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卵的问题像一块石头,压在老陈心口已经七天了。
袁教授的那句话一直在他的脑子里转——“最多一个月,最少一周。”现在一周已经过去了。各地报上来的排查数据触目惊心:新城西北郊那片林地烧掉了三千多枚虫卵,可无人机往南飞了五公里,又发现了一片更大的。蜀州那边的报告说,城外一条废弃的排水渠里,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虫卵,像一墙一墙的蘑菇。冰城那边化冻之后,工兵连在城郊的农田里挖出了上百个虫卵窝,每一个窝里都有几十枚。
火烧了。熏了。能用的办法都用了。但虫卵太多了,分布太广了,藏在废墟里、地底下、建筑夹缝中。火焰喷射器烧不到,环氧乙烷熏不透。
“清不干净。”袁教授在电话里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陈老,我们评估了一下,就算把全国所有能调集的资源都投进去,最多也只能清除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剩下的百分之二十,足够孵化出一支让所有城市重新陷入苦战的虫群。”
老陈放下电话,站在窗前,沉默了很久。
湘江在暮色中流淌。河西的丘陵线上,那些被涂料粘住的巨象虫还在原地,像一座座灰白色的纪念碑。远处,新城的废墟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陈老,门外有个人要见您。”警卫员掀开门帘,“说是利群农药厂的。”
“利群农药?”老陈转过身,“让他进来。”
进来的人五十出头,矮胖,圆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和一把小螺丝刀。他的手上有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硝烟,不是机油,而是一种老陈很熟悉的、带点刺鼻的化学气味。那是农药的味道。
“陈老,我叫李守田。”他伸出手,手心有茧,指关节粗大,“利群农药厂的厂长。”
老陈握了握那只手。“李厂长,你找我什么事?”
李守田没有立刻回答。他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几样东西,小心地摆在桌上。第一样是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乳白色的液体,瓶身上贴着一张标签,写着“利群·虫卵专用·低毒配方”。第二样是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灰褐色的粉末,闻起来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第三样是一份厚厚的检测报告,封面盖着星城农业大学分析测试中心的红章。
“陈老,我听说您的难处了。”李守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虫卵清不干净,火烧熏蒸都搞不定。我想了想,这事儿,我们农药厂能帮上忙。”
老陈拿起那个玻璃瓶,对着光看了看。“这是农药?”
“对。杀虫卵的农药。”李守田打开检测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推到老陈面前,“我们调配了几种低毒配方,专门针对虫卵的角质层。您知道,虫卵的外壳有三层——隔热层、蜂窝缓冲层、几丁质硬壳。前两层怕高温,硬壳不怕,但它怕一样东西。”
“什么?”
“几丁质酶。”李守田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的农药里添加了一种生物酶制剂,能分解几丁质。虫卵的硬壳一被分解,里面的胚胎就暴露出来了。再配合低毒的菊酯类杀虫剂,双管齐下,杀灭率——”
他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上面有一个大大的表格,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用手指点着最后一行。
“实验室条件下,对虫卵的杀灭率达到百分之九十六。剩下的百分之四,不是杀不死,是没喷到——虫卵躲在土壤颗粒的缝隙里,药液渗不进去。”
老陈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几秒。“百分之九十六。比火烧和熏蒸高多少?”
“火烧地面的,能烧掉百分之七八十。地下的不到百分之三十。熏蒸能到百分之六十,但成本高,周期长。”李守田把报告合上,“我们的农药,喷雾就行。成本低,操作简单,老百姓自己就能用。”
“老百姓自己用?”老陈抬起头,“安全吗?”
李守田笑了。他从帆布包里又掏出一张宣传单页,上面印着几个大字——“绿色·低毒·无残留”。
“陈老,我们做了一辈子农药,被人骂了一辈子。说我们毒庄稼、毒土地、毒人。这次我们憋了一口气,要做一款真正‘干净’的药。这个配方,用的是拟除虫菊酯,对哺乳动物毒性极低,半衰期只有几天。喷到土里,几天就分解了,不会污染地下水。而且——”
他拿起那个装着灰褐色粉末的塑料袋,解开扎口,倒了一点在手心里。
“这是生物农药。真菌制剂。”
老陈凑近看了一眼。那些灰褐色的粉末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但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像蘑菇一样的味道。
“真菌?”老陈想起了袁教授。
“对。白僵菌。”李守田的声音变得兴奋起来,“星城农大的袁教授帮我们筛选的。这种真菌能寄生在虫卵上,菌丝穿透卵壳,吸收卵内的营养,把胚胎杀死。它对环境没有任何污染——就是虫子的一种‘感冒’。而且,真菌可以在土壤里存活几个月,持续杀虫卵。”
老陈看着手心里那点灰褐色的粉末,沉默了很久。
“袁教授知道这个吗?”
