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的组建用了五天。
兵力不多,但精。核心是星城防卫部队的一个加强营,配备了三十台改装后的电磁炮(老唐终于解决了线圈快拆和散热问题,现在一分钟能打十二发),两百辆猫猫车(其中五十辆是涂料泵车),一千二百台机器狗,五百架“铁疙瘩”和“土飞机”。城市游侠派出了最精锐的二十个狙击手,方远亲自带队。工兵连带了足够的玻璃地雷,够在申城周围布设三道雷场。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武器装备,而是随军的人员。
小林带着三十个质检员,负责前线装备的维修和质量控制。她们的车上装满了万用表、示波器和各种备件。
金志国带着他的碳纤维布弹生产组,随军保障碳纤维布的供应。
涂建国带着三辆涂料泵车和一百吨水性涂料。
周德明带着一卷一卷的金刚石线,说要在申城的高楼之间也拉上“蚊帐”。
还有那些从申城来的人——有焊工,有钳工,有车床工,有电气工程师,有建筑工人,有卡车司机。他们不是军人,但他们每个人都能在远征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老陈坚持要随军出发。
赵中校不同意。“陈老,您六十七了。前线不是您待的地方。”
老陈看了他一眼。“六十七怎么了?涂建国五十五,金志国五十二,周德明五十八。他们都去,我为什么不能去?”
“您是总指挥——”
“总指挥更该去。”老陈打断了他,“申城人还在等。我不去,谁给他们信心?”
赵中校张了张嘴,没有再说话。
出发的那天,湘江东岸的广场上站满了送行的人。有军人的家属,有工厂的工友,有素不相识的市民。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打到申城去”“替申城把试考完”。有人往远征军的车上塞东西——鸡蛋、馒头、苹果、棉鞋。
老陈站在最前面的一辆猫猫车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他看着那些沉默的、期待的、含着泪水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去接申城回家。”
车队出发了。
三百公里的路,在和平时期,开车只要四个小时。但现在是战争时期。湘赣公路被炸得坑坑洼洼,桥梁断了大半,沿途的城镇不是被虫族占领就是变成了无人区。车队只能走走停停,每前进十公里就要停下来侦察、扫雷、修路。
头两天走得还算顺利。远征军的火力太猛了——电磁炮开路,碳纤维布弹压制电磁脉冲,机器狗群清剿残敌,涂料泵车对付偶尔出现的巨象虫。虫族的散兵游勇根本挡不住,往往是远远地看到车队的烟尘就跑了。
第三天,麻烦来了。
车队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两侧是茂密的树林。方远派出侦察兵前出侦察,二十分钟后,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前面五公里,有虫族的大部队。至少两万只狗虫,两百只重型单位,还有……还有至少五只巨象虫。”
赵中校的脸沉了下来。“它们在干什么?”
“在等我们。”侦察兵的声音有些发抖,“它们排成了防御阵型,巨象虫在前面当盾牌,重型单位在后面准备放电,狗虫在两翼包抄。它们知道我们要来。”
老陈没有说话。他拿起望远镜,爬上车顶,朝前方的丘陵线望去。
烟尘弥漫中,他看到了那些灰白色的巨影。五只巨象虫并排而立,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它们的身后,重型单位的背部囊状结构鼓胀着,随时准备释放电磁脉冲。狗虫在两翼展开,密密麻麻的,像两条灰褐色的河流。
它们在等。
“它们学聪明了。”赵中校的声音很沉,“不再盲目冲锋,而是打阵地战。用巨象虫当肉盾,用电磁脉冲压制我们的电子设备,用狗虫包抄侧翼。这是……”
“这是申城的打法。”老陈接过了话头。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
“但它们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有涂料。”
涂建国被叫到前面来的时候,正在第三辆猫猫车上打盹。他跳下车,揉了揉眼睛,看着前方那些灰白色的巨影,咽了口唾沫。
“五只。”他说。
“能粘住吗?”
