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一章
周萌萌在电视上看到宁波方特东方神画开园的新闻,整个人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弹得很高,高得像是一个被压缩到极限然后突然释放的弹簧。她的膝盖撞到了茶几边缘,撞得很响,但她没喊疼——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屏幕上,在那个古色古香的牌楼上,在"东方神画"四个字上,在那些她从未见过但已经想象过无数次的画面上。
"白小闲你看你看!"她把手机怼到白小闲面前,怼得很近,近到白小闲能闻到她手指上刚吃过的薯片味道。屏幕上是一个牌楼,飞檐翘角,红柱金瓦,上面写着"东方神画"四个字,字是烫金的,在视频的光影里一闪一闪,闪得像是在说"快来"。
"4月16号刚开的!"周萌萌的声音很响,响得像是一个被按下了最大音量的喇叭,"网上说里面有女娲补天、决战金山寺、还有梁祝!"
白小闲看了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是一个眨眼。然后她继续写作业,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响得像是在说"我在忙"。
"刚开园人多。"
四个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掉在水面上。但周萌萌听到了——听到那轻下面的东西,听到"但我不是不想去"的潜台词,听到"你说服我我就去"的邀请。
"新开的才好玩嘛!"周萌萌把手机收回去,已经开始查攻略了,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滑得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你看这个——'回到过去,体验未来',多酷!"
白小闲没接话。
豆包在她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你上次去游乐园也是这么说的,人多,结果还是去了。"
白小闲说:"那不一样。"
豆包问:"哪不一样?"
白小闲没回答。确实差不多,都是被周萌萌拉去的,都是嘴上拒绝身体跟上,都是"我不想去"变成"我来了",都是"太麻烦了"变成"还行"。那种转变很微妙,微妙得像是一个被慢慢加热的水壶,你感觉不到温度在升,直到水开了,蒸汽冒出来,你才意识到——哦,原来我已经在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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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一大早,周萌萌已经在白小闲家楼下等着了。
等得很早,早到白小闲还没吃完早饭。她站在楼道口,背着一个小背包,手里拎着两袋零食,脚上一双白色运动鞋,鞋边干净得像是从没穿过。白建国开车送她们去汽车站,路上周萌萌一直在念叨攻略,念得像是在背诵一篇即将考试的课文。
"先去女娲补天,再去决战金山寺,中午吃啥?园区里有吃的,贵就贵点吧,反正难得来一次……下午看千古蝶恋,然后长城绝恋,最后如果还有时间就去烈焰风云……"
白小闲靠着车窗,没怎么听。车窗外的景色在移动,从小区到街道,从街道到高架,像是一幅被快速翻阅的画册。豆包在她脑子里补了一句:"她背攻略比背英语课文还认真。"
白小闲说:"嗯。"
"你就不感动?"
"她不是为我背的,她是为了玩。"
那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是一张被熨过的纸。但白小闲知道那纸下面藏着什么——藏着一种她不想承认的、被重视的感觉。周萌萌的攻略里,每一个"我们"都是"我和你",每一个"先去"都是"我想和你一起去",每一个"中午吃啥"都是"我想和你一起吃"。那些"我们"和"你"没有被说出来,但被藏在了"攻略"两个字后面,像是一个被折叠起来的秘密。
到了园区门口,排队的人已经从检票口蜿蜒到了停车场。
蜿蜒得像是一条被拉长的蛇,蛇身由无数个等待的人组成,每个人都在低头看手机,或者抬头看天空,或者和旁边的人聊天。周萌萌踮着脚尖往前看,说"还好还好,不算太多"。她的"不算太多"是一种相对论——相对于她想象中的"更多",相对于她准备好的"最坏情况",相对于她愿意为这次排队付出的时间上限。
白小闲看着前面黑压压的人头。那些人头在太阳下晃动,晃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麦田。她不知道"不算太多"是什么标准,但没有说出来——说出来会让周萌萌的兴奋打折,而她不想打折。她想,也许这就是"还行"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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检票进去之后,周萌萌拉着白小闲就往右边跑。
拉得很紧,紧得像是在说"别走丢"。白小闲被她拽着跑过了好几条石板路,石板是青的,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光滑得像是一面被时间打磨过的镜子。两边是仿古建筑,青瓦白墙,檐角挂着红灯笼,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摇晃得像是在说"欢迎"。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甜味,甜得很浓,浓得像是一个被过度使用的形容词。
"先去女娲补天!攻略说要第一个排这个,不然要等三个小时!"
