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医院,高级病房。
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干净的玻璃洒在雪白的床单上。钱丽丽半靠在床头,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看起来不错,正小口吃着陈明削好的苹果。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束淡雅的百合。身上的伤基本好了,只是内力全失,掌心的印记也再无反应,现在的我,除了身体比常人强健些,懂得一些风水玄学理论,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但我觉得这样很好,踏实。
“丽丽,医生说你再观察两天就能出院了。”我把花插进床头的花瓶,“这次真是多亏了你。”
钱丽丽咽下苹果,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明媚,却少了几分以往的任性娇蛮,多了些沉淀后的洒脱:“你知道吗,挡那一下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下你永远欠我一条命了,看你还怎么甩开我。”
我喉头一哽,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顿了顿,看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轻了些:“但李薇姐姐冲过来抱着你哭的时候,手都在抖…我从来没见她那么慌过。她可是李薇啊。”
我沉默着。那天之后,李薇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会议,只要一有空就来医院,守在我床边,或者去ICU外面守着钱丽丽。她没说什么,但眼里的血丝和细微的照顾,说明了一切。
“林宇,”钱丽丽转过头,看着我,笑容灿烂,眼底却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光,“我这人骄傲惯了。抢来的东西没意思,尤其是…感情。”
她吸了口气,语气变得轻松而狡黠:“半闲斋的茶给我留着一份,等我出院,我要常去坐坐。”
我看着她,眼眶有些发热,重重点头:“好。一定。”
病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约的鸟鸣。
钱丽丽目光看向病房门口,李薇的身影刚刚出现,手里提着保温桶走来。
钱丽丽轻声说:“去吧,她在等你。”
我站起身,对钱丽丽郑重地说:“谢谢。好好休息。”
钱丽丽挥挥手,笑得没心没肺:“快走吧,别打扰我静养。”
我走向门口,李薇站在那儿,今天穿了一身简洁的米白色针织裙,少了几分商场上的凌厉,多了些温婉。她看看我,又看看病床上的钱丽丽,眼神复杂。
“丽丽,今天感觉怎么样?我让家里阿姨炖了汤。”李薇走过去,将保温桶放在床头。
“好多了,李薇姐。”钱丽丽笑得眉眼弯弯,“你们聊,我正好困了,睡会儿。”说着还真闭上了眼睛。
李薇无奈地笑了笑,替我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衣领,低声说:“走吧,送你回去。”
我们并肩走出病房,阳光洒在走廊上,一片暖洋洋。
三个月后。
龙泉山事件尘埃落定已近半年。
王傲天的商业帝国彻底崩塌,资产被清算重组。刘家核心人物要么伏法,要么潜逃无踪,残余势力在秦队那边的持续打击下已不成气候。“潜龙渊”被列为永久禁区,由特殊部门严密监控。城市恢复了往日的喧嚣与活力,那些因阵法影响而产生的莫名躁动和厄运,早已烟消云散。
我的半闲斋也重新开张了。我又进行了续租,店面扩大了些,兼并了旁边一家关门的小茶馆,里外焕然一新。因为钱丽丽说过要上这来喝茶。招牌没换,还是那三个古朴的字,但客人似乎比以前多了不少。这样我的生活也稳定下来了。
下午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半闲斋”门口的石板路上。我正坐在店里,对着一本新淘来的古籍做笔记,研究一些基础的风水调理法门。虽然没了龙气,但《奇门遁甲》的知识还在,结合现代环境科学,倒也自成一派,足够应付些寻常事务,小日子过得平淡充实。
门口风铃响动,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看起来像律师或高级白领。
“请问是林宇林先生吗?”男人客气地问。
“我是,您是?”
“林先生您好,我是‘宏远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姓张。”男人递上名片,然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语气平静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受产权所有人委托,现正式通知您。这栋位于老街七十六号的旧宅,其产权已被‘薇光集团’旗下资产管理部门全资收购。根据新的区域规划,该建筑需收回,有可能进行统一改建开发。”
我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等等,你说什么?这店是我的,房租还没有到期……”
“林先生,这是最新的产权证明文件复印件,以及收购协议摘要。”张律师将几页纸推到我面前,白纸黑字,公章清晰,产权所有人一栏,赫然写着“薇光集团”,“程序合法合规。现给予您一周时间,处理店内物品,完成搬离。相关补偿事宜,可以后续协商。”
一股怒气猛地冲上头顶。李薇?她知道这店对我意味着什么!这是我的根,是我精心打造的地方!我还打算长久干下去,她竟然不声不响地把店买了?还要收回去改建?
