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暖宝攻势
书名:凡人联盟之凡人工业 作者:肖伟 本章字数:7887字 发布时间:2026-05-09


热源陷阱在最初的三天里效果惊人。

柴油桶在湘江西岸的河滩上排成一条虚线,每两百米一个,火光在夜风中摇曳。虫族像扑火的飞蛾,成群结队地冲向那些橘红色的光点,然后在距离五十米的地方踩上玻璃地雷。

嘭。嘭嘭。嘭嘭嘭。

爆炸声一夜未停。

工兵连的人在第二天早上统计战果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单夜击毙虫族超过八千只,雷场消耗地雷一万两千枚,战损比接近一比一。而人类的代价是:零伤亡。

“这他妈的,”赵中校站在观测台上,望远镜后面的眼睛亮得像灯泡,“比打游戏还爽。”

消息从星城传出去的速度比电磁波还快。

老周在电话里的声音难得地带上了笑意:“老陈,你这个热源陷阱的办法,所有参战城市都在学。效果最离谱的是哪个你知道不?”

“哪个?”

“冰城。”老周说,“他们那边零下十五度,虫族的红外视觉灵敏得发疯。柴油桶一点燃,狗虫像赶集一样往雷场里冲。一夜打掉两万只。”

老陈笑了一下,但那笑容没有持续太久。

一周之后,情况变了。

最先发现问题的是前沿堑壕的哨兵。那天晚上,柴油桶点燃之后,对岸的虫群骚动了一阵,但——没有冲过来。它们只是在对岸的丘陵线上徘徊,发出低沉的嘶鸣,像是在讨论什么。

“它们不来了。”哨兵在对讲机里说。

赵中校亲自跑到前沿去看。他蹲在堑壕里,举着夜视仪观察了二十分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

“它们学聪明了。不上当了。”

消息从各个城市汇总过来,口径出奇地一致:热源陷阱失效了。

不是地雷的问题,也不是柴油桶的问题。是虫族的问题。它们在不到十天的时间里,进化出了一种新的行为模式——对固定热源不再产生冲锋反应。它们在柴油桶周围游荡,但不会进入雷区。有些狗虫甚至学会了用后腿踢土,把沙土扬到柴油桶上,试图把火扑灭。

“妈的,”赵中校在指挥部的会议上拍桌子,“它们是虫子还是猴子?”

“虫子。”老陈说,“但是会学习的虫子。”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老陈看着桌上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战报——有的用红笔标注着“热源失效”,有的写着“建议暂停雷场布设”,还有一份来自蜀州的报告,措辞更直接:“固定热源已无效,虫族表现出规避行为。请指示新战术。”

他在那份报告上停留了很久。

“让大家都想想办法。”他抬起头,看着会议室里的人,“谁有主意,谁来说。不管是军人、工人、农民——只要是人,就有办法。”

第二天,一个从山城来的人找到了指挥部。

老陈正在吃午饭——一碗泡面,已经凉了。警卫员推门进来,说有人要见他。

“谁?”

“说是从山城来的,姓何,做生意的。”警卫员顿了顿,“他说他带了一箱东西来支援前线。”

老陈放下筷子,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站着一个小个子中年人,四十出头,圆脸,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山城暖宝宝”的logo。他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运动鞋,身边放着一个纸箱,纸箱上印着同样的logo。

“陈老!”中年人看见老陈,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双手握住老陈的手,使劲摇了摇,“我可算见着您了!我是何大壮,山城暖宝宝厂的。”

老陈看了一眼那个纸箱:“暖宝宝?”

“对!暖宝宝贴片!冬天贴身上取暖的那种!”何大壮蹲下来,撕开纸箱,从里面掏出一把银白色的贴片,像掏宝贝一样捧到老陈面前,“您看,这就是我们的拳头产品——大壮牌暖宝宝,持续发热八小时,最高温度六十八度,贴哪儿暖哪儿!”