“知道。这菌株就是他实验室里筛选出来的。我们合作了快两年了——本来是搞水稻二化螟的生物防治。虫族来了之后,袁教授拿虫卵做了试验,发现白僵菌对虫卵的侵染率也很高。”李守田顿了顿,“我今天来,就是袁教授让我来的。他说,光靠军队不行,得让老百姓也动起来。农药厂出药,农大出技术,剩下的——”
“剩下的靠人。”老陈接过了话头。
“对。”李守田点头,“陈老,我的厂子不大,三条生产线全开,一天能产五十吨农药。五十吨听起来不少,但喷到地里,一亩地就要用几百克。全国那么多城市,那么多沦陷区,靠我一个人,不够。”
他把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帆布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老陈。
“陈老,您要不要搞一个‘爱国卫生运动’?”
老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就像当年除四害那样。”李守田的声音大了些,“号召全国人民,家家户户,自己动手挖虫卵、喷农药。每个人清自己家门口的一片,合起来就是整座城市。挖出来的虫卵,上交凡人联盟,统一焚烧。做得好的,表彰,发大红花。这样一来,大家的积极性就上来了。”
他顿了顿。
“我们农药厂负责供药,农大负责技术指导,联盟负责组织表彰。老百姓负责干活。三条腿走路,虫卵再能藏,也藏不住。”
老陈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大,但李守田看出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客气,不是敷衍,而是一种“你想到我前面了”的欣慰。
“李厂长,”老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你想到我前面了。”
李守田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握住那只手。
“就这么干。”老陈说,“所有的工厂、学校、企业、事业单位,都动起来。不只是前线城市,后方也要排查——虫卵不会自己长腿跑,但说不定早就被风吹过来、被水冲过来了。全国一盘棋,一寸土地都不能放过。”
他松开手,转身拿起那部红色电话。
“老周,是我。”
电话那头传来老周沙哑的声音:“说。”
“虫卵的事,有办法了。农药厂的人来找我了,低毒配方,加上农大的生物真菌,杀灭率百分之九十六。成本低,老百姓自己就能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农药?老百姓自己用?”老周的声音有些困惑。
“对。我的想法是搞一个全国性的爱国卫生运动。像当年除四害一样,全民动员,挖虫卵、喷农药。挖出来的虫卵统一处理。做得好的,联盟给表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一次更长。
然后老周笑了。那笑声不大,但老陈听出了里面的东西——不是苦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种“你总是能想出这种招”的、带着感慨的笑。
“老陈,你那个星城,现在像什么?五金店不够,又开农药店了?”
“农药店也是店。”老陈说,“只要能杀虫,管它什么店。”
“行。”老周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我通知所有参战城市。你那边牵头制定技术方案,联盟这边负责组织动员和表彰。多久能准备好?”
老陈看了一眼李守田。
李守田想了想:“农药库存够支撑第一波。生产线全开,一周之内能备足全国一个月的用量。”
“十四天。”老陈对着电话说,“给我十四天。十四天之后,我要看到虫卵密度下降百分之九十。”
“好。等你消息。”
老陈挂掉电话,转过身。
李守田还站在那里,帆布包挎在肩上,手里攥着那瓶农药样品。
“李厂长,”老陈说,“从今天起,你是全国爱国卫生运动的技术总顾问。”
李守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使劲点了点头。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老陈预想的还要快。
第二天一早,老周在联盟内部下发了通知。电报、电话、广播,所有能用的通信渠道都用上了。到了下午,全国二十三个参战城市全部回复:坚决执行,立即部署。
第三天,老陈在星城主持召开了一个动员大会。来的人不多——各个城市的代表、工业协会的骨干、农大的专家、农药厂的技术人员。会议室不大,但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李守田站在台上,面前摆着一排农药样品和虫卵标本。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安全帽换成了草帽,草帽上别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装的是白僵菌粉剂。
“各位,”他的声音有些紧张,但越说越稳,“我简单讲一下技术要点。”
他拿起一枚虫卵标本——灰白色的、拳头大小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东西——举起来让大家看。
“虫卵的外壳有三层。最外面是隔热层,不怕火烧但怕机械破损。中间是蜂窝缓冲层,不怕摔打但怕高温。最里面是几丁质硬壳,这才是最难对付的。火烧不到里面,熏蒸也熏不透。但它怕一样东西——几丁质酶。”
他放下标本,拿起那瓶乳白色的农药。
“我们的化学农药里添加了几丁质酶制剂。喷上去之后,酶分解硬壳,菊酯类杀虫剂渗透进去,杀死胚胎。二十四小时之内,虫卵失去活性。四十八小时之内,完全死亡。”
他顿了顿,又拿起那袋灰褐色的粉末。
“这个是生物农药——白僵菌。袁教授他们农大筛选的菌株。白僵菌的孢子落在虫卵上,在合适的温度和湿度下萌发,菌丝穿透卵壳,在卵内生长,把胚胎当作营养吃掉。它对环境没有任何污染,而且可以在土壤里存活三个月到半年,持续杀虫卵。”
台下有人举手:“李厂长,这两种药怎么用?”
