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国卫生运动在第三天全面铺开了。
老陈没有去前线——前线的事有赵中校盯着。他坐着一辆猫猫车,在星城的大街小巷转了一整天,亲眼看看这场“运动”到底变成了什么样。
第一站是老城区。
车子停在一处居民区外面,老陈下了车。巷子不宽,两旁的房子大多是老式的砖混结构,墙上还留着炮火的痕迹。但巷子里很热闹——居委会的大妈拿着喇叭在喊:“各家各户,出来挖虫卵啦!领农药啦!”
大妈的身后,一张桌子上摆满了农药喷雾器和白僵菌粉剂。居民们排着队,一个一个地领。有人领了喷雾器,当场就开始往自家门口的花坛里喷。有人领了粉剂,用旧袜子装了一包,塞在墙角。一个老大爷蹲在巷口的排水沟旁边,用铲子一点一点地挖着沟底的淤泥,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里面已经有好几枚灰白色的虫卵了。
老陈走过去,蹲下来。“大爷,您挖了多少了?”
老大爷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老陈一眼,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颗金牙。“不多,七八个。这东西藏在沟底下,不好找。但您放心,我这条巷子,我住了四十年了,一草一木我都知道。它藏不住。”
“累不累?”
“累啥?”老大爷拍了拍手上的泥,“当年搞爱国卫生,灭蚊蝇、除四害,我也是积极分子。那时候我才二十出头,拿着苍蝇拍满院子跑。现在打外星虫子,我也不能落后。”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一些。
“我儿子在前线。星城防卫部队的。我不能让他打仗的时候,还要担心家里的虫卵。”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大爷,您叫什么?”
“姓刘。刘德厚。”
老陈站起来,朝刘大爷敬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拳头贴在胸口,微微点头。刘大爷愣了一下,然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老陈转身走回车上。车开了,他从后窗看到刘大爷又蹲了下去,继续挖那条排水沟。
第二站是学校。
这是一所小学,教学楼的外墙上还有弹孔,但操场已经清理干净了。操场上,几百个孩子蹲在地上,每人手里拿着一个小铲子,正在挖虫卵。老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表格,记录每个孩子挖到的数量。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饼干盒,盒子里装着几枚虫卵。她跑到老师面前,把饼干盒举得高高的。
“老师!我挖到了!三枚!”
老师蹲下来,看了看饼干盒里的虫卵,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朵纸折的小红花,别在小女孩的胸前。
“好样的!你是今天的‘灭虫小能手’!”
小女孩低头看着胸前的小红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转过身,跑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挖。
老陈站在操场边上,看着那些蹲在地上、专心致志挖虫卵的孩子,看了很久。
“陈老,”旁边的校长走过来,“我们组织了全校师生,利用课余时间排查校园内的虫卵。三天下来,挖了四百多枚。”
“安全吗?”老陈问,“农药会不会伤到孩子?”
“农药是李厂长亲自来教的。低毒配方,老师先学,再教学生。喷药的事老师做,学生只负责挖和捡。挖到的虫卵装在密封袋里,统一交到社区登记。”
校长顿了顿,声音有些涩。
“陈老,这些孩子,有的父母在前线,有的父母已经不在了。让他们做点事,比让他们闲着强。闲着的时候,他们会想。做事的时候,他们就不想了。”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第三站是工厂。
利群农药厂的厂区里,三条生产线全速运转。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李守田亲自守在车间里,每批药都要取样检测。
“陈老,您怎么来了?”李守田从车间里出来,摘下口罩,脸上被勒出了两道红印。
“来看看。”老陈看着那些在传送带上流动的农药瓶,“产量跟得上吗?”
“三条线全开,一天五十吨。够全国用,但不够敞开了用。”李守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们正在改第四条线,下周能投产,到时候一天七十吨。”
“够不够?”
“够。但有一个问题——包装瓶不够了。”李守田苦笑了一下,“农药瓶是专用的,防腐蚀、防泄漏。我们原来的供应商在汉口,厂子被虫子占了。现在靠库存撑着,最多再撑十天。”
老陈想了想。“骑士玻璃那边,能不能做?”
“玻璃瓶太重,运输成本高,而且易碎。最好还是塑料瓶。”
“我让老周协调。从别的城市调。”
“谢谢陈老。”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该谢的是你。李厂长,你做了一辈子农药,这次——做得干净。”
李守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老陈看出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释然,而是一种“终于有人这么说”的、带着点酸的欣慰。
第四站是农村。
车子出了城,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一片农田。田里的庄稼已经被虫族糟蹋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枯黄的秸秆在风中摇晃。但田埂上有人在忙碌——几十个农民,有的开着拖拉机,有的背着喷雾器,有的在撒粉。
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人走过来,他是这个村的村支书,姓马。
“陈老,我们村的虫卵排查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八十。”马支书的声音很大,像是在喊号子,“城郊那几块地最严重,挖出来一千多枚。田里少一些,但也有。”
“怎么处理的?”
