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攻河西的决定，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做出的。
老陈站在指挥部的作战室里，面前是一张巨大的沙盘。湘江以西的地形被精确地还原出来——丘陵、河滩、废弃的村庄、虫族的阵地。沙盘上插满了红色和蓝色的小旗，红色的是虫族，蓝色的是人类。红色的密度在河西丘陵线上形成了一条蜿蜒的弧线，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打了三个月的防御战。”老陈的声音不大，但作战室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地雷、线网、暖宝宝、碳纤维布——我们守住了星城。但守是守不赢的。”
他拿起一根指示棒，点在沙盘上的湘江西岸。
“今晚，我们过江。”
作战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赵中校站起来，走到沙盘旁边。
“具体的作战计划已经下发到各部队了。”他的声音沉稳，但老陈注意到他握着指示棒的手指关节发白，“我在这里只说要点。”
他的指示棒点在沙盘上几个关键位置。
“第一阶段，炮火准备。潭电集团的电磁炮，在凌晨两点整同时开火，打击虫族阵地的三个核心节点——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在沙盘上点了三下，“目标是撕开防线，制造突破口。”
指示棒移动到丘陵线的中段。
“第二阶段，突破。突破口打开之后，机器狗群和自杀式无人机群从缺口涌入，清剿残存的虫族。城市游侠的狙击手在制高点提供掩护。工兵连紧随其后，在占领区域布设玻璃地雷，防止虫族反扑。”
他又移动到更远的位置。
“第三阶段，纵深推进。猫猫车车队运送补给和增援部队，沿着突破口向纵深发展。碳纤维布弹全程伴随，压制虫族的电磁脉冲。我们的目标是——天亮之前，控制河西丘陵线的制高点。”
他把指示棒放下，看着作战室里的所有人。
“都明白了吗？”
“明白。”声音不大，但很齐。
老陈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一张张脸上扫过去——赵中校的坚毅，方远的冷静，老唐的紧张，金志国的期待，还有那些年轻参谋们混合着兴奋和恐惧的眼神。
“各位。”老陈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这一仗，不只是为了收复河西。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
“虫族能攻，我们也能。”
凌晨一点四十分，老陈站在天心阁的观测台上。
夜风从湘江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硝烟的味道。对岸的虫族阵地在黑暗中沉默着，只有偶尔传来的窸窣声证明那些东西还在。天空中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层遮住了，天地之间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黑。
“电磁炮就位。”对讲机里传来老唐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更稳。
“碳纤维布弹就位。”
“机器狗群就位。”
“无人机群就位。”
“城市游侠就位。”
老陈按下对讲机的通话键。
“全体注意。两点整，准时开火。”
他看了一眼手表。分针正在向12移动。
十。
五。
三。
二。
一。
“放。”
凌晨两点整，湘江东岸同时亮起了三道白光。
那不是爆炸的火光，而是电磁炮发射时线圈放电的光芒——纯粹的、蓝白色的、像闪电一样的光芒。三道光芒同时闪现，把东岸的阵地照得像白昼一样明亮，然后迅速熄灭。
三发穿甲弹以每秒三千米的速度掠过湘江上空，空气被撕裂的声音在几秒后才传到老陈的耳朵里——低沉的、滚动的、像远方的雷鸣。
三秒钟后，对岸的虫族阵地上炸开了三团火球。
不是普通的爆炸。电磁炮的穿甲弹携带的动能相当于几十公斤TNT炸药的当量，但集中在一个弹头上，穿甲之后在虫群内部释放。火球的亮度比普通的炮击高得多，老陈从望远镜里能看到弹着点周围几十米内的虫族被冲击波掀飞，外骨骼碎裂，体液在高温中汽化。
“命中目标。”老唐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三个突破口全部打开。”
“碳纤维布弹，放。”
第二波光芒亮起来。这一次的光比穿甲弹暗一些，弹丸的轨迹也不那么平直——碳纤维布弹的弹体更轻，初速更低，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落在虫族重型单位的头顶。
弹体炸开。碳纤维布在夜空中展开，像一朵朵灰黑色的花，落在那些背部长着放电器官的重型虫族身上。布的四角有铅块配重，落地之后迅速拉平，覆盖在虫族的背部。
虫族开始放电。
蓝白色的电弧从它们的背部迸发出来，劈在碳纤维布上。布面瞬间亮起来，像闪光灯一样刺眼，但电弧的能量被布吸收了大半。东岸的电子设备只是轻微波动了一下，雷达还在转，通信还在通，火控系统还在运行。
“电磁脉冲压制有效。”对讲机里传来观测员的声音，“电子设备工作正常。”
“机器狗群，出击。”
湘江东岸的阵地上，一千二百台机器狗同时启动了引擎。它们从堑壕里跃出来，排成楔形突击队形，冲向湘江上临时搭建的浮桥。每台机器狗的背部都搭载着不同的模块——有的是机枪，有的是榴弹发射器，有的是纯碱炸弹，有的是专门对付重型单位的穿甲弹。