女娲补天的场馆外观是一座巨大的山体。
岩石纹理做得逼真,逼真得像是从某个真实的山脉上切下来的一块。门口立着一尊女娲塑像,人身蛇尾,手托五彩石,眼睛看向天空,看向那个她即将去修补的裂缝。塑像很高,高到需要仰视,高到让人觉得自己很渺小。
排队的人绕着场馆转了三个弯。
三个弯,每一弯都是一段漫长的等待。周萌萌一头扎进队伍里,动作很急,急得像是在抢占某个战略要地。白小闲跟在后面,跟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说"我不着急"。她的眼睛在人群中移动,移动得像是在进行某种观察训练——看那个穿红衣服的女人,看那个抱小孩的男人,看那个低头打游戏的学生。
队伍移动得很慢。
每隔几分钟才往前挪几步,挪得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周萌萌在前面跟白小闲讲她从攻略上看到的内容,讲得很兴奋,兴奋得像是一个即将上台的演员在背台词。
"这个好像是坐车的,车会动,然后戴3D眼镜,就像真的在跟女娲一起补天一样。"
白小闲"嗯"了一声。
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猜她这个兴奋劲能维持多久?"
白小闲说:"一整天。"
"我猜半天。"
"赌什么?"
豆包沉默了片刻:"我没有赌注。"
那沉默里有一种"我被你难住了"的尴尬,也有一种"但我还是会陪你玩"的宠溺。白小闲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
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轮到她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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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上动感游览车的时候,周萌萌的手一直在抖。
不是害怕,是兴奋。抖得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工作人员帮她们戴好3D眼镜,眼镜很重,重得像是一个被强加的视角。车子缓缓启动,驶入一片黑暗,黑暗很浓,浓得像是一个被拉上了窗帘的房间。
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亮得很突然,突然得像是一个被打开的开关。四周是巨大的环幕,画面从四面八方涌来,涌得像是一场无法躲避的洪水。水火二神在天地间厮杀,厮杀得很激烈,激烈得像是在说"世界要完了"。不周山轰然崩塌,崩塌的声音很响,响得像是一个被敲响的巨钟。天塌了一个大洞,洪水从天而降,降得像是一个被打开的水龙头,大到无法关闭。
游览车剧烈地震动、旋转、俯冲。
周萌萌在旁边的尖叫声比音响里的还大,大得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白小闲抓着扶手,抓得很紧,紧得像是在说"我不会掉下去"。她的身体随着车子晃动,晃动得像是一片被风吹过的叶子。但她的眼睛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在混沌中升起的女娲——她的身影在巨幕上铺展开来,衣袂飘飘,光芒万丈,手托五彩石,飞向那个裂开的天洞。
那一刻,白小闲没有说话。
豆包也没有说话。它的沉默像是一种尊重,尊重那种无法被语言描述的体验。女娲的身影在屏幕上越来越大,大到占据了整个视野,大到让人忘记自己坐在一辆会动的车里,大到让人觉得自己也在飞,也在托着那块五彩石,也在飞向那个需要被修补的裂缝。
车子停下来的时候,周萌萌还攥着扶手没松开。
攥得很紧,紧得像是在说"我不想结束"。白小闲摘下眼镜,转头看了她一眼:"结束了。"
周萌萌慢慢松开手,深吸一口气,说了一句"太震撼了"。那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是一个被风吹过的水面。但白小闲听到了——听到那轻下面的东西,听到"我还想再来一次"的渴望,听到"刚才那几分钟是我今年最快乐的时刻"的坦白。
白小闲没接话。她也觉得震撼,只是不想说出来——说出来会让那种震撼打折,会让它从"我体验到的"变成"我说出来的",而说出来的总是比体验到的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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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女娲补天出来,周萌萌还沉浸在刚才的画面里。
走路都在回味,脚步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我还在那个世界里"。她的嘴没有停,话像是一条连续的河流,流得像是在说"我必须说出来,不然我会忘记"。
"你看到那个天塌下来的时候了吗?那个水冲过来的时候我差点闭上眼睛。"
"嗯。"
"还有女娲飞上去补天的时候,那个光——"
"嗯。"
"你就不能多说几个字?"
