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磁炮的测试是在凌晨四点进行的。
老唐选择这个时间有他的道理——虫族的红外视觉在夜间最灵敏,但凌晨四点是人最困的时候,虫族也不例外。他观察了半个月,发现这个时间点虫群的活跃度最低,侦察频率从每小时三次降到一次。如果运气好,他甚至可以打完一炮之后,在虫族反应过来之前完成数据收集。
“唐总,充能到了百分之八十。”技术员小刘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再等等。”老唐站在临时搭建的观测台上,望远镜的镜头对准了湘江西岸的虫族阵地。那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只有偶尔传来的窸窣声证明那些东西还在。
他身后的设备占据了整个广场。那是一台电磁炮——真正的、能打出去的电磁炮,不是实验室里的缩比模型,不是PPT上的概念图,而是用潭电集团最先进的线圈技术、最精密的控制系统、最昂贵的稀土材料,花了整整二十天赶工出来的大家伙。
炮管有六米长,口径一百二十毫米,线圈十二组,储能模块用了三百六十个高压电容,总储能量八十兆焦。按照设计指标,弹丸初速可以达到每秒三千米,有效射程十五公里,末端动能足以击穿任何已知虫族的外骨骼——包括重型单位那层该死的泡沫层。
“百分之九十。”
老唐放下望远镜,走到设备旁边。他的手掌贴在电容柜的外壳上,能感觉到里面那股巨大的、被压抑的能量在嗡嗡地震动,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猛兽。
“再等一等。”他说。
他不是不想打。他太想打了。自从虫族登陆以来,潭电集团一直在做支援性的工作——改造电路、加装屏蔽、生产应急电源。这些事重要,但不是他想要的。他是做电的人,一辈子和高压、大电流、强磁场打交道。他想做一个大的,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记住的东西。
玻璃地雷?那是化学的东西,和他没关系。金刚石线?那是机械的东西,和他也没关系。暖宝宝攻势?那是日用品,是玩具,是哄小孩子的东西。
他要做的,是电。是那种一出手就能改变战场局势的、雷霆万钧的电。
“百分之百。储能完成。”
老唐深吸了一口气。
“放。”
小刘按下了发射按钮。
那一瞬间,老唐看见了这辈子见过的最耀眼的光。
不是爆炸,不是火焰,而是一道纯粹的、蓝白色的光束。它从炮口喷涌而出,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啸,像一根烧红的铁针穿过黄油一样,笔直地切开了湘江西岸的夜空。
光束持续了不到零点三秒。但在那零点三秒里,老唐看见了它造成的破坏——
虫族阵地上,一道笔直的、焦黑的沟壑在延伸。沟壑里的每一只虫族——无论是狗虫还是重型单位——都在光束触及的瞬间被汽化了。不是炸开,不是烧焦,是直接从固态变成了气态,连外骨骼的碎片都没有留下。
沟壑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消失在远处的丘陵线后面。
十公里。
至少十公里。
观测台上的所有人都愣住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欢呼。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道焦黑的、冒着青烟的沟壑,看着沟壑两旁那些被冲击波掀翻的虫族尸体,看着远处丘陵线上那些正在慌乱地撤退的灰褐色影子。
然后小刘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的血液都凝固了。
“唐总,线圈温度在飙升。”
老唐转身冲向控制台。屏幕上,十二组线圈的温度数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翻红。第一组已经过了警戒线,第二组也过了,第三组——
“冷却系统呢?”他吼道。
“在运行!满功率运行!”小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但散热跟不上!电流太大了,线圈的内阻在急剧升高——”
第四组。第五组。第六组。
屏幕上的红色区块像瘟疫一样蔓延。
“切断电源!”老唐喊道。
“切了!但余热还在——线圈的绝缘层在融化——”
一声闷响从炮管中部传来。不是爆炸,而是某种金属变形的声音,像一辆卡车碾过易拉罐。老唐转过头,看见炮管的中段鼓起了一个包,然后——裂开了一道缝。
白烟从裂缝里喷出来,带着烧焦的橡胶味和臭氧的腥气。
“线圈烧了。”小刘的声音很平静,但老唐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绝望,“至少六组线圈短路,炮管变形,冷却系统也烧了。这台设备——”
他没有说下去。
老唐站在那里,看着那台他花了二十天造出来的、耗费了全集团最顶尖技术和最昂贵材料的电磁炮,像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蛇一样瘫在地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对岸的虫族阵地上,窸窣声变大了。
不是撤退的声音。是进攻的声音。
它们反应过来了。
“唐总——”小刘的声音变了,变成了一种老唐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恐惧,“它们在集结。至少......至少三千只。方向正对我们。”
老唐冲到观测台边缘,举起望远镜。
湘江西岸的丘陵线上,灰褐色的潮水再次涌来了。这一次不是试探性的冲锋,而是全力的、不计代价的扑击。领头的不是狗虫,而是十几只重型单位,背部的囊状结构鼓胀着,随时可能释放电磁脉冲。
“它们在报复。”老唐低声说。
他转过身,看着那台报废的电磁炮。炮管还在冒烟,线圈的残骸从裂缝里露出来,焦黑的,扭曲的,像一具被烧焦的尸体。
他忽然觉得可笑。
他想做一个大的。他做到了。一炮打穿了十公里的虫群,打出了人类开战以来最辉煌的单发战绩。
然后呢?
