办公室变了。三个月前,这里是星城防卫指挥部的核心,墙上挂满了地图、战报、敌情分析。现在,墙上的地图撤了大半,换成了星城重建的规划图。桌上摆的不再是弹药清单,而是工业产能报表和民生项目进度表。
他以为战争已经结束了。他以为下半场考试是“共存”,可以慢慢来,可以坐下来谈,可以用投票解决问题。
他错了。
赵中校推门进来,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上。文件的第一页是一个名单,上面列着十几个国家的名字,旁边标注着它们对女王事件的最新表态。
“三派。”赵中校说,声音很沉,“已经分得很清楚了。”
“哪三派?”
赵中校翻开文件。
“第一派,共存派。主要是凡人联盟的核心成员——星城、申城、蜀州、山城这些经历过虫族战争、用过凡人工业的城市。他们支持继续养育女王,认为她是新生命,不是武器。全球大约占百分之三十。”
“第二派,观望派和利用派。”赵中校的手指移到名单的中间部分,“这是最多的,大约百分之六十。他们不急着表态,但都有自己的算盘。有的想观察女王到底能长成什么样,有的想借机获取虫族的生物技术,有的想利用女王作为国际谈判的筹码。还有的——”
他顿了顿。
“还有的,已经在联系我们了。说是‘学术交流’,实际上是想要女王的生物样本。头发、皮肤、体液——什么都行。给钱,给技术,给国际支持。条件随便开。”
老陈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谁?”
“名单在第三页。”赵中校说,“最大的那个,是北方的一个大国。虫族战争的时候他们损失最小,工业基础保存得最完整。战争结束后,他们一直想在国际上拿到更大的话语权。女王对他们来说,是一个机会。”
老陈翻到第三页,看了那个名字,沉默了一会儿。
“第三派呢?”
赵中校的声音低了下去。
“消灭派。占比最少,不到百分之十。但最危险。”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谈判。”赵中校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份情报简报,“情报显示,至少有三个国家的极端势力已经在策划行动。不是外交照会,不是议会提案,是——刺杀。”
老陈的手指停住了。
“情报可靠吗?”
“可靠。”赵中校说,“我们在海外的情报网截获了一些通信。内容很明确:女王必须死。他们认为女王是虫族的延续,是人类的威胁,是‘应该被消灭的怪物’。他们把自己叫做——”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他们把自己叫做‘真正的英雄’。”
老陈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星城在晨光中苏醒。金刚石线网还在,但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了。湘江在流淌,河西的丘陵线上,那些被涂料粘住的巨象虫还在原地,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远处,农大的方向,有一栋不起眼的实验楼。实验楼的地下室,有一个培养池。培养池里,有一盏灯在发光。
“老赵,”老陈说,“通知老周。开视频会议。今天下午。”
“议题是什么?”
老陈转过身来。
“议题是——女王该不该上街。”
视频会议在下午两点开始。
老周在首都的办公室里,背景是凡人联盟的旗帜。他的脸上有很深的黑眼圈,声音比平时更沙哑。
“老陈,你疯了。”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老陈坐在星城指挥部的会议桌前,面前是三个屏幕——一个显示老周,一个显示袁教授,他在农大实验室里,背景是嗡嗡作响的设备,一个显示赵中校,他在城防司令部。
“我没疯。”老陈说。
“你让女王上街?”老周的声音提高了,“现在?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盯着星城,你把她带出去,让人围观、拍照、合影?你知道如果出了事——”
“我知道。”老陈打断了他,“但老周,你听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现在的情况是什么?女王在农大的地下室里,被全世界猜测。有人说她是生物武器,有人说她是定时炸弹,有人说她是怪物。我们越是把她藏起来,这些说法就越有市场。因为人们看不到她,只能想象她。而想象出来的东西,永远比真实的东西更可怕。”
他转过身,看着屏幕上的老周。
“老周,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们把她藏上一年、两年、五年,等她长大了,再把她放出来,那时候人们会怎么想?他们会说——‘你们藏了她五年,她到底变成了什么?’那时候,不管她是什么,人们都不会相信了。”
老周沉默了。
“所以,”老陈的声音低了一些,“不如现在就让她出来。让星城人看到她,让全世界的人看到她。让他们看到,她不是什么怪物,她只是一个——”
他顿了顿,像是在找词。
“她只是一个学生。一个偏科的学生。”
老周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偏科?”
“袁教授说的。她数理化学得好,文史哲一塌糊涂。昨天晚上她问袁教授,人类为什么要有战争,为什么会有逃兵。她说虫族会战到最后一个,她不能理解。”
老陈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笑意。
“老周,一个偏科的学生,能有多危险?”
屏幕那头,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声不大,但老陈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释然,不是妥协,而是一种“你总是有办法”的、带着无奈的、父亲一样的笑。
“老陈,你打算带她去哪里?”
