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第五章
书名:时日无多,老友 作者:雾中存就 本章字数:4122字 发布时间:2026-05-09

我们人类必须深切悼念这位可怜的英雄,他以付出生命为代价的条件在M上校的脚上深深啃了一嘴。就让我来说说这位大名鼎鼎的军医是如何毙命的吧!且说这位军医,不仅救活了M上校还使其在短时间内奇迹复苏,这本来就是高功一件了。可是天妒英才,就在其余人看到上校渐渐复苏发出如哽咽般的奇异声响时,都急忙伸长了脖子,身子一个挨着一个在病床边围成一圈,就好似神父和修女在为死者唱经祷告一般,活生生把抢救过程中贡献出最大力量的大功劳挤出去了。大功劳被挤出圈外后,也就和一瓶用完的润滑剂一般,等给“车链”上完油后,链条可以自由拉动的时候,他就这么孤零零的被摆在了一边。军医觉得自己的身体恰如一瓶破裂了的润滑剂一般,所有毛孔都在往外排出些乌黑而又光亮的油。他的鼻孔流出乳白的东西,将两侧的鼻翼粘在一起,紧的难受。而原本满口生津的舌苔,却像吃了未熟的干涩柿子般变得麻木苦涩。他感觉自身的舌肌正在不可逆的发硬变麻。他大概意识到什么了,脸上浮现出既惊讶而又重归于平静的神色。同样站在一旁呆若木鸡的“瘦子”此刻却嗅出来了些什么,他突然感觉A层的空气和阳光不再那么新鲜,B层中裹挟着那淡甜淡甜的忧伤的脑浆味又不可逆的使他浑身颤栗,当他看到那满面通红的太阳离地平线愈来愈近时,当他又嗅到整个ABC大楼中都充满了类似脑浆的石灰味道时,在等他一切都恍然大悟时,猝然看向那木立着的军医的身影时,他只听见他这么说了一句,嘴皮简直没有半分振动:“我……我活着……是为了……什么?我……拥有了……什么?”当他看到这具尸体带着看透一切的清醒和亘古不变的忧伤的目光时,军医已经扑通一下倒在地上了。他的忧伤的涩甜的脑浆味已经占据了整个房间。“我……我活着……或继而生存下去……与一抔尘土无异。”“瘦子”这么悲哀的替那具尸体补全了同属于他们的悼词。

可事实是,大家都在围着M上校转圈圈,整个A层都是如此冷漠。没有人会低下头来看这一文不值的大地,所以也就没有人再留意我们同胞的尸体了。他们就这么站在军医的肚皮上,丝毫没有感觉到任何突兀。而上校大人也真是一个“爱民如子,体恤下属”的好领导,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点名让人抬着他去牢房里溜达。下属们自然高兴自己有效劳的机会,他们吩咐一个C层的大力士将上校放在床上,就着炕上坐着的上校吃力的把床抬了起来,其余人见床的四个角柱被抢了位置,占不到良机的他们便去扶床的边缘,而连床边都没有抢到的可怜蛋们只好扶着其余抬着床的人,所以我说了,人类如果“团结”在一起,与一条肥绿的毛毛虫毫无二致。

待他们将床抬出门口后,外面为了讨论M上校而分成A、B、C、D四个小组的人们都目不转睛的盯紧了那床上摇摇晃晃的老M上校。一霎时,在认清M上校的面容后,又有几位太太小姐加入了毛毛虫大队,一个接一个的趴在另一个人的身上,就算胶粘住也没这么夸张。在下楼梯的时候,床上的上校就好似坐在过山车上,那么的跌宕起伏。“毛毛虫大军”的人们聚成乌泱泱的一堆,在平日尽显宽阔的楼梯间你挤我推,其中有好几个就像军医那般死去,多数的人都只顾贪婪的盯住M上校,所以接连有好几个眼睛吸到上校跟前的人被那些挤在一起的尸体绊了步子,倒在地上。接着又被残酷无情的“毛毛虫大军”狠厉的蹍过,无数只脚蹂躏在跌倒者的身上,就像一列火车压过般——跌倒者不出意料的也死了。