“化学农药适合喷雾。地面上的、废墟表面的、浅层地表的,用喷雾器喷就行。生物农药适合撒粉——干粉撒在土壤表面或者混在土里,真菌自己会找虫卵。两种可以配合使用,效果更好。”
又一个举手:“安全性呢?老百姓自己用,会不会中毒?”
李守田笑了。他从桌上拿起一张宣传单页,展开,上面印着大大的“绿色·低毒·无残留”。
“拟除虫菊酯,对哺乳动物毒性极低。LD50——半数致死剂量——比食盐还低。你喝一口农药,可能还没吃一口盐危险。当然,这不是让大家喝。喷药的时候戴口罩、手套,喷完洗手,就没事了。”
他拿起那袋白僵菌粉剂。
“真菌就更安全了。白僵菌是自然界就有的,对人和牲畜无害。你把它撒在土里,它只感染昆虫和虫卵。唯一的副作用是——它可能也会感染你家菜地里的菜青虫。但那不是坏事,对吧?”
台下响起了一阵笑声。
笑声中,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来,不大,但很清晰。
“李厂长,我有个问题。”
所有人转过头去。说话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穿着一件旧中山装,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老陈认出了他——星城环保局退休的工程师,姓孙,现在是工业协会的顾问。
“孙工,您说。”李守田的表情认真起来。
“低毒不是无毒。”孙工的声音很平静,“菊酯类农药对鱼类毒性高。如果喷到水塘、河流里,鱼虾会死。白僵菌是真菌,虽然对人无害,但大规模使用会不会造成生态失衡?虫卵杀完了,真菌还在土里,会不会感染其他有益昆虫?”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守田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孙工,您说得对。这两个问题,我都想过。”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翻到其中一页。
“菊酯类农药,我们严格控制使用范围。城郊、农田、荒地,可以喷。水源地、河流沿岸、鱼塘周边,不喷,改用白僵菌。白僵菌对鱼虾无害,只感染昆虫。至于生态失衡——”
他顿了顿。
“孙工,虫族不是地球上的生物。它们的虫卵,对地球的生态系统来说,是外来入侵物种。白僵菌杀虫卵,是在帮地球恢复生态平衡。而且,白僵菌在土壤里的存活时间我们可以控制——通过调整孢子浓度和载体材料,可以做到一两个月就自然衰减。不会长期残留。”
他看着孙工,目光很诚恳。
“孙工,我做了一辈子农药,被人骂了一辈子。这一次,我想做一件干净的事。”
孙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支持。”
李守田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但很快收住了。他转过身,继续讲技术方案。
但老陈注意到,他的声音比刚才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不是紧张,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被理解之后的、踏实的、稳稳的底气。
动员大会之后,老陈把李守田和袁教授留下来,开了一个小会。
“李厂长,袁教授,你们的方案,技术上我放心。但有一个问题,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您说。”袁教授推了推眼镜。
“爱国卫生运动,怎么保证不走过场?”老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当年除四害,有的地方为了凑数字,把麻雀的尾巴剪了当老鼠尾巴交。现在挖虫卵,会不会也有人弄虚作假?”
李守田和袁教授对视了一眼。
“会的。”袁教授说,“一定会。”
老陈看着他。
“陈老,这不是悲观,是实事求是。”袁教授的声音很平静,“只要有考核,就有人想走捷径。我们不能指望每个人都自觉。所以,制度要设计好。”
“怎么设计?”
袁教授想了想。“第一,虫卵上交要有记录。每个社区、每个村庄、每个单位,都要登记造册。谁交的、交了多少、在哪里挖的,都要写清楚。”
“第二,抽查。联盟组织专家组,到各地随机抽查。实地查看虫卵的分布密度,和上报的数据对比。偏差太大的,重新排查。”
“第三,奖励不只看数量,也看质量。不是谁交得多谁就是先进,而是谁把自己辖区内的虫卵清得最干净,谁才是先进。我们要的是‘清干净’,不是‘挖出来交上去’。”
老陈点了点头。“还有呢?”
李守田接过话头:“第四,弄虚作假的,要处理。不是处罚老百姓——老百姓不懂,可能真的是搞错了。要处理的是组织者。哪个社区、哪个单位搞造假,负责人要承担责任。”
“怎么处理?”
“通报批评,取消评优资格,严重的追究责任。”李守田的声音很坚定,“陈老,这不是苛刻。虫卵的事,关系着所有人的命。放过去一枚,以后可能就要死一个人。”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
“好。”他说,“就这么定。袁教授,你牵头制定技术标准和验收方案。李厂长,你负责农药的生产和调配。联盟这边,我让老周发文,全国统一执行。”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星城的天空灰蒙蒙的,金刚石线网在微弱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十四天。”他说,“十四天之后,我要看到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