老陈接过来一片,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那是一层薄薄的无纺布袋子,里面装着灰黑色的粉末,摸起来沙沙的。他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铁粉味。

“何总,”老陈说,“现在是夏天。”

“我知道。”何大壮点头。

“夏天用暖宝宝,你不觉得——”

“陈老,我不是来推销的。”何大壮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低了几分,“前段时间,星城的玻璃地雷运到了山城,帮我们守住了东郊的工业区。我们厂就在东郊,要不是那些地雷,我的厂房现在就是虫子窝了。”

他顿了顿。

“我是来报恩的。我听说你们的柴油桶不管用了,虫子不上当了。我就想——柴油桶是固定的热源,那如果热源能动呢?”

老陈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何大壮把手里的暖宝宝贴片往桌上一拍:“把这个贴在什么东西上,让那个东西满地跑。虫子看见移动的热源,肯定追。追着追着,就追进雷区了。”

老陈没有说话。他拿起那片暖宝宝,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能贴在哪里?”他问。

何大壮想了想:“机器狗行不行?”

老陈把赵中校叫来了。

赵中校听完之后,脸色不太好。他盯着桌上那片暖宝宝,沉默了很久。

“何总,”他终于开口了,“一台机器狗,造价四十万。”

“我知道。”

“你让我把四十万的机器狗,贴上一块钱的暖宝宝,拿去当诱饵?”

何大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的脸微微涨红了。

“赵中校,”老陈在旁边慢悠悠地说,“四十万的机器狗,如果被虫族踩烂了,是损失。但如果它能换一百只虫子的命——”

“那不叫损失,叫投资。”何大壮接过话头,声音大了一些,“赵中校,你们军人的账算的是装备成本。我们商人的账,算的是投入产出比。四十万换一百只虫子,这笔买卖,做得过。”

赵中校的脸色还是不好看,但没有再反驳。

“而且,”何大壮挠了挠脑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也不一定非要用机器狗。”

“什么意思?”赵中校问。

何大壮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只要能动就行,对吧?玩具车也可以啊。”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们山城,”何大壮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一种推销员特有的热情,“不光有火锅和美女,还有荣昌的玩具厂。遥控车、遥控坦克、遥控飞机——什么都有。虽然不是给打仗设计的,但跑起来绝对比虫子的六条腿快。”

他看着赵中校,又看了看老陈。

“要不,我让人送一批过来,你们试试?”

老陈和赵中校对看了一眼。

“试试。”老陈说。

三天后,第一批“玩具敢死队”在星城东郊的试验场里整装待发。

那是三百辆遥控玩具车。各种型号都有——有越野车,有大脚车,有履带式坦克模型,甚至还有十几辆红色法拉利模型。它们被整整齐齐地排成三排,车顶上用胶带固定着一片银白色的暖宝宝,正在发出微弱的、人眼看不见的红外热辐射。

何大壮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表情严肃得像在指挥一场真正的战争。

“何总,”旁边的参谋忍不住问,“这玩意儿能跑多远?”

“视距内,一百米没问题。”何大壮说,“但如果加个中继器——”

“不用那么远。”赵中校在旁边说,“五十米就够了。只要能把虫子引进雷区,它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没问题。”何大壮拍着胸脯说,“我亲自试过,这车跑起来比兔子还快。”

老陈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玩具车,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了小时候在乡下,堂弟有一辆红色的玩具车,是父亲从城里带回来的。那辆车跑起来会发出“呜呜”的声音,车灯还会亮。堂弟把它当宝贝,谁都不让碰。

现在,三百辆玩具车,贴着暖宝宝,要去打外星虫子。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第一场实战测试在当天晚上进行。

湘江西岸的河滩上,工兵连连夜布设了一个小型雷场——三百枚玻璃地雷,呈半月形排列,留出一个开口。开口的正对面,是玩具车的出发阵地。

夜幕降临的时候,对岸的虫族阵地上响起了窸窣声。它们在等待——等待那些固定的、橘红色的柴油桶亮起来。

但今晚,柴油桶没有亮。

取而代之的,是三百辆微小的、安静的、贴着暖宝宝的玩具车。

“放。”赵中校的声音在耳机里响起。

何大壮蹲在堑壕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同时按下了三个遥控器的启动键。

三百辆玩具车同时启动了马达。

那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轻。但在夜晚的寂静中,三百个微型马达的嗡嗡声汇成了一阵低沉的、像蜂群一样的嗡鸣。