“火宫殿。”老陈说,“坡子街。让她看看凡人是怎么生活的。不是历史书上的凡人,不是新闻里的凡人,是——活着的凡人。”
“安全呢?”
赵中校的声音从第三个屏幕传来:“城市游侠全程跟护。方远亲自带队。涂料泵车在附近待命。电磁炮在城郊的阵地上,炮口朝外。”
“太夸张了吧?”老周皱眉。
“不夸张。”赵中校说,“第三派的人已经在路上了。我们不能冒任何风险。”
老周又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但老陈——你亲自陪着她。”
“我本来就要亲自陪。”老陈说。
女王的学习是从培养池里开始的。
袁教授把她的课程排得很满。上午是自然科学——数学、物理、化学、生物。下午是人文社科——历史、哲学、文学、艺术。晚上是语言训练和自由阅读。
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女王的数理化,好得惊人。她不需要计算器,心算速度比计算机还快。物理概念讲一遍就能举一反三。化学方程式看一遍就能记住,还能自己推导出反应机理。袁教授给她看高中物理课本,她三天就学完了。给她看大学普通物理,她一周就学完了。
“她的思维方式,”袁教授在笔记里写道,“是纯粹的、逻辑的、结构化的。她不需要‘理解’数学,她‘就是’数学。数字和公式对她来说,像呼吸一样自然。”
但文史哲,是另一回事。
第一次出问题是在历史课上。袁教授给她讲人类文明史,从美索不达米亚讲起,讲到两河流域的城邦战争。女王听得很认真,发光器官一闪一闪的,表示她在思考。
讲到伯罗奔尼撒战争的时候,她忽然开口了。
“袁教授,人类为什么要打仗?”
袁教授愣了一下。“这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
“我查过资料。”女王说,她的声音已经很流利了,但还带着一种奇怪的节奏,像潮汐一样,“雅典和斯巴达打了三十年,死了很多人,最后谁也没有赢。为什么他们不坐下来谈?”
袁教授想了想。“因为……他们不信任对方。因为恐惧。因为骄傲。因为很多原因。”
“我不理解。”女王的声音很平静,但袁教授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困惑,“虫族也会竞争,也会争夺资源和领地。但我们不会打三十年的战争。我们会算。算清楚谁更强,谁更弱,弱的退让,强的得到资源。然后结束。不会有人为了‘骄傲’去死。”
袁教授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我不理解。”女王继续说,“为什么人类会有逃兵?”
“逃兵?”
“我查了你们的历史。战争的时候,有些人会逃跑。不是战术性撤退,是真的逃跑。不再战斗,不再回来。”她的发光器官闪了闪,“虫族不会这样。每一个战士都会战斗到最后一个。这是本能,也是荣耀。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放弃战斗。”
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因为……人不是虫子。”他慢慢地说,“人有恐惧,有犹豫,有怀疑。有时候恐惧会战胜责任。这不好,但这是事实。”
“我不理解恐惧。”女王说,“恐惧是什么感觉?”
袁教授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像观察者一样的眼睛,沉默了很久。
“恐惧是……你知道自己可能会死,然后你不想死。就这么简单。”
女王没有追问。她低下头,看着培养池里的水,发光器官的光暗了一些。
袁教授觉得,她可能在思考。也可能在感受什么。
他不太确定。
第二次出问题是在哲学课上。
来上课的是星城大学哲学系的周教授,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是袁教授的老朋友,听说女王在学文史哲,主动请缨来上课。
“今天的主题是——什么是正义。”周教授在黑板上写下这两个字,然后转过身,看着坐在培养池里的女王。
女王已经可以离开水了。她的身体进化出了一层保水的黏液层,可以在空气中保持湿润。她坐在池边的一把特制椅子上,六条附肢整齐地收在身体两侧,发光器官发出淡金色的光,表示她在“听课”状态。
“周教授,我读过柏拉图的《理想国》。”女王说,“色拉叙马霍斯说,正义是强者的利益。苏格拉底不同意,但他也没有给出确定的答案。所以,正义到底是什么?”
周教授笑了。“你觉得呢?”
女王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色拉叙马霍斯说得对。”她说,“虫族的社会就是这样。女王是强者,她的利益就是整个虫群的利益。战士、工兵、重型单位,都是她的工具。没有‘正义’,只有‘有用’。”
“那你呢?”周教授问,“你现在不是女王了。你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你还需要‘正义’吗?”
女王的光闪了闪。
“我不知道。”她说,“我在学习。我在想。但我还是不理解很多东西。”
“比如?”
“比如英雄主义。”女王说,“你们的书里写了很多英雄。他们勇敢、坚强、不怕死。但你们的历史里也有很多普通人。他们害怕、犹豫、甚至逃跑。为什么你们只歌颂英雄,不歌颂普通人?”
