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始离开薛家庄时,月光正照在那副门联上。
薛隐站在血池边,袍角的血痕已干。
他没有送姜始出石门,甚至没有转身。池面暗红,偶有气泡从底部升起,破裂声轻得像心跳。
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不是姜始,姜始的脚步沉而钝,像不会水的人第一次踩进淤泥。
这个脚步轻而稳,带着一种从容的笃定。
“叔叔这血池,借出去一次,便要歇上许久了。”
薛隐没有回头。“无妨。”
“来得倒是巧。”
江源从石门外走进来,紫袍在暗红色的血光里泛着冷色。身后随着一个女子,红裙垂地,青丝如瀑,正是玉娇兰。
她垂首敛目,周身阴气凝而不散,隐隐有煞意流转,那是阴煞境初成的迹象。鬼道五境,她已入其三。
与当初在枯元山时,判若两人。
“我在青诃镇等了三日,等他出来。叔叔留他,我便等着。叔叔放他走,我才过来。这不叫巧,这叫识趣。”
薛隐转过身,目光先落在江源身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向玉娇兰。
玉娇兰屈膝行了一礼。“奴婢玉娇兰,见过血主。”
薛隐没有应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息,便移开了。
“伥鬼。”他道,“新收的?”
江源道:“路上捡的,调教了几日,阴煞境了,还算堪用。”
玉娇兰仍维持着行礼的姿势,片刻后才缓缓直起身,退后半步,重新垂首。指尖平稳,面色如常。她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裙摆边缘,不往上抬,不往旁看。
她知分寸,方才那一声“见过血主”无人应答,她便懂了,这里没有她开口的份。
“叔叔见了我那师弟,觉得如何。”江源负手而立,望着那池暗红。
薛隐没有立刻回答。气泡从池底升起,破裂。
“沉渊未浮。是我拽出来的。”
江源微微侧目。“叔叔亲自拽人,倒是少见。”
“沉得过深,忘了往上。”薛隐的声音没有起伏,“十沉九殒。他侥幸。”
江源望着那池暗红,默然片刻。“叔叔觉得,他能走到何步。”
“不知。”
“不知?”江源道,“叔叔也有不知之事。”
“铭宇等了百年,选的是谁,为何选他,我一概不知。”
薛隐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铭宇既选了他,便有选他的道理。”
江源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那池暗红上,像在看什么很遥远的东西。紫袍在血光里泛着冷色,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
“他与我不同。”
江源忽然开口,语气比方才轻了些,像自言自语,“他不知道自己身上有什么。铭宇选了他,给他传承,他便接着。接了,便走下去。他不知道这条路有多远,也不知道自己扛不扛得住。”
“你知道。”薛隐道。
“我知道。”江源说,“正因为我知晓,所以我才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他凭什么。”
薛隐转过身,望着江源。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以你如今之力,当真还需铭宇那份传承。”
江源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血池的光映在他的紫袍上,将那冷紫染得偏暗。
“需要。”
语气很平。平得像那池从未流动过的血。
他顿了顿,嘴唇微启,像还要说什么,却没有出声。那短暂的停顿悬在石室里,比任何话语都重。片刻后他微微侧过脸,避开了薛隐的目光,这个动作极轻,轻得像只是调整站姿,但薛隐看见了,而江源自己未必察觉。
“自然是需要的。”
这一句比方才略轻,像是对自己的确认。
薛隐看着他,没有追问。
江源的目光从血池上移开,转向那条长长的走廊,姜始刚才离开的方向。走廊很深,壁画上的暗红在月光里泛着幽光。第八幅里那个锦衣少年的背影渐行渐远,腰间裂玉沾着不知是谁的血。
“铭宇教了我百年。”江源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来,“每一境,每一式,每一道关隘,他都讲透了。没有藏私。”
他停了很久。久到玉娇兰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我原以为,他教我的,便是全部。”
声音低下去。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困惑。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回头发现起点处站着一个陌生人,手里攥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直到我看见那道紫气。”
薛隐没有说话。
江源也没有再说。
有些话,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够了。再往下,便不是不甘,是怨。他不愿承认自己怨,正如他不愿承认自己在问“他凭什么”。但他问了。问了,便收不回去了。
沉默在石室里铺开,气泡破裂声一下接一下。
玉娇兰垂着头,一动不动,她听懂了。
主人在说姜始。
姜始得到了主人梦寐以求的传承。她见过主人出手,是那般从容,那般随意,仿佛世间无不可为之事,即使以她鬼道第三境的修为,也仍看不出一丝主人的深浅,江源就像一座沉默的高山,而她甚至连石子都算不上,可这样的人,却在问一个不如他万分的人凭什么?她觉得荒谬,又觉得这荒谬里有什么东西让她不敢深想。
玉娇兰还记得,她初入阴煞境时,主人在旁看着,只说了两个字:“还行。”
那是她第一次从他口中得到认可。她以为自己的勤勉终于够到了什么。可此刻她忽然想,主人看她的时候,是不是也在看姜始。看她用了多久,看姜始会用多久。看她走到了第三境,看姜始能走到第几境。她以为自己是被衡量的人,原来她只是一把尺。她垂着头,指尖仍是平稳的,但平稳本身,也是一种用力。
“故你留着他。”薛隐道。
“我留着他。”江源道,“他活着,我便能见铭宇之择,究竟值不值得。他若死了,这答案我便永不知晓。”
薛隐没有说话。
江源转过身,往石门外走去。玉娇兰无声跟上。
行至门口,江源停了脚步。
“叔叔方才问我,是否真需那份传承。”
他顿了顿,没有回头。紫袍的背影立在门边,月光从走廊尽头渗进来,落在他肩头,将那片冷紫镀上一层淡淡的银。他的肩背很直,直得像从不会为任何事弯折。
“我需要。”
他迈步走入走廊。玉娇兰跟在他身后,脚步轻而稳,裙摆微动。阴煞境的气息收敛得极好,只余一缕若有若无的煞意,如深井中透出的寒意。
行至门廊尽头,江源的脚步忽然缓了一缓。
月光从敞开的大门淌进来,将门联上的字照得清晰。刻进木头里的笔画,一笔一划,入木三分,江源的目光落在那副门联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到玉娇兰几乎以为他没有看。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门联下走过。紫袍擦过门框,带起一丝极轻的风。
千般药石难医此,万种痴心郁作迟。
玉娇兰跟在他身后,也抬起头,望了那副门联一眼。她看不懂,但她记住了。
红裙消失在夜色中。
薛隐仍站在池边,低头望着自己的倒影。气泡从底部升起,破裂声轻得像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