玩具车冲出了堑壕,朝河滩上冲去。

它们在泥地上颠簸着、跳跃着,有的翻了个跟头,又翻过来继续跑。红色的法拉利模型跑得最快,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履带式坦克模型虽然慢,但稳当,碾过碎石和弹坑如履平地;那几辆大脚车最野,直接冲上了土坡,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落地之后继续跑。

老陈从望远镜里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人类战争史上最荒诞的画面。

三百辆玩具车,在月光下的河滩上满地乱跑,车顶上贴着暖宝宝,像一群发光的萤火虫。

对岸的虫族阵地上,窸窣声变大了。

它们在看着那些移动的光点。

它们在看。它们在判断。它们在——

追。

第一只狗虫从丘陵线上冲下来,六条腿在泥土上刨出深深的爪痕,直奔最近的一辆红色法拉利。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

虫群的阵型像被撕开了一个口子,狗虫们从口子里涌出来,朝那些微小的、移动的热源扑去。

它们追不上。

玩具车的速度虽然不快,但狗虫的转向半径太大了。一辆玩具车突然转弯,狗虫冲过了头,笨拙地调转方向;另一辆玩具车钻进了灌木丛,狗虫一头扎进去,被树枝绊了个跟头。

但它们在追。本能驱使着它们——热源在移动,就必须追。这是刻在基因里的狩猎程序,几千万年的进化都没有把它抹掉。虫族可以在几天之内学会忽略固定热源,但它们学不会忽略移动的热源。

因为移动的热源,意味着猎物。

而猎物,意味着食物。

第一辆玩具车冲进了雷场。

嘭。

一声闷响。玻璃地雷在狗虫脚下炸开,锋利的破片切开了它的外骨骼和关节。那只狗虫翻滚着摔倒在地上,六条腿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更多的玩具车冲进了雷场。

嘭。嘭嘭。嘭嘭嘭。

爆炸声在河滩上连成一片,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狗虫一只接一只地被炸翻,有的被炸断了腿,有的被炸碎了头,有的被玻璃破片切开了腹部,淡蓝色的体液流了一地。

但它们还在追。

本能战胜了恐惧。那些移动的、微小的热源,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它们一步一步地走进死亡。

五分钟后,雷场里的地雷消耗殆尽。

三百辆玩具车,有二百七十多辆冲过了雷场,在对岸的丘陵线上继续奔跑。剩下的二十多辆被虫族踩碎了,或者陷进了弹坑里,或者翻倒在灌木丛中。但它们的任务已经完成了——那三百辆玩具车,每一辆都是一个移动的诱饵,把狗虫引进了雷场。

战果统计在十分钟后出来了。

“击毙狗虫约两千二百只,”参谋报告,声音有些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难以置信,“雷场消耗地雷三百枚。玩具车损失——”

他看了一眼何大壮。

何大壮挠了挠脑袋:“二十几辆吧。我后备箱里还有五百辆。”

赵中校站在观测台上,看着对岸河滩上满地的虫族尸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何大壮。

“何总,”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你那暖宝宝,还有多少?”

何大壮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库存还有两百万片。生产线全开,一天能出五十万片。”

“玩具车呢?”

“荣昌的玩具厂,我打过电话了。”何大壮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数字,“他们说,只要原材料跟得上,一天能出——你猜多少?”

“多少?”

“五万辆。”何大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五万辆玩具车。每辆车上贴一片暖宝宝。五万个移动热源。”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赵中校,你说虫子有多少只?”

赵中校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老陈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到赵中校笑。

“够打一阵子的。”赵中校说。

消息从星城传出去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老陈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一张全国地图。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着各个参战城市的位置,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红色的星海。

何大壮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兴奋劲儿。

“何总,”老陈说,“你这个办法,我想推广到全国。”

何大壮愣了一下,然后放下茶杯,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陈老,您说。”

“暖宝宝和玩具车,你们山城能供应多少?”