它们的声音不大，但一千二百台机器狗同时奔跑的声音汇成了一种低沉的、像洪水一样的轰鸣。
机器狗群冲过浮桥，踏上了河西的土地。
第一批冲进突破口的是搭载轻机枪模块的机器狗。它们像潮水一样涌入虫族阵地的缺口，机枪的曳光弹在夜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橙红色线条，像一张燃烧的网，罩在虫群头上。狗虫的外骨骼在近距离被穿甲弹击穿，淡蓝色的体液在弹着点炸开，像一朵朵诡异的蓝色花。
紧随其后的是搭载榴弹发射器的机器狗。榴弹在虫群中炸开，破片和冲击波把狗虫成片地掀翻。但虫族也在反击——那些没有被碳纤维布覆盖的重型单位开始放电，电磁脉冲击穿了几台没有及时加装屏蔽的机器狗，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关节处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红色，然后熄灭。
“碳纤维布弹，补射。”老唐的声音再次响起。
新一批碳纤维布弹在重型单位头顶炸开，灰黑色的布覆盖了剩下的放电器官。电磁脉冲的强度骤降，那些被瘫痪的机器狗没有恢复，但后续的机器狗冲了过去。
“自杀式无人机群，起飞。”
三百架“铁疙瘩”无人机从东岸的发射架上弹射升空。它们没有复杂的电子系统，没有数据链，只有一台简单的惯性导航仪和一个战斗部。它们的任务很简单——朝着设定的方向飞，然后撞上去。
无人机群像一群铁燕子一样掠过湘江，从两百米的高度俯冲下来，撞向虫群最密集的区域。爆炸声连成一片，像一场持续不断的雷暴。每一架无人机都在虫群中炸开一个直径十几米的缺口，碎肉和体液飞溅到几十米外。
“土飞机群，跟上。”
这是小李作坊最新推出的产品——一种比“铁疙瘩”更简陋的无人攻击机。它的机身是用泡沫塑料和胶合板做的，动力来自一台模型飞机的活塞发动机，战斗部是捆绑在一起的几枚迫击炮弹。它的速度慢，噪音大，但成本低得离谱——一架“铁疙瘩”的钱能造十架“土飞机”。
五十架土飞机晃晃悠悠地飞过湘江，像一群笨拙的大鹅。它们的速度只有每小时一百多公里，连狗虫都能追上。但它们的数量太多了，虫族的防空手段又太原始——那些丧门神还在城市外围和金刚石线网较劲，根本顾不上这边。
土飞机撞进了虫群的纵深。迫击炮弹在虫族头顶炸开，破片和冲击波把重型单位的泡沫层撕开了一道道口子。虽然一枚迫击炮弹杀不死一只重型单位，但十枚、二十枚打在同一个位置，泡沫层被一层一层地剥掉，下面的外骨骼暴露出来，然后在后续的炮击中碎裂。
战斗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四十分，赵中校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沙哑但清晰。
“报告，我军已控制河西丘陵线制高点。虫族残部向西北方向溃退。正在清剿残敌。”
观测台上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
老陈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江风吹过来，带着硝烟、碳纤维烧焦的气味、还有虫族体液的甜腻腥气。但在那些气味之外，他闻到了另一种味道——泥土的味道。河西的泥土。三个月来，第一次有活人站在那片土地上。
“工兵连，过江。”老陈按下对讲机，“立即布设雷场，巩固阵地。”
“明白。”
工兵连的卡车驶过浮桥，在丘陵线的关键位置停下。士兵们跳下车，从车厢里搬出一箱箱玻璃地雷，开始布设。淡绿色的玻璃外壳在探照灯的光柱下泛着微光，像一颗颗被埋进土里的种子。
老陈转过身，走下观测台。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河西阵地的防御体系。”他对身边的参谋说，“雷场、掩体、火力点——一样都不能少。虫族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凌晨五点，天边开始泛白。
老陈坐车过了湘江。这是他三个月来第一次踏上河西的土地。车轮碾过被炮火炸裂的路面，颠簸得很厉害。车窗外，工兵连的士兵们还在忙碌，有人在挖掩体，有人在布设地雷，有人在架设通信线路。
老陈在一座被炸毁的村庄旁边下了车。
村庄已经不存在了。房屋倒塌，墙壁上布满弹孔，地面上到处是弹坑和虫族残骸。一棵老槐树被拦腰炸断，半截树干歪倒在路边，树冠上的叶子已经枯黄了。
但老陈注意到，那棵树的根部，有一小丛新长出来的野草。翠绿色的，在晨光中挂着露珠。
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陈老。”赵中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阵地正在加固。预计今天上午能完成第一道防线的构建。”
老陈站起来，转过身。
赵中校的脸上全是灰，眼睛红红的，嘴唇干裂了，但腰杆挺得笔直。
“伤亡呢？”老陈问。
“机器狗损失四百二十台。无人机损失一百七十架。土飞机损失四十八架。”赵中校顿了顿，“人员——零伤亡。”
老陈点了点头。
“战果呢？”
“击毙虫族约一万两千只。重型单位摧毁六十三个。缴获——”赵中校想了想，“也没什么好缴获的。就是一堆虫子尸体。”
老陈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让黄金碳素的人来。把那些重型单位背上的碳纤维布收回去，能用的继续用。”
“已经通知了。”