涂建国想了想。“能。但需要时间。一只巨象虫至少需要十分钟的连续喷射才能彻底粘住。五只就是五十分钟。这五十分钟里,它们的重型单位会不停地放电,狗虫会不停地冲锋。我得有掩护。”
“掩护我给你。”赵中校说,“你只管喷。”
涂建国点了点头,转身跑向自己的涂料泵车。
战斗在上午九点整打响。
电磁炮率先开火,穿甲弹击中巨象虫的外骨骼,炸开一个个焦黑的凹坑。但巨象虫纹丝不动——它们就是来挨打的。只要不被一炮贯穿,它们就能扛住。
碳纤维布弹在重型单位头顶炸开,灰黑色的布覆盖了放电器官。虫族开始放电,蓝白色的电弧劈在碳纤维布上,布面亮了一次又一次,但东岸的电子设备没有受到影响——至少目前还没有。
机器狗群从两翼出击,试图撕开狗虫的包抄阵型。但狗虫的数量太多了,机器狗冲进去就被淹没,像石子扔进泥潭,只溅起一点水花就不见了。
“涂料泵车,上!”赵中校吼道。
三辆涂料泵车同时冲出掩体,朝最前面的一只巨象虫冲去。涂建国坐在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手里紧紧攥着喷枪的控制手柄。
巨象虫低下了头,那对巨大的钳子在车顶上方张开,像两把要合拢的铡刀。
“左转!”涂建国吼道。
司机猛打方向盘,车子贴着巨象虫的前腿冲了过去。涂建国扣下扳机,乳白色的涂料从喷枪口喷涌而出,糊在巨象虫的左前腿上。涂料在三十秒内固化,那条腿的动作明显慢了。
“继续喷!不要停!”
三辆涂料泵车在五只巨象虫之间穿梭,像三只灵活的蚂蚁在一群大象的脚下跳舞。乳白色的涂料一条腿一条腿地覆盖上去,巨象虫的速度越来越慢,动作越来越僵硬。
但虫族也在反击。重型单位的电磁脉冲虽然被碳纤维布削弱了,但残余的能量还是让几台机器狗的控制系统烧毁了。狗虫从两翼包抄过来,离涂料泵车越来越近。
“方远!”老陈对着对讲机喊,“清理侧翼!”
制高点上,城市游侠的狙击手同时开火。穿甲弹精准地击中了冲在最前面的狗虫的头部,一只接一只,像点名一样。但狗虫太多了,打掉十只,涌上来一百只。
“陈老,快撑不住了!”方远的声音有些紧。
老陈看了看手表。从开战到现在,过去了三十二分钟。三只巨象虫已经被完全粘住,动弹不得。第四只也差不多了。但第五只还在移动——它的四条腿都被涂上了涂料,但还有两条腿是自由的。
“再坚持十分钟。”老陈说。
“坚持不了那么久。我们的弹药不多了。”
老陈沉默了一秒。
“那就用最后的弹药,打最值钱的。”
对讲机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方远说:“明白。”
狙击手的火力转移了。他们不再打狗虫,而是瞄准了那些正在放电的重型单位。穿甲弹击穿重型单位的眼部关节,一只接一只地倒下。狗虫失去了电磁脉冲的掩护,机器狗群的损失骤降。
但侧翼的防线还是在收缩。狗虫离涂料泵车只有不到两百米了。
“老涂!”老陈拿起对讲机,“你还有多久?”
“第四只马上好!第五只——”涂建国的声音在喘,“第五只还差两条腿!”
“先喷第五只的腿!喷完就跑!不管喷没喷完,听到命令立刻撤!”
“明白!”