“毛毛虫大军”走到B层,B层里的“大背头们”也就欣喜若狂的迎了上去,放眼望去,就像一群黑头的蝌蚪们乱入了这支“军队”。太太们的胸衣被挤掉在地,衣服如绽开的芍药一般把身体内在的奥秘揭露了出来。平日里秘而不宣的丰硕的躯干此刻尽显无疑,楼梯上被这支大军蹍过去的七零八落的尸体索性也有这些脱落的衣物遮盖。先生们的西服和配套的裤子也因紧密摩擦的人潮而撕裂,露出了平日里衣服下隐藏的干瘪的瘦弱的猴子一般的裸体,野蛮的无法遏制其蓬勃的丑陋的生殖器也像自惭形愧一般在下身处挂着。

男人们和女人们不加遮掩的同样丑陋的身体互相吸引着,这也可以用异性相吸来论证。双方的肉体裹在一起,抱在一起,融在一起。都不约而同的发出几近癫狂的呻吟与病态的满足,这使得他们目光的方向都不偏不倚的融到了上校的脸上——男与女都痴迷的望着这仿佛近在咫尺的财富。你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可同性相斥的原则放在这里根本不通用,双方都心知肚明双方的性,都坦然接受了这不可置疑的事实,这点世间会满足他们的,因为柏拉图已为他们谱写了这种道路的精神恋爱法。可这本不该张扬,我的意思是,现下有很多人在对这种正常的事大吹大擂。倘若正常得到了过分的张扬,那么它就会被世人毫不意外的认为是不同常理。

毛毛虫大军,或是成了蛹褪了皮变作蝶的“蝴蝶大军”正狂热的举着这张马槽走着,他们来到了C层,血色顺着楼梯也侵略了C层。C层里的“白大衣”们看到眼前这一幕,甭管是什么都抢着去了,如飞蛾扑火般那样奋不顾身。他们载歌载舞的将M上校抬出了ABC大楼,这又印证了至关重要的一点:只有利益才能脱离开权力本身,而张扬首先为其做垫脚石。

他们将M上校送到阳光处,这时他们再回转头来望向ABC大楼,脸上的神色难以明喻——他们都看到了那离他们逝去的ABC大楼是如何变得越来越虚无缥缈的。好似一切都只是黄粱一梦,海市蜃楼。可是相融着的身躯却又验证了这并非幻梦。于是他们,或是我们便恐惧起来,宁愿一生钻入幻梦的沉溺中。因此现实也便失了其真实性,我只能将它归于荒诞。因为这荒诞的感觉,于是现实便没了吸引人的地方。

他们……抑或是蝴蝶大军们,惘然的呆愣着,可是肩上的重感,手中的触感又将他们那苦涩的心重投入金钱的熔炉,如果人人的精神都能投身于理想国,那么金钱便只是人类用以衡量物质的标准。再假如人人之间都是以物易物,过着原始的最质朴的生活,那么金钱便失去了它的媒介性,所以我可以笃定,金钱虽然可以使一个机构正常运转,但也因此摧毁了我们最为渴望的精神机构。可是要将错误全归于钱本身,那便又是荒诞的另一种表现形式了,于是我左猜右想,不得不成了一个荒诞人,将错误大部分付之人性吧!人性是多么简单,只用700多个定理或效应就可以诠释一大部分。人性又可见是多么复杂,单单有700多条定理或效应都概括不全。

他们沿着夕阳的街走着,日暮的点点夕光效果何等的微乎其微,透着一股苍劲的云霞,蝴蝶军队们你抬我扶的拉着这张“象征王座的床”,四个角柱分明的被夕阳镀上了天然的金,他们的瞳孔中倒映着这“天然的金”,双手微微发抖,简直连床都抬不稳了。沿着夕阳的街,尽头为一片灰黑的区域,他们恭敬的把床放下,几个人趴在地上叠罗汉叠成了一匹马,其中一个人的手微微摆动,佯装马尾的样式,他们又请来了那个C层的大力士,大力士半跪着身躯将M上校从宝座上稳稳的抱了出来。 B层的几个叠成马匹的先生们。立刻迎合着模仿了一声马嘶,可他们的喉咙眼是受惯了红茶滋润了的,所以他们的模仿简直是一塌涂地,鼻孔里竟发出了A层人士不曾养过的家畜猪的嚎叫。