然后他的武器报废了。然后虫族冲过来了。然后他站在这里,手无寸铁,连逃跑都来不及。
“所有人,撤。”他说。
“设备呢?”小刘问。
“不要了。”
小刘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跑。从观测台上跳下来,冲过广场,朝停在两百米外的运兵车跑去。身后,电磁炮的残骸还在冒烟,像一座燃烧的墓碑。
他们跑到一半的时候,听见了虫族的嘶鸣。
很近。
近得像是在耳边。
老唐回头看了一眼。广场的边缘,第一只狗虫已经冲上了河堤。它的六条腿在水泥地上刨出刺耳的刮擦声,长矛一样的口器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快跑!”他吼道。
运兵车还有一百米。但狗虫的速度比他们快得多。以现在的速度,他们还没跑到车门,就会被追上。
老唐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也许他不应该逞能,也许他应该听老陈的话,先做小规模测试,也许——
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不是运兵车的声音。是一种更轻、更灵活、像猫一样敏捷的声音。
一辆车从广场的另一侧冲了出来。
它不大,比普通的军用吉普车还小一圈,车身是哑光灰色的,涂着一只简笔画风格的猫——圆圆的脑袋,竖起的耳朵,还有一条卷起来的尾巴。车顶上架着一个奇怪的装置,看起来像某种天线,但更粗、更短,表面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布料。
车停在他们面前,车门弹开。
“上车!”驾驶座上的人喊道。
老唐认出了那张脸——九五重工的,姓王,大家都叫他“小王”,虽然他也快四十了。
“设备——”
“不要了!”小王的声音不容置疑,“上车!”
老唐和小刘钻进后座。车门还没关严,车子就蹿了出去。那只狗虫扑了个空,六条腿在水泥地上打滑,撞在了旁边的一根电线杆上。
车子在广场上画了一个弧线,朝另一个方向冲去。老唐从后窗看见,更多的狗虫涌上了广场,围住了那台电磁炮的残骸。它们用前肢撕扯着炮管,用口器啃咬着电容柜,像一群蚂蚁在分食一只死去的甲虫。
“那是我的东西。”老唐低声说。
“现在是它们的了。”小王说,“安全带系好,前面还有一波。”
车子冲进了城区。街道上空荡荡的,两旁的门窗紧闭,偶尔能看到几个戴着安全帽的人在楼顶上张望。远处,湘江对岸的虫族阵地上,嘶鸣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不那么近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老唐问。
“陈老让我来的。”小王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他说你们在搞一个大家伙,让我在附近等着。他说——”
“说什么?”
“他说,‘如果他们打成了,你就不用过去。如果他们没打成,你得去接人’。”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他早就知道会失败?”
“他没说失败。”小王的声音很平静,“他说,‘打仗不是做实验,实验失败了可以重来,打仗失败了人就没了。所以你得在,确保人还在’。”
车子在一个路口右转,驶入了一条更窄的街道。头顶的电线在车顶上擦过,发出嗡嗡的声音。
“你们这车......”老唐忽然注意到了什么,“怎么不怕电磁脉冲?虫族的脉冲连坦克都能瘫痪,你这车怎么还能跑?”
小王笑了。他从驾驶座旁边拿起一块布料,扔到后座。布料是银灰色的,摸起来很薄,但很韧,像某种特殊的织物。
“南方新材料提供的。电磁屏蔽布料。”小王说,“你不知道吧?他们原来是做帐篷布的,后来转产做这个。三层结构——导电层、吸波层、反射层。用这个把车的关键部位一包,电磁脉冲就打不进去了。”
老唐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布料。
“好用的很。”小王说,“比金属屏蔽罩轻十倍,还便宜。现在所有的猫猫车都装了。”
“猫猫车?”老唐看着车身上那只简笔画猫,“这是你们九五重工的新产品?”