涂建国把喷枪对准了第五只巨象虫的最后一条自由的后腿。乳白色的涂料糊上去,固化,粘住。巨象虫试图抬起那条腿,但抬不起来了。六条腿都被粘住,它像一座被焊在地上的雕塑,纹丝不动。
“撤!”老陈下令。
三辆涂料泵车同时掉头,朝东岸冲去。狗虫在它们身后紧追不舍,最近的一只距离最后一辆车不到五十米。
方远的狙击手打掉了那只狗虫。然后是下一只,再下一只。但狗虫的数量太多了,子弹不够了。
“陈老,弹药耗尽。”方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战场上,“我们撤不下去了。你们先走。”
老陈的手指收紧了。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不是电磁炮的声音。不是爆炸的声音。是一种更轻、更密、像蜂群一样的声音。
所有人抬起头。
东边的天空中,密密麻麻的黑点正在接近。那是无人机——“铁疙瘩”和“土飞机”,至少五百架,黑压压的,像一片移动的乌云。
对讲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陈老,申城工业协会留守人员。我们在仓库里找到了这些玩意儿。听说你们要打回去,我们等不及了。”
老陈愣住了。
“你们是——”
“申城的人。没撤出去的。一直在城里打。”
对讲机那头顿了一下。
“虫子把我们的工厂占了,但我们的无人机藏在防空洞里。五百架,一架不少。今天,还给申城。”
无人机群从远征军头顶掠过,扑向狗虫的阵型。
爆炸声连成一片,像一场持续不断的雷暴。每一架无人机都在狗虫群中炸开一个缺口,碎肉和体液飞溅到几十米外。狗虫的阵型被炸得七零八落,包抄的两翼被撕开了巨大的口子。
涂建国的车队趁乱冲出了包围圈。
三十二分钟后,战斗结束。
五只巨象虫全部被粘在原地,动弹不得。重型单位被城市游侠的狙击手打掉了大半,剩下的在无人机群的轰炸下溃散了。狗虫损失超过一万只,残余的向西北方向逃窜。
远征军的损失:机器狗损失两百台,无人机消耗三百架,弹药消耗大半。人员——轻伤七人,无人阵亡。
老陈站在车顶上,看着远处那五只被乳白色涂料粘住的巨象虫,沉默了很久。
对讲机里又传来那个陌生的声音。
“陈老,申城工业协会留守人员,向您报到。我们在城西工业区的地下掩体里。我们……我们等了三个月了。”
老陈拿起对讲机,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来了。”他说,“来接你们回家。”
接下来的五天,远征军推进的速度快了很多。
不是因为虫族变弱了,而是因为沿途不断有“申城的人”加入。他们从废弃的工厂里、从地下管网里、从居民楼的废墟里钻出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睛里都有同一种光。
他们是申城失守后没来得及撤走的人。有的躲在防空洞里,有的藏在工厂的地下室里,有的在城市边缘的农村里流浪。他们没有放弃。他们在等——等星城的人打回来。
他们带来的不只是人,还有情报。哪里有虫族的补给点,哪里是重型单位的集结地,哪条路是虫族巡逻的盲区。他们在这座被占领的城市里活了三个月,对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楼、每一个下水道口都了如指掌。
远征军像滚雪球一样壮大。从星城出发时的八百人,到接近申城时,已经超过了两千人。其中一半是申城的幸存者,他们拿起武器,加入队伍,要亲手收复自己的家园。
第七天傍晚,远征军抵达了申城的外围。
老陈站在一座废弃的立交桥上,举起望远镜。
申城在暮色中像一具巨大的尸体。高楼的玻璃幕墙碎裂了大半,裸露的钢梁像折断的肋骨伸向天空。街道上堆满了废墟和虫族的残骸,偶尔能看到几只狗虫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城市的轮廓还在,但已经面目全非。
但在望远镜的镜头里,老陈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些高楼的楼顶上,有人影在移动。不是虫族——虫族不会直立行走。是人。他们穿着破旧的衣服,有的拿着自制的武器,有的在搬运什么东西。他们在楼顶之间架设了简易的木板桥,在废墟之间挖了隐蔽的通道。
他们还在打。
“陈老。”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老陈转过身。
立交桥的桥墩下,站着一群人。打头的是一个满头白发的老人,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军大衣,手里拄着一根用钢筋弯成的拐杖。他的脸上有一道长长的伤疤,从左眉一直划到右下巴,但眼睛很亮。
“申城西区民兵大队,向您报到。”老人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我们有一千二百人。有枪的不到三百,其他的拿的是自制的家伙——玻璃地雷、燃烧瓶、弩。但我们一直在打。没停过。”
老陈看着这个老人,沉默了很久。
“您是?”
“姓马。”老人说,“以前是申城橡胶厂的厂长。虫子来了之后,厂没了,我就带着工人们打游击。三个月,打掉了不知道多少只虫子。但弹药快没了,人也快撑不住了。”
他顿了顿。
“我们知道星城在打。我们知道你们会来。”
老陈从立交桥上走下来,走到马厂长面前。
“我们来了。”他说,声音有些哑,“来得不晚吧?”