何大壮想了想:“暖宝宝没问题,山城有五六家厂,我牵头组织一下,产能翻三倍不难。玩具车——”

他挠了挠脑袋。

“荣昌那边主要是做出口的,订单停了,生产线闲置着。我跟他们老板聊过,只要给个准信,他们立马开工。不只是玩具车,遥控飞机、遥控船,什么都能做。”

“好。”老陈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摇了几下摇柄。

“老周,是我。”

“说。”老周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沙哑但清晰。

“我们这边试了个新办法。暖宝宝贴片贴在玩具车上,做成移动热源。虫子对固定热源免疫了,但对移动的热源还是追。效果很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暖宝宝?玩具车?”老周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语气,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对。暖宝宝,玩具车。”老陈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何总从山城带来的。三百辆玩具车,打了两千多只虫子。损失二十几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老周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深夜的寂静中格外清晰。不是苦笑,也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某种释然的笑。

“老陈,”老周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这番话,要是放在半年前,别人会觉得你疯了。”

“我知道。”

“但现在,”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认真起来,“通知所有参战城市——让当地的日用品厂和玩具厂,都动起来。暖宝宝、玩具车、遥控飞机——只要能跑、能发热的东西,全用上。”

“明白。”老陈说。

他挂掉电话,转过身看着何大壮。

“何总,你那个暖宝宝厂,有名字吗?”

何大壮愣了一下:“有啊,大壮牌暖宝宝。”

“好。”老陈说,“大壮牌暖宝宝,从明天开始,就是星城防卫指挥部的战略物资。”

何大壮张了张嘴,眼眶忽然红了。

他站起来,朝老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帐篷。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陈老,”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何大壮这辈子,卖了几千万片暖宝宝。从来没想到过,有一天这东西能打外星人。”

他顿了顿。

“值了。”

三天后,国际灭虫队的人来了。

来的是一个老面孔——安德森,那个瑞典人。他从一辆沾满泥巴的军用吉普车上跳下来,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冲锋衣,胡子拉碴的,但眼睛很亮。

“陈老!”他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老陈的手,使劲摇了摇,“你们的办法太绝了!”

老陈看着他:“什么办法?”

“暖宝宝!玩具车!”安德森的声音大得像在喊,“我们在铁路线上试过了,效果简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那是一部老式的、经过电磁屏蔽改装的卫星电话,点开一段视频,递到老陈面前。

视频的画面很晃,显然是随手拍的。但老陈能看清画面上的内容:一条废弃的铁路线,铁轨上长满了野草,两旁的信号机已经灭了。但在铁轨上,十几辆玩具车正在奔跑——有红色的、蓝色的、黄色的,车顶上贴着银白色的暖宝宝片。

玩具车后面,跟着一大群狗虫,密密麻麻的,像一条灰褐色的河流。

然后——爆炸。

画面剧烈抖动了一下,然后恢复了稳定。铁轨上炸开了十几个弹坑,狗虫的尸体散落在铁轨两旁,有的还在抽搐。

视频结束。

“这是在哪条线上?”老陈问。

“湘桂线。”安德森收起手机,表情变得认真起来,“那段铁路被虫族切断了一个星期了。我们的补给车队过不去,老百姓也出不来。试过用柴油桶做热源,虫子不上当。但用玩具车——”

他咧嘴笑了。

“我们找了一个本地的玩具店,把人家库存的遥控车全买了。老板听说我们要打虫子,一分钱没收,还送了两箱电池。”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效果怎么样?”

“三天,清理了四十公里铁路线。击毙狗虫估计有五六千只。”安德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损失玩具车——不到两百辆。你知道两百辆玩具车多少钱吗?在山城那边批发,一辆也就几十块。几十块钱,换几十只虫子——”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老陈点了点头,但没有说话。

安德森的表情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他从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老陈面前。

“陈老,这是我们国际灭虫队全体成员的一封信。托我带给您。”

老陈接过信封,拆开。

信是用英文写的,但旁边有人用歪歪扭扭的中文做了翻译。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中写下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陈老:

我们来自不同的国家,说着不同的语言,信仰不同的神明。但在这片土地上,我们都是凡人。

你们的办法——纯碱炸弹、玻璃地雷、热源陷阱、暖宝宝攻势——给了我们太多启发。我们终于明白了,这场战争不是比谁的枪更先进,而是比谁的脑子更灵活。

你们有一句话,我们翻译成了二十三种语言:‘人民战争’。

我们也要打人民的战争。用我们能找到的一切——玩具车、暖宝宝、柴油桶、玻璃瓶——把虫族淹没在凡人的汪洋大海里。

等战争结束了,我们会在各自的家乡,给你们立一块碑。碑上不写别的,就写:

‘这里站着的是凡人。他们打败了从天上下来的怪物。’

国际灭虫队全体成员”

 

老陈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安德森。

“安德森,”他说,“你们国际灭虫队,现在有多少人?”