“农药喷了一遍,白僵菌撒了一遍。李厂长说了,喷药和撒粉要间隔三天,不能同时搞,免得真菌被农药杀死。我们按他说的做的。”
马支书指了指远处的一辆拖拉机,拖拉机后面挂着一个自制的喷药装置——一个大铁桶,下面接着一根软管,管子上扎了一排小孔。
“我们自己改的。原来喷除草剂的,现在喷杀虫卵的。一桶药能喷两亩地,比人背喷雾器快多了。”
老陈走过去,看了看那个自制的装置。铁桶上写着“利群农药”几个字,是用油漆刷的,歪歪扭扭的,但很醒目。
“马支书,你们村有多少人参与?”
“全村三百多户,家家都出了人。老人、小孩挖虫卵,年轻人喷药、撒粉。连八十岁的老太太都出来了,她说她不能喷药,但她能捡虫卵。捡了一上午,捡了二十多枚。”
马支书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陈老,我跟您说实话。刚开始的时候,有些人有情绪。说‘虫子都打到家里了,还要我们自己动手,联盟干什么吃的’。后来李厂长来了一趟,给大家讲了讲农药怎么用、虫卵怎么清、不清干净会有什么后果。讲完之后,没人再抱怨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了一句话。”马支书看着老陈,目光很直,“他说——‘虫卵不清干净,等孵化了,第一个死的就是你家孩子’。”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说得好。”他说。
老陈回到指挥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赵中校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陈老,各地的情况汇总上来了。大部分城市已经启动了爱国卫生运动,效果不错。但有一件事——”
“什么事?”
“新城那边,有人弄虚作假。”
老陈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报是新城临时管委会发来的,内容不长:某社区在虫卵上交数据中造假,用碎石块和水泥块冒充虫卵,骗取表彰名额。经群众举报查实,相关责任人已被停职。
老陈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处理的?”
“通报批评,取消评优资格。社区负责人写了检查。”赵中校顿了顿,“陈老,您看要不要杀一儆百?通报全国?”
老陈想了想。“通报。但不要点名社区,点现象。让所有人都知道,弄虚作假的事查得出来,查出来就要处理。同时,也要让大家知道——我们不只看数量,更看质量。清干净自己辖区内的虫卵,比交一堆假虫卵有意义得多。”
“明白。”
“还有,”老陈叫住了正要转身的赵中校,“那个举报的人,查一查是谁。如果是普通群众,要表扬。爱国卫生运动,靠的就是群众监督。不能让举报的人寒了心。”
赵中校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老陈坐在桌前,看着那份电报,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袁教授说的那句话——“我们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自觉。”制度要设计好,但制度之外,还有一样东西更根本。
人心。
大多数人想做对的事。大多数人愿意为自己的家园出一份力。大多数人在知道“弄虚作假会害死自己人”之后,会选择诚实。
这就是爱国卫生运动能成功的原因。
第十四天,统计数字出来了。
全国二十三个参战城市,加上后方一百多个非参战城市,累计出动人力超过两千万人次。喷洒化学农药覆盖面积一万两千平方公里,撒施白僵菌粉剂覆盖面积八千平方公里。累计消灭虫卵——数字报上来的时候,老陈以为自己看错了。
“多少?”他问。
“三亿七千六百万枚。”赵中校的声音有些发抖,“陈老,三亿七千六百万。”
老陈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地图上,那些曾经被红点密密麻麻覆盖的区域,现在大半变成了绿色。虫卵密度从运动前的“高”降到了“低”。按照袁教授的评估,剩余虫卵的数量已经不足以形成大规模的虫潮。
“百分之九十。”老陈低声说。
“百分之九十一。”赵中校正,“袁教授说,这是最乐观的估计。”
老陈转过身,看着窗外。
星城的天空在暮色中泛着淡紫色的光。金刚石线网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湘江在流淌。河西的丘陵线上,那些被涂料粘住的巨象虫还在原地,像一座座沉默的纪念碑。
但在更远的地方,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在那些被农药喷过的土壤里、被白僵菌侵染的虫卵中,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在继续。
那不是十四天能打完的仗。
那是需要一直打下去的仗。
“老赵,”老陈说,“爱国卫生运动不能停。十四天是集中攻坚,之后要常态化。每个月搞一次,每次一周。让老百姓养成习惯——就像扫地、倒垃圾一样,挖虫卵、喷农药,成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赵中校点了点头。
“还有,”老陈拿起桌上那份电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新城的那个社区,造假的事,处理完了。但我们要记住这个教训——爱国卫生运动,不能搞形式主义。我们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清干净,不是漂亮的数据。”
“明白。”
老陈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湘江的水汽和远处田野里泥土的味道。在那味道里,他闻到了一丝淡淡的、潮湿的、像蘑菇一样的气味。
白僵菌的味道。
那是真菌在土壤里生长的味道。它们在等待。等待下一枚虫卵出现,然后寄生、侵染、杀死。
它们会一直等下去。
就像凡人一样。
第二天,星城工业协会的大院里,举行了一场简单而隆重的表彰大会。
没有鲜花,没有红毯,没有主席台。只有一张长条桌,桌上摆着一堆大红花。大红花的下面系着红色的绸带,绸带上用金粉印着四个字——“灭虫能手”。
老陈站在长条桌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名单。
“下面,请第一批‘灭虫能手’上台领奖。”
第一个上台的是刘德厚——老城区那个挖排水沟的老大爷。他换了一身干净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胸口的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他走上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但手在微微发抖。
老陈拿起一朵大红花,别在他的胸前。
“刘大爷,您挖了多少?”