马厂长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在伤疤的映衬下有些狰狞,但老陈看到了那笑容底下的东西——不是欢喜,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终于等到这一天”的倔强。
“不晚。”马厂长的声音有些发抖,“申城还没死。你们来了,它就活了。”
老陈伸出手。
马厂长看着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粗糙、干燥,手心全是老茧和伤疤,但握得很紧。
“马厂长,”老陈说,“申城的‘考试’,还没结束。现在,我们一起把它考完。”
马厂长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笑容是干净的,是释然的,是带着泪水的。
“好。”他说,“接着考。”
第二天清晨,远征军和申城游击队联合发起了总攻。
电磁炮率先开火,穿甲弹精准地击毁了虫族在城区的几个核心据点。碳纤维布弹覆盖了重型单位的头顶,压制了电磁脉冲。机器狗群从三个方向同时突入城区,城市游侠的狙击手在制高点上提供掩护。涂料泵车跟在后面,随时准备对付可能出现的巨象虫。
申城的游击队从地下钻出来,从废墟后面冲出来,从楼顶上跳下来。他们用自制的玻璃地雷封锁虫族的退路,用燃烧瓶焚烧狗虫的巢穴,用弩射杀落单的重型单位。他们的武器简陋,但他们对这座城市太熟悉了——每一条巷子,每一个通风口,每一段下水道,都是他们的战场。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天。
下午五点,最后一支成建制的虫族部队被歼灭在申城东郊的工业区里。那是一只巨象虫,被涂建国的涂料泵车喷了整整二十分钟,六条腿粘在了工业区的主干道上,动弹不得。电磁炮抵近射击了七次,才击穿了它的头部外骨骼。
巨象虫倒下的时候,地面震了一下。
然后,申城安静了。
不是那种死寂的安静,而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带着喘息和心跳的安静。夕阳的余晖照在残垣断壁上,把整座城市染成了金红色。
老陈站在申城工业协会的废墟前。
那栋楼他来过很多次。战前,这里是申城工业的心脏,每天有成千上万的工人进进出出,机器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停。现在,楼塌了一半,外墙上的厂牌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几块。
他蹲下来,把那几块碎片拼在一起。碎片上的字还能辨认——“申城工业协会”。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过身。
身后站满了人。远征军的士兵,申城的游击队,那些从地下钻出来的、从废墟后面走出来的、从藏身处爬出来的老百姓。他们沉默着,看着老陈,看着那几块碎片。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面旗帜。那是凡人联盟的旗帜——蓝底,上面绣着齿轮和麦穗的图案。他爬上废墟的最高处,把那面旗帜绑在了一根裸露的钢筋上。
旗帜在晚风中展开,猎猎作响。
老陈站在旗帜下面,看着那些沉默的、疲惫的、浑身是伤但眼睛发亮的人。
“申城,”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废墟间回荡了很久,“你接着考。”
废墟下面,有人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浑身颤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起了掌。掌声从废墟的一头传到另一头,稀稀拉拉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终汇成了一片雷鸣般的声响。
老陈站在废墟上,看着那些鼓掌的人,看着那些笑着哭、哭着笑的脸。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在工厂里当学徒。师傅教他认字,教他看图纸,教他操作机床。师傅说:“天大的事,也是人做出来的。天大的敌人,也是人打败的。”
他现在知道了。
天大的城市,也是人建起来的。天大的城市,也是人守住的。天大的城市,也是人——光复的。
他转过身,看着那面在晚风中飘扬的旗帜。
“师傅,”他低声说,“申城,回来了。”
远处,湘江在流淌。江面上倒映着夕阳的金光,像一条流淌的黄金河流。
而在近地轨道上,那艘沉默的飞船里,观察者看着屏幕上的画面,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屏幕上,数据流停顿了一瞬。
然后,一行新的文字出现在了数据库的备注栏里:
“申城——考试状态:激活。”
观察者关闭了屏幕,靠回椅背,目光穿过舷窗,望向那颗蓝色行星上正在燃烧的点点火光。
那些火光不是爆炸。是希望。是光复。是凡人用他们的手、他们的心、他们的命——重新点亮的一座又一座城市。
在它的记忆中,又多了一个文明的样本。
一个会把沦陷的城市重新夺回来的文明。
一个会说“你接着考”的文明。
一个永不放弃的文明。
观察者闭上了眼睛。
飞船内部的数据流安静了下来。
窗外,地球在缓缓旋转。申城的灯火,在废墟间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