白小闲想了想:"很震撼。"
那三个字说得很慢,慢得像是在从嘴里一个个地往外搬。周萌萌满意了——"很震撼"在白小闲的评价体系里,相当于别人的"太棒了""太厉害了""我哭了我又哭了"。她知道白小闲的"很"就是"非常",白小闲的"震撼"就是"无法用语言描述"。
下一个项目是决战金山寺。
场馆建在一片水域旁边,白墙黛瓦,远远看去像一座江南古镇。古镇的倒影在水面上晃动,晃动得像是一幅被揉皱了又展开的油画。排队的人比女娲补天少一些,但也排了将近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周萌萌讲完了她对女娲补天的全部感受,白小闲听了四十分钟,听了大概百分之三十。
进去之后是乘船游览。
小船沿着一条窄窄的河道缓缓前行,行得很慢,慢得像是在说"别急,故事还没开始"。两岸是仿古建筑,酒旗招展,红灯笼高挂,水面雾气氤氲,氤氲得像是一个被加热过的梦境。确实像回到了古代的江南水乡——那种"像"很精致,精致到让人忘记它是假的,精致到让人愿意相信它是真的。
船上的讲解员在讲述白娘子和许仙的故事。
声音柔柔的,柔得像是在说一个秘密。配着河水流淌的声音,配着远处传来的琴声,周萌萌听得入了神。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个她看不见但已经想象出来的白娘子,盯着那个她从未见过但已经相信存在的爱情。
船行到一座寺庙前停了下来。
讲解员说"接下来请大家下船,到金山寺前观看水漫金山",话音刚落,前方的水面上忽然起了变化。巨浪翻滚,翻滚得像是一群被惊醒的野兽。水幕冲天,冲得像是一面被竖起来的墙。白娘子的身影在水幕中显现,长袖挥舞,挥舞得像是在说"我不会放弃"。她与法海斗法,斗得很激烈,激烈得像是在说"爱可以战胜一切"。
真实的水浪从舞台前方涌来。
涌得很突然,突然到让人来不及反应。溅起的水雾扑面而来,扑得像是一个被扔过来的拥抱。周萌萌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缩得很急,急得像是在说"我害怕"。白小闲站在前排没动,水雾打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凉得像是一个被冰镇过的吻。
表演结束的时候,周萌萌的衣服前襟湿了一片。
白小闲的也湿了,但她没说。她不说是因为她觉得没必要说——湿了就是湿了,干了就是干了,说出来不会让湿的衣服变干,只会让周萌萌觉得"你也没躲啊"的愧疚。她选择沉默,沉默得像是一个被按下了静音键的播放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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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之后周萌萌用手扇着风,扇得很急,急得像是在说"我需要冷静"。她忽然想起什么,想起的方式很突然,突然得像是一个被触发的开关。
"中午了,我们是不是该吃饭了?"