“一百三十七枚。”刘大爷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算多。”
“不少了。”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您是星城人的榜样。”
刘大爷低下头,看着胸前那朵大红花,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得意,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我这辈子没白活”的、带着泪光的释然。
第二个上台的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她穿着校服,胸前已经别了一朵纸折的小红花,是学校发的。老陈把真正的大红花别在她胸前的時候,她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用很大的声音说了一句:“谢谢陈爷爷!”
全场笑了。
老陈也笑了。他蹲下来,平视着小女孩的眼睛。
“你叫什么?”
“李小桃。”
“李小桃同学,你挖了多少?”
“二十六枚!”她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在课堂上回答问题。
“好样的。你也是星城人的榜样。”
李小桃笑了,露出了两颗缺了的门牙。她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下了台。跑到台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老陈一眼,然后举起手,朝他比了一个“V”字。
老陈愣了一下,然后也举起了手,比了一个“V”。不太标准,但很认真。
第三个上台的是马支书。他穿着那件沾满泥土的夹克,脚上还是那双胶鞋。他走上来的时候,步子很大,像在田埂上走路。
老陈把大红花别在他胸前。
“马支书,你们村清得最干净。袁教授去抽查了,说找遍全村只发现了三枚漏网的。”
“三枚?”马支书的眉头皱了一下,“哪三枚?”
“村东头老槐树底下,树根缝里。藏得太深了,挖不出来。袁教授说,那三枚不处理也行,树根缝里环境不合适,孵化的概率很低。”
马支书摇了摇头。“不行。明天我亲自去,把树根刨了,也得把虫卵挖出来。”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那就刨。”
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一个接一个的“灭虫能手”走上台,接过那朵大红花。有年轻人,有老人,有男人,有女人。有工人,有农民,有学生,有退休干部。他们的衣服不一样,口音不一样,年龄不一样,但胸前的大红花是一样的。
老陈最后上台,没有稿子,没有话筒,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台下那些戴着大红花的、笑着的、含着泪的、沉默的、激动的面孔。
“各位,”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十四天,三亿七千六百万枚虫卵。这个数字,不是我一个人做到的,不是军队做到的,不是农药厂做到的。是你们——每一个人——做到的。”
他顿了顿。
“有人说,战争是军人的事。我不这么看。战争是每一个人的事。你在前线打仗,是在打仗。你在后方造子弹,是在打仗。你蹲在排水沟边上挖虫卵,也是在打仗。”
他的声音忽然大了一些。
“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是战士。明天,后天,大后天,虫卵可能还会有。但只要你们还在挖,还在喷,还在清——虫卵就藏不住,虫子就翻不了身。”
他退后一步,朝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台下安静了一秒。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从人群的一头传到另一头,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声响。
老陈直起身,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看着那些胸前的大红花在阳光下闪着红光。
他忽然想起了李守田说的那句话——“杀了一辈子虫,终于杀了一回有价值的。”
现在他知道,有价值的不是杀虫本身。有价值的是,在杀虫的过程中,每一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每一个人都成为了“有用的人”,每一个人都在胸前别上了一朵大红花。
那朵花,不是奖励。
是证明。
证明凡人也能赢。
表彰大会结束的时候,老陈走出大院,站在台阶上。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把他的白发照得很亮。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那些戴着大红花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走进工厂、走进社区、走进学校、走进农田。
他们会继续挖。
因为虫卵还在。
但老陈不担心了。不是因为农药有多厉害,不是因为白僵菌有多神奇。而是因为——
每一个人都在做。
每一个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不是别人的事,是自己的事。
“陈老。”
老陈转过身。李守田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一枚虫卵。不是活的,是标本,被农药泡过的,外壳已经发白了。
“李厂长,什么事?”
李守田把玻璃瓶递到老陈面前。
“陈老,这个给您。”
老陈接过来,看了看瓶子里那枚发白的虫卵。
“这是什么?”
“第一枚被农药杀死的虫卵。”李守田的声音有些涩,“实验室里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在车间里做的试验。喷上药,等了两个小时,切开一看,胚胎死了。”
他顿了顿。
“我当时就想,这东西要是能用到战场上,该多好。”
老陈看着那枚虫卵,沉默了很久。
“现在用上了。”他说。
“用上了。”李守田重复了一遍。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阳光照在那个玻璃瓶上,瓶身反射出一小片光斑,落在老陈的手心里,暖暖的。
远处,湘江在流淌。金刚石线网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那些戴着大红花的人,已经走远了,融进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而在那些角落里,在那些被农药喷过的土壤中,在那些被白僵菌侵染的虫卵里——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还在继续。
但老陈知道,这一次,他们不会输。
因为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在打。
是每一个人。
窗外,阳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