M上校懒洋洋的坐在一位先生的头上,因为床垫的软和使他身心放松,可先生的头使他觉得裆下扎得慌,硌得疼。就很不舒服的哼了一声。他这一哼就更了不得啦!被骑的那个先生心里本来就发慌,再听到这么一声,顿时像惊弓之鸟一般瘫了下去。从他入世以来的经验形成了这种独特的非条件反射——那便是“长官一叹,自己有难”。再说他这么一瘫,可把骑在他头上本就感到不舒服的上校害惨啦!因为他是突然趴到地上的,上校的伤口还来不及反应就又重新被震成两半了,鲜血掺杂着一些不明所以的液体哗啦哗啦的浇了那位先生一脸。先生的脑子同样不是盖的,仅凭那液体滑动时产生的滚烫的触觉和腥骚的气味。就断定了这是必定是人体所分泌出来的承载废物的流动体——尿液。关于M上校为何会随地大小便,某位哲学家认为这一点食品安全监督员有很大的责,哎,这可就不对,我认为还是赖在社会治安方面的头上差不多,但严格来说,我又不是一个响当当的社会学家,只好着重研究上校为什么会撒这一泡尿。

撒尿是个人类生来就具有的能力,可按理来说,上校这个年纪既不算小到连拉屎放尿都控制不住的情况,也不属于老的连生活都不能自理、屎尿都夹不紧的年龄。可上校究而为什么会撒这一泡尿,崇拜M上校的几个生物学家就纷纷挺身而出了,据他们拟的《论 M上校‘随地大小便’事件深度理析》这一学术论文来看, M上校会不由自主地撒尿无非两种情况:一是M上校的腿部可能患有什么病,像老寒腿之类的,这可能是因为病因扩散而累及了排尿通路,从而导致M上校在公共场合夹不住尿。另一个则是上校的创口因为在大面积的软组织反复损伤过程中意外牵拉或压迫到了脆弱的盆腔神经,从而有可能导致老M上校紧不住尿。

对于这两种说法,本作的作者认为第二个显然更符合常理些,因为我们并不知道上校的大腿上患了什么病。加之作者的无能,不是一名优秀的神经学家,所以判断不出哪种情况较为属实,只好将这两则可能性公之于众。

M上校漏尿后产生的液体可让站在一旁的“上流人士”们目瞪口呆,不过他们可不敢拂了M上校的面子,只好不断打着圆场,插科打诨。至于被浇了一头尿的先生则欣喜若狂,宛若这尿液是什么金贵的洗发水呢。只见他双手捧住从头上滴落的尿液,嘴巴张得浑圆。大声说道:“这……这是耶稣大人赐的圣水!可葆青春永驻!万世无忧!”说完他又伸长舌头去舔那圣水的源泉—— M上校被淋透的军裤。

M上校倒也怪不好意思的,随手从地上抓了一件裙子就套在下半身了。至于这裙子是从哪来的,是因为所有人都在对地面上那滩水展开了攻势,这时你便会看到一百个赤裸的男人压在一百个裸体的女人身上,他们浑身光溜溜的,女人的乳头贴在男人的脊背,男人的下体贴在女人的屁股上,原始的那几乎健美的身躯如今消耗的只剩下干枯腐烂的瘪下去的骷髅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叠着高高的罗汉,嘴里都不停吐着长长的舌头,空气中的脑浆味简直快令人窒息。就在最顶端的一个人的舌头快要碰到地面舔到那滩尿渍时, ABC大楼不再是虚像,一百个裸汉和一百个裸妇,包括那些想继续爬的白大衣,都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尊石像,连挣扎的动作都变成了定格的像。他们叠合在一起重构着,最终幻化成了当今的一座名叫“圣水”的塔楼,亘古不变的永恒地矗立着,夕阳再打到这座塔楼时,它竟像个孩子般流出了他最真挚纯洁的眼泪。

注:本文中的“马槽”( Manger)典故源于《路加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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