“对。”小王拍了拍方向盘,“战场支援车。拖伤员、运弹药、拉设备、送补给——什么都干。原来不是造工程机械的吗?挖掘机、装载机、起重机。现在改成这个了,比原来好用一万倍。”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自豪。
“你不知道,虫族登陆之后,那些工程机械根本用不上——太重了,太慢了,电磁脉冲一来就趴窝。我们就想,能不能做个轻便的、灵活的、不怕电磁脉冲的。南方新材料提供布料,潭电集团帮我们改电路,骑士玻璃给车窗做了防弹处理——最后就出来这个。”
他拍了拍仪表盘。
“九五猫车。大家都这么叫。战场上跑得快,拉得多,而且——”他咧嘴笑了,“长得好看。”
老唐看着那只简笔画猫,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自己的电磁炮。六米长的炮管,三百六十个电容,十二组线圈,耗费了全集团最顶尖的技术和最昂贵的材料。打了一发。报废了。
而九五重工的人,用一块帐篷布、一个工程机械底盘、几个朋友的帮忙,做出了一辆人人都在用的车。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车子在指挥部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老陈站在台阶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看着他们从车上下来。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是生气还是欣慰。
“唐总,”老陈说,“你的实验做完了?”
“做完了。”老唐低下头。
“效果怎么样?”
“一炮打穿了十公里虫群。”
“然后呢?”
“线圈烧了。炮管变形。设备报废。”
“人呢?”
“人......还在。”
老陈点了点头。
“那就好。”
他转过身,朝指挥部里走。
“进来吧。外面冷。”
指挥部里已经坐了几个人。老唐认出了几张面孔——九五重工的老王、骑士玻璃的吴军、城市游侠的方远,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他们正在讨论什么,看见老唐进来,都安静了。
老唐找了个角落坐下。他不想说话。
老陈坐在主位上,端着那杯茶,看着他。
“唐总,”老陈说,“你现在是什么感受?”
老唐沉默了一会儿。
“我原来说,”他的声音有些涩,“真的看不上你们做那些东西。”
“什么东西?”
“玻璃地雷。金刚石线。暖宝宝。玩具车。”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总觉得那些东西太土了,太不专业了。我是做电的,我要做一个大的,让你们都服我。”
他抬起头,看着老陈。
“打完一炮之后呢?”
“打完一炮之后,你命都快没了。”老陈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老唐低下头。
“是。”
老陈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唐总,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知道九五重工的猫猫车,现在有多少辆在前线吗?”
“不知道。”
“三千辆。”老陈竖起三根手指,“三千辆。每辆车一天跑两百公里,运十吨物资,拉五个伤员。你算算,一天是多少吨物资?多少人命?”
老唐没有说话。
“军方在用,民用也在用。工兵连在用,城市游侠也在用。国际灭虫队的人,专门从蜀州跑来订了两百辆。”老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那个电磁炮,打了一发,十公里。好,了不起。但三千辆猫猫车,每时每刻都在救人。你觉得哪个更厉害?”
老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是说你的电磁炮不好。”老陈的声音缓和了一些,“我是说——你们做事情,不要独立做,要跟大家一起做。”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
“你要是早点和做散热的人商量,会这样吗?你要是早点和做材料的人商量,会这样吗?你要是早点和九五重工的人商量,把你的电磁炮装在猫猫车上,会这样吗?”
老唐低下头。
“我错了。”他说。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来。
“唐总,线圈烧坏了不要紧。”
老唐抬起头。说话的是一个矮个子中年人,圆脸,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工作服。他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
“我姓李,做弹簧的。”中年人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面,“李国栋,星城弹簧厂。”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上。那是一个金属件,不大,像一个小型的插头,表面有精密的螺纹和卡扣结构。
“你们电磁炮的线圈,是固定的,烧了就废了。”李国栋说,声音不大,但很稳,“如果做成可更换的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张图纸,摊在桌上。图上画着一个线圈组件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尺寸和公差。
“快拆结构。像弹匣一样,插上去,拧半圈,就锁死了。打完一发,线圈烧了,拔出来,换一个新的,十秒钟搞定。”
他抬起头,看着老唐。
“我们弹簧厂,做了二十年的弹簧。什么弹簧都做过——汽车的、火车的、飞机的、导弹的。你这个线圈的快拆结构,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号的弹簧卡扣。这种东西,我们最擅长。”
老唐看着那张图纸,沉默了很久。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需要这个?”
李国栋笑了。
“陈老让我来的。”他说,“他说你们在搞电磁炮,肯定会有散热的问题。他让我先准备着。他说——”
他看了一眼老陈。
“他说,‘做弹簧的人,也能打外星人’。”
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笑声。
老唐站在那里,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个快拆结构的剖面图,看着那些精密的螺纹和卡扣。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说过的话。
“我要做一个大的,让你们都服我。”
现在他知道了。大的不是他一个人做出来的。大的是一群人做出来的——做弹簧的、做布料的、做底盘的、做玻璃的——所有人加在一起,才能做出真正的“大”。
“李总,”他说,声音有些涩,“这个快拆结构,能承受多大的电流?”
“设计值是五十千安。”李国栋说,“你的电磁炮峰值电流是多少?”