周教授摘下老花镜,擦了擦。
“好问题。”他说,“明天我们继续讲。今天你先想想。”
女王的光闪了闪,表示同意。
第三次出问题,是很多老师一起来的时候。
袁教授组织了一个“跨学科研讨会”,请了星城大学、师范大学、理工大学、医学院的十几个教授,每人讲二十分钟,给女王介绍自己学科的基本问题。说是研讨会,其实就是一场“摸底考试”——看看女王到底学得怎么样,偏科到底有多严重。
理科的教授们讲完之后,都很兴奋。
“她的数学直觉是我见过最强的。”数学系的张教授说,“她不需要证明,她‘看到’答案。这种能力,我只在一些最顶尖的数学天才身上见过。”
“物理也一样。”物理系的李教授点头,“她对时空结构的理解,远远超出了她的知识储备。她问了我一个问题——‘引力是几何效应,那虫族的空间跳跃是不是在操纵时空的拓扑结构?’这个问题,我博士三年级才学会问。”
“化学也是。”化学系的王教授说,“她看了元素周期表之后,自己推导出了镧系收缩的规律。我说你等一下,这个大学才教。她说——‘我知道,但这是逻辑的必然’。”
袁教授听了,点了点头。这些他都知道。
然后文科的教授们开始发言。
历史系的刘教授第一个开口,表情很复杂。
“我给女王讲了人类战争史。从远古部落冲突,到第一次世界大战。她听得很认真,数据记得很准——哪场战争死了多少人,哪场战役用了多少兵力,她全记住了。但有一个问题,她反复问了三次。”
“什么问题?”袁教授问。
“她问——‘为什么?’”
刘教授苦笑了一下。
“我说因为资源、因为权力、因为意识形态、因为恐惧。她说这些是原因,但不是理由。她说虫族也会争夺资源,但不会打那么久,不会死那么多人。她说——‘你们明明可以算清楚谁更强,为什么不算?’”
“你怎么回答?”袁教授问。
“我说,因为人类不是虫子。人类有情绪、有非理性、有骄傲和偏见。她说——‘我不理解骄傲。骄傲是什么感觉?’”
会议室里安静了。
“我说,骄傲是你觉得你比别人强,然后你不想认输。她说——‘认输怎么了?认输会死吗?’我说,不会死,但有些人觉得比死还难受。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还是不理解’。”
刘教授说完,坐下了。
接下来是哲学系的周教授。
“她问我正义是什么。”周教授说,“我说这是一个几千年都没有答案的问题。她说——‘那你们为什么要问几千年?’我说,因为问这个问题本身,就是人之为人的意义。她说——‘虫族不问这个问题,虫族也活着。’我说,活着和活着不一样。她问——‘哪里不一样?’我说,人类会为了一种理念去死。虫族不会。她问——‘为理念去死,和为了女王去死,有什么区别?’”
周教授停了一下。
“我说,区别在于——理念是你自己选择的。女王不是。”
女王的光闪了闪,没有追问。
但周教授觉得,她记住了。
最后发言的是文学系的陈教授,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三十出头,扎着马尾辫,说话很快。
“我给她讲了《安提戈涅》。”陈教授说,“安提戈涅违抗国王的命令,埋葬了自己的哥哥,最后被处死。我问她,你觉得安提戈涅做得对吗?”
“她说对。”
“为什么?”
“因为埋葬亲人是对的。国王的命令是错的。对的事情就该做。”
“但代价是死。”
“死怎么了?”陈教授模仿女王的声音,“死只是结束。不做对的事情,才是不可接受的。”
陈教授顿了顿。
“然后她问我——‘为什么人类会觉得死是最大的代价?虫族不这么想。虫族战士死了,就是死了。没有遗憾,没有恐惧。你们为什么有?’”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袁教授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开口。
他听完所有人的发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星城的夜风从湘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她偏科了。”他说。
没有人笑。
“不光是偏科。”刘教授说,“她是完全不能理解人类的情感和非理性。她用逻辑去理解世界,但人类的世界,很多地方不是逻辑能解释的。”
“那怎么办?”陈教授问,“我们不教了?”
“教。”袁教授转过身来,“但光我们教不够。”
他想了想。
“她需要出去看看。看看真正的凡人是怎么活的。不是在书上,不是在历史里,不是在哲学论文里——是真实的、活着的、会吃饭、会笑、会哭、会害怕、会犹豫、会做错事的凡人。”
“你打算带她出去?”周教授皱起了眉头,“现在?全世界的眼睛都在盯着星城?”