老陈又看了一眼那丛野草，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回指挥部。天亮之后虫族可能会有反扑，不能松懈。”
上午七点十四分，反扑来了。
但这次反扑的方式，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老陈正在指挥部里喝粥。粥是凉的，他喝了三口，还没来得及喝第四口，地面就震了一下。
不是爆炸那种震。是持续的、有节奏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
他放下碗，冲出帐篷。
河西丘陵线的方向，烟尘正在升腾。不是爆炸的烟尘，而是像什么东西在地面上移动时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像一场沙尘暴正在从西北方向席卷而来。
“那是什么？”赵中校站在他旁边，望远镜举在眼前，声音有些发紧。
老陈没有回答。他举起望远镜，调焦，对准了烟尘的中心。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灰白色的，像一座会移动的山。它的头在四层楼的高度上，六条腿每一根都比电线杆还粗，每踏一步，地面就陷下去一个坑。它的外骨骼不是狗虫那种光滑的深褐色，而是粗糙的、布满瘤状突起的灰白色，像远古时代的巨兽披着厚重的石甲。
它的背上没有放电器官。它的口器不是长矛状的，而是像巨大的钳子，足以夹断任何钢梁和混凝土柱。
它在移动。不快，但每一步都不可阻挡。
“巨象虫。”赵中校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或者叫——猛犸虫。”
“谁起的名字？”老陈问。
“方远。他在申城见过这种东西。”赵中校的声音低了下去，“申城的东线防线，就是被这种东西突破的。普通的炮弹打上去，像蚊子叮大象。反坦克导弹能打穿外骨骼，但打不穿它体内的多层蜂窝结构。它被打穿了还能继续走，走几个小时都不死。”
老陈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巨影一步一步地向河西阵地靠近。
“开火。”他说。
电磁炮率先开火。
穿甲弹以每秒三千米的速度击中了巨象虫的头部。望远镜里，老陈看到弹着点炸开了一团火光，巨象虫的头向后仰了一下——然后慢慢恢复了原状。
它的外骨骼上多了一个焦黑的凹坑，但没有被击穿。
“怎么可能？”对讲机里传来老唐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震惊，“八十兆焦的动能，怎么可能打不穿？”
“它的壳太厚了。”赵中校的声音很冷静，但老陈听出了那冷静底下的绝望，“申城的人说过，巨象虫的外骨骼厚度超过半米，而且有多层缓冲结构。电磁炮的弹头能打进去，但动能被层层消耗，穿不到内脏。”
“再来一发。”老陈说。
第二发穿甲弹击中了同一位置。这一次，巨象虫的身体摇晃了一下，凹坑更深了，甚至有了一些裂纹。但它还在走。它的六条腿没有停，它的头部没有低下去，它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只是沉默地、不可阻挡地向前移动。
“碳纤维布弹呢？”赵中校对着对讲机喊。
碳纤维布弹在巨象虫头顶炸开。灰黑色的布展开，落在它的背上。
巨象虫没有放电。
它根本不需要放电。它的体型和装甲就是它最大的武器。碳纤维布对它来说，就是一片落在背上的树叶。
“没用。”老唐的声音很低。
“穿甲弹继续打。”老陈说，“所有火力，集中到它身上。我就不信打不死它。”
电磁炮、反坦克导弹、重型火箭筒——所有能打的东西都朝巨象虫招呼过去。爆炸声连成一片，火光和烟尘把巨象虫的轮廓都遮住了。
但烟尘散去之后，它还在走。
它的外骨骼上布满了焦黑的弹坑和裂纹，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下面的软组织。但它还在走。它的六条腿依然在迈动，每一步都踏得地面震动。它甚至没有加快速度，也没有减慢速度，就是那样匀速地、从容地、像死神一样向前推进。
“它在朝哪里走？”老陈忽然问。
赵中校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在地图上标出了巨象虫的移动方向。
“河西丘陵线制高点。”他的声音变了，“它要去拔掉我们的制高点。制高点上有我们的观测站、火控雷达、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还有城市游侠的狙击阵地。
“方远。”老陈抓起对讲机，“你们在制高点上？”
“在。”方远的声音很稳，但背景里有明显的震动声，“陈老，那个东西在朝我们这边来。制高点的建筑扛不住它一下。”
“撤。”
“撤不了。下面全是虫族，我们被包围了。”
老陈的手指收紧了。
“机器狗呢？能不能冲上去接应？”
“冲不上去。”赵中校摇头，“巨象虫开路，后面跟着至少五千只狗虫。机器狗冲进去就是送菜。”
指挥部里安静了几秒。
老陈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巨影一步一步地向制高点靠近。他握望远镜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深的、无能为力的愤怒。
“我们是不是漏掉了什么？”他低声说。
没有人回答。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帐篷门口传来。
“陈老，该我显身手了。”
所有人转过头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