“四十千安。”
“那够了。”李国栋点头,“余量百分之二十,安全。”
“散热呢?”
“线圈本身还是会有热量,但快拆结构解决了更换问题。打一发,换一个,冷却的事回厂里慢慢做。”他顿了顿,“当然,如果能找到更好的散热材料——”
“我来找。”另一个声音响起来。老唐转过头,看见一个瘦高的中年人站起来——他不认识,但看穿着像是搞材料的。
“我姓张,南方新材料的。”那人说,“电磁屏蔽布料是我们做的。散热材料的事,我来想办法。碳纤维、石墨烯、液态金属——总有一款能用上。”
老唐看着这些站起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做弹簧的、做材料的、做底盘的、做控制的。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什么天才科学家,不是什么天降救世主。
他们只是凡人。
是星城的凡人。
是做了一辈子弹簧、一辈子布料、一辈子底盘、一辈子控制的凡人。
但现在,他们聚在一起,在一张会议桌旁边,在讨论怎么把一台报废的电磁炮变成一辆能打、能换、能持续作战的武器。
老唐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陈老,”他说,“我......我有一个请求。”
“说。”
“我想和九五重工合作。”他的声音大了一些,“把电磁炮装在猫猫车上。可更换线圈,快拆结构,电磁屏蔽。做一个——”
他想了想。
“做一个猫猫炮车。”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老王笑了。他站起来,走到老唐面前,伸出手。
“唐总,欢迎上车。”
老唐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粗糙、干燥,手心有汗,但握得很紧。
“不过,”老王说,“名字得改改。”
“改什么?”
“猫猫炮车,太长了。”他想了想,“叫‘猫炮’怎么样?”
“猫炮?”老唐皱了一下眉头,“听起来像某种猫粮。”
“那就叫‘炮猫’。”
“更难听了。”
会议室里的人都笑了。笑着笑着,老唐也笑了。笑着笑着,他的眼泪流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他不是一个人在打仗。
他不是一个人在造东西。
他的身后,站着整个星城的工业。
做弹簧的、做布料的、做玻璃的、做底盘的、做控制的——所有人都在,所有人都愿意帮他,所有人都愿意把自己的技术和智慧拿出来,和他一起,把那个“大的”做出来。
不是让他一个人出风头。是让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窗外,湘江东岸的阵地上,工兵连正在布设新一批的玻璃地雷。远处的天空,几只丧门神在城市的边缘徘徊,不敢飞进来——那些金刚石线在阳光下微微闪光,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
老唐擦了擦眼睛,转过身,看着会议桌上那张快拆结构的图纸。
“李总,”他说,“这个线圈的卡扣,能不能再加强一点?”
“怎么加强?”
“五十千安的设计值,我觉得不够。”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如果下一代的电磁炮峰值电流到六十千安呢?”
李国栋想了想。
“那就用双卡扣结构。两个锁点,均匀受力。”他拿起笔,在图纸上又加了几笔,“余量做到百分之五十,够不够?”
“够。”
“那就这么定了。”李国栋把图纸收起来,“三天之内,我给你样品。”
“三天?”老唐愣了一下,“这么快?”
“三天够了。”李国栋笑了,“做弹簧的,最擅长的就是快。”
他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老唐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矮小的、穿着油污工作服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看着老陈。
“陈老,”他说,“您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的电磁炮会出问题?”
老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猜到了。”
“猜到了?”
“你做的东西,是好的。但你一个人做,不和别人商量,不和别人配合——这在战场上,是行不通的。”
他放下茶杯,站起来。
“唐总,我不是批评你。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在星城,没有人是孤岛。”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造的东西,要能用、要耐用、要持续用——这就不能只靠你一个人。要靠做弹簧的人帮你解决快拆,要靠做布料的人帮你解决屏蔽,要靠做底盘的人帮你解决机动。”
他看着老唐的眼睛。
“这才是凡人工业。不是一个人做一个大的。是一群人做一堆小的,然后拼成一个大的。”
老唐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懂了。”他说。
老陈笑了。
“懂了就好。去干活吧。三天之后,我要看到猫猫炮车上靶场。”
老唐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他说,“谢谢。”
“谢什么?”
“谢谢您没让我死在那台破设备旁边。”
老陈端起茶杯,没有说话。他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但老唐看懂了。
在星城,没有人会让你一个人去死。
这就是凡人。
窗外,阳光照进了指挥部。那些金刚石线在阳光下微微闪光,像一张巨大的、温柔的网,把这座城市轻轻地罩在里面。
远处,湘江在流淌。对岸的虫族阵地上,又升起了一缕青烟。
但在指挥部的这张会议桌旁边,在那些沾满油污的图纸上,在那些做弹簧的、做布料的、做玻璃的、做底盘的人中间——
一个新的东西正在诞生。
不是一个人的大的。
是一群人的大的。
是凡人工业的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