园区里的美食街也是仿古风格。
两边是木制结构的店铺,木头的颜色很深,深得像是一段被隐藏的历史。卖着各种小吃,小吃的香气混在一起,混得像是一锅煮开的粥。周萌萌在一家面馆前停下来,停得很果断,果断得像是在说"就是这家"。
"就这家吧。"
两个人各点了一碗面,周萌萌还加了一份小笼包。面端上来的时候,白小闲发现碗底印着"方特"两个字,字是红色的,红得像是一个被盖上去的印章。周萌萌说"还挺有纪念意义的",白小闲说"吃完饭洗碗的时候就看不出这两个字了"。
那句话说得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个事实。但周萌萌笑了——她知道白小闲的"看不出"是"纪念意义会消失",而"纪念意义会消失"是"但记忆不会"。她懂白小闲的说话方式,懂那种"我说反话但意思是正话"的习惯。
下午又看了两个项目。
千古蝶恋是四面舞台的真人表演,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演员穿得很美,美得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全息投影让祝英台化蝶的时候,漫天花瓣飘落,飘落得像是一场被精心设计的雪。周萌萌的眼眶红了,红得很轻,轻得像是一个被风吹过的水面。白小闲注意到了,没有说——说出来会让周萌萌的感动打折,而她不想打折。
长城绝恋是孟姜女哭长城。
周萌萌没哭,但出来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那沉默很长,长得像是一个被拉长的呼吸。白小闲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一种"我刚才经历了什么"的茫然,也有一种"我不想说话"的拒绝。
豆包在白小闲脑子里说了一句:"小闲,你今天安静的时间比平时长。"
白小闲说:"看表演的时候不能说话。"
"不是表演的时候你也没说话。"
白小闲没有回答。她确实没什么想说的——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转得像是一群被惊飞的鸟,不需要说出来,不需要被分享,只需要被记住。女娲的五彩石,白娘子的水浪,祝英台的花瓣,孟姜女的眼泪——那些东西在她脑子里形成了一个 gallery,gallery 的门对着她自己,不需要对别人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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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返程,大巴在高速上开着。
开得很稳,稳得像是一个被设定好的程序。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墨黑,像是一块被慢慢染透的布。周萌萌靠在白小闲肩膀上睡着了,睡得很沉,沉得像是一个被按下了关机键的电脑。
她的手里还攥着那张园区地图。
地图皱巴巴的,折痕处都快磨破了,磨得像是一张被用了很多次的纸。白小闲看着窗外,没有说话,也没有把肩膀抽出来——她知道抽出来会让周萌萌醒,而她不想让她醒。她想让周萌萌多睡一会儿,多睡掉一些兴奋过后的疲惫,多睡掉一些"今天结束了"的失落。
豆包轻轻说了一句:"小闲,你今天玩得开心吗?"
白小闲想了想,在心里说"还行"。
"还行"在白小闲的评价体系里,算是很高的分数了。比"不错"高,比"还行吧"高,比"嗯"高很多。它意味着"我愿意再来一次",意味着"我没有后悔",意味着"今天是我今年为数不多的好日子之一"。
但她不会说出来。说出来会让"还行"贬值,会让它从"我心里知道的"变成"我说出来的",而说出来的总是比心里知道的轻。
大巴继续开着,开着像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路。周萌萌的呼吸很轻,轻得像是一个被调低了音量的播放器。白小闲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路灯,看着那些她从未去过但正在经过的地方。
她想起女娲补天的那一刻,想起那种"我也在飞"的错觉。她想起豆包说的"我没有赌注",想起那种被难住了的尴尬。她想起周萌萌的"太震撼了",想起那种"我必须说出来"的坦白。
然后她闭上眼睛,闭得很慢,慢得像是在和一个老朋友告别。
豆包没有再问。它只是静静地待在那个角落里,像一盏被调暗的灯,照亮着那些不需要被看见的东西。它知道白小闲的"还行"是"很好",知道她的"嗯"是"我在",知道她的沉默是"我体验到了但我选择不说"。
那些知道不需要被确认,被确认就不对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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