“不是现在。”袁教授说,“但快了。”
他不知道的是,老陈已经在策划这件事了。
老陈是在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女王“偏科”的事的。
那天他去农大看袁教授,顺便看看女王。他站在培养池外面,透过玻璃墙看着那个半透明的、发着淡金色光的生物。她正在看书——不是电子书,是纸质书,一本很厚的历史书。
袁教授从实验室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在看什么?”老陈问。
“二战史。”袁教授说,“她看到斯大林格勒战役了。”
“看得懂吗?”
“看得懂数据。看不懂人。”
老陈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袁教授把那天研讨会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老陈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我就知道”的、带着无奈的笑。
“完蛋了。”他说。
“什么完蛋了?”
“你们教的,都教偏了。”老陈转过身,看着袁教授,“你们给她讲历史,讲战争,讲哲学,讲正义。讲的全是‘大问题’。但人类的生活,不是由大问题组成的。”
袁教授看着他。
“人类的生活,是由小问题组成的。”老陈说,“早上吃什么,中午吃什么,晚上吃什么。今天穿什么衣服,明天去哪里玩,后天见什么人。这些事,不记录在历史书里。但正是这些事,组成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类生活。”
他顿了顿。
“历史只记录重大的、关键的事件。战争、革命、灾难、英雄。但每一个重大事件的背后,是无数凡人的日常。那些在战争里活下来的人,他们不是英雄,他们只是普通人。他们害怕、犹豫、想逃跑。但正是这些人,撑起了历史的另一面。这一面,书上不写。”
袁教授沉默了。
“你让她出去看看。”老陈说,“看看星城人是怎么活的。不是看英雄,是看凡人。看他们在街上走,在店里吃饭,在公园里晒太阳,在菜市场里讨价还价。看他们笑,看他们哭,看他们吵架,看他们和好。看他们——”
他想了想。
“看他们活着。”
“陈老,”袁教授的声音有些涩,“你打算带她去哪里?”
“火宫殿。”老陈说,“坡子街。让她看看凡人是怎么吃饭的。”
“安全呢?”
“方远跟着。赵中校安排了人。不会有问题。”
“万一有呢?”
老陈看了他一眼。
“万一有,就让她看看,凡人是怎么面对危险的。”
袁教授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老陈没有回指挥部。他站在培养池外面,看着女王看书。她翻页的速度很快,但每翻几页就会停下来,发光器官闪一闪,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他在工厂里当学徒,师傅教他认字、看图纸、操作机床。师傅没读过什么书,但说了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天大的事,也是人做出来的。天大的道理,也是人活出来的。”
他当时不太懂。现在他懂了。
道理不是书上写的。道理是活出来的。是每天早上睁开眼睛、吃饭、干活、和人说话、和人吵架、和人一起笑、和人一起哭——活出来的。
女王在书上学到的,是道理的结果。她需要去看看道理的过程。
老陈转过身,走出了实验楼。
夜风吹过来,带着湘江的水汽和远处坡子街的烟火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低声说,“带你去吃臭豆腐。”
出发的时间定在上午十点。
老陈特意选了这个时间——不是高峰期,街上人不多也不少。太少了显得刻意,太多了不安全。
女王坐在一辆改装过的猫猫车里。车是九五重工特制的,车厢里有一个小型培养池,保持湿润和恒温。但女王今天没有用培养池。她进化出了更厚的保水黏液层,可以在空气中待六到八个小时。她坐在车厢的座椅上,六条附肢收在身体两侧,发光器官发出淡金色的光,表示她在“平静”状态。
她的外形和三个月前已经大不一样了。身体从猫的大小长到了中型犬的大小,颜色从半透明的灰白色变成了更深的琥珀色,表面有细密的、像鳞片一样的纹路。她的头部有两只复眼,琥珀色的,能同时看多个方向。她的发声器官长在身体的侧面,振动时能看到一层薄膜在颤动。
但她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个发光器官。它长在身体的中央,像一个半透明的灯笼,平时发出淡金色的光,情绪变化时颜色会变——平静时是金色,好奇时是蓝色,困惑时是绿色,恐惧时是红色。
今天是金色。
方远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狙击步枪藏在座位下面的暗格里。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星城年轻人。但他的眼睛一直在扫视街道两侧,每三秒一次,职业习惯。
城市游侠的其他十九个队员散布在坡子街沿线,有的扮成游客,有的扮成小贩,有的坐在路边的咖啡馆里。每个人身上都有武器,但都藏得很好。
赵中校坐在指挥车里,在两条街外待命。他的面前是十几个监控屏幕,显示着坡子街每一个角落的实时画面。
“陈老,”方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一切正常。可以出发。”
老陈坐在女王旁边,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拄着一根拐杖——不是因为他需要,而是因为他觉得这样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上了年纪的星城老人。
“走吧。”他对司机说。
猫猫车缓缓驶出了农大的校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