“注册成员一万两千人,分布在三十多个国家。”安德森说,“活跃在一线的,大概有三千人。”

“帮我传个话。”老陈说,“告诉所有人——暖宝宝片,不是星城的专利,也不是龙国的专利。哪个国家都有暖宝宝,哪个国家都有玩具车。让大家都动起来。”

他顿了顿。

“虫族能从天上下来,我们就能用地上的东西把它们打回去。”

安德森看着他,那双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陈老,”他的声音有些哑,“您这话,我记下了。”

他站直了身体,朝老陈敬了一个礼——不是军礼,而是右手握拳贴在胸口,微微点头。那是国际灭虫队的致意方式。

老陈同样回了一个。

拳头贴在胸口。

微微点头。

安德森走后,老陈在帐篷里坐了很久。

他拿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目光停在最后那行字上:

“把虫族淹没在凡人的汪洋大海里。”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他还年轻,在工厂里当学徒。师傅教他认字,教他看图纸,教他操作机床。师傅没读过什么书,但说了一句他记了一辈子的话:

“天大的事,也是人做出来的。天大的敌人,也是人打败的。”

老陈把信收好,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是星城的夜空。湘江在月光下流淌,对岸的虫族阵地上偶尔传来一两声低沉的嘶鸣。远处的天边,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

但在近处,在阵地后方的空地上,何大壮正在和几个工兵一起调试新到的玩具车。红色的法拉利、蓝色的大脚车、黄色的履带坦克——它们在月光下排成整齐的队列,车顶上贴着银白色的暖宝宝片,像一群整装待发的士兵。

何大壮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嘴里念念有词:“慢点慢点,别翻车了……对对对,就这样,转弯的时候减速……”

旁边的一个年轻士兵忍不住笑出了声:“何总,您这架势,不像在打仗,倒像在开玩具店。”

何大壮抬起头,瞪了他一眼:“打仗怎么了?打仗就不能玩玩具了?”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但笑着笑着,他的眼眶红了。

因为他知道,明天晚上,这些玩具车会冲过湘江,冲进虫群的阵线,把那些六条腿的怪物引进雷场。它们中的大多数会粉身碎骨,被虫族踩碎,被炮火炸飞,或者在弹坑里翻倒。

但它们会完成自己的任务。

每一辆玩具车,都是一个凡人。

每一个凡人,都是一颗子弹。

老陈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玩具车,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他想起了何大壮说的那句话:

“只要能动就行。”

是啊。只要能动就行。

不管是机器狗还是玩具车,不管是暖宝宝还是柴油桶,不管是老工程师还是退休教授,不管是龙国人还是瑞典人——

只要是凡人,就能打仗。

只要是凡人,就能赢。

他转身走进帐篷,拿起那部红色电话,摇了几下摇柄。

“老周,是我。”

“说。”

“国际灭虫队那边也开始了。暖宝宝攻势,效果很好。”老陈顿了顿,“老周,我觉得这场仗,我们可能真的能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老周说:“不是因为武器。是因为人。”

“对。”老陈说,“是因为人。”

窗外,湘江东岸的阵地上,第一辆玩具车的马达声响了起来。那声音很轻,像一只蜜蜂在夜空中飞过。

然后是第二辆。第三辆。第十辆。

三百辆玩具车的马达声汇成一片,在湘江两岸回荡,像一首古老的、关于凡人的歌。

歌里没有英雄,没有神仙,没有从天而降的救世主。

只有暖宝宝。只有玩具车。只有玻璃地雷。只有蒸汽机车。

只有那些在车间里、在稻田中、在铁轨上、在实验室里,彻夜不眠的凡人。

他们不会飞,不会放激光,不会用意念移动物体。

但他们能动。

能动,就能打仗。

能打仗,就能赢。

夜风从湘江上吹过来,带着暖宝宝片的铁粉味、玩具车的塑料味、玻璃地雷的火药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滚烫的、汹涌的、正在从这片土地上每一个角落升腾起来的东西。

老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味道,叫做——

人民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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