“李薇知道这是我的店!”我压着火气,声音发沉。
“正是李总的意思。”张律师依旧礼貌,语气却不容置疑,“委托书上有李总的亲笔签名。林先生,我只是代为通知。如果您有任何疑问,建议直接与李总沟通。我的通知义务已完成,告辞。”
张律师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留下那几份冰冷的文件在桌上。
我盯着那份产权证明,手指捏得发白。半年来的平和心境荡然无存。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就因为她现在是商业女王,就可以随意摆布别人珍视的东西?
我抓起手机,拨通李薇的号码。响了很久,无人接听。我又打她办公室电话,秘书客气地说李总在开会,不方便接听。
怒火混着失望和一丝被背叛的痛楚,在我胸中翻腾。我抓起外套,冲出门,拦了辆出租车。
“去薇光集团总部!”
二十分钟后,我站在薇光集团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大堂。前台接待的女孩训练有素,微笑着拦住我:“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见李总需要提前预约。”
“我没有预约!我找李薇!现在就要见她!”我的语气不太好。
女孩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锐利了些:“抱歉,先生,没有预约我不能让您上去。李总很忙。”
就在我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时,另一个看起来更资深的前台主管走了过来,她似乎认出了我(或许之前见过我),低声对女孩说了句什么,然后转向我,笑容标准:“是林先生吧?李总吩咐过,如果您来找她,让我转告您,她在‘老地方’等您。”
老地方?我皱眉。
“江边。当初的那个烧烤地方。”主管补充道,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身离开。老地方?也好,那里确实该做个了断。
深秋的傍晚,江风已带上了寒意。夕阳将江水染成一片橙红,波光粼粼。我赶到那个曾经救起李薇的烧烤点旁边的江边,远远就看到一个纤细的身影,穿着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裙,外面罩着米色风衣,正倚在生锈的栏杆边,望着江面出神。长发被江风吹得微微拂动。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给她清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也让她眼中那些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和忐忑——无所遁形。
“为什么?”我走到她面前三步远停下,开门见山,声音压抑着翻腾的情绪,“李薇,半闲斋是我的。你明明知道它对我多重要。你买下它,还要收回去?李薇,这就是你对待……朋友的方式?”
李薇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看着我,看了好几秒,直到我几乎要再次爆发,她才轻轻开口,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飘忽:“因为房东有权决定店铺的用途。所以我买下了半闲斋,现在,我是你的房东。”
“你——”我被这强盗逻辑气得一时语塞。
“不过,”她走近一步,江风带来她身上淡淡的、熟悉的冷香。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新的、只有几页纸的文件,递到我面前,指尖微微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签了这个,店还给你。”
我狐疑地接过文件,借着夕阳的余晖看去。
标题是:《合伙经营协议书》。
甲方:林宇。
乙方:李薇。
经营项目:半闲斋都市异常事务咨询所(暂定名)。
出资方式:甲方以“半闲斋”店铺无形资产、品牌及技术入股;乙方以该店铺产权及后续运营资金入股。
股权分配:甲方50%,乙方50%。
管理模式:共同决策,分工负责。
特别备注条款:乙方自愿兼任“半闲斋都市异常事务咨询所”首席财务官及前台接待,职位别名“老板娘”。该职位为终身制,不接受外部招聘及竞争上岗。
我猛地抬头,看向她。
李薇的脸颊在夕阳下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但她没有躲闪我的目光,反而抬起了下巴,眼神亮得惊人,带着她独有的、商场女强人式的“进攻性”和一丝罕见的羞赧。
“你不是说,半闲斋缺个管账的吗?”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却依旧能听出紧绷,“我算账还不错,薇光的财报可以证明。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我不光是管账,还要管你,‘老板娘’这个职位,我不接受竞争上岗。也……不会有别人。”
江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远处江轮的汽笛声,岸边隐约的车流声,都模糊远去。我眼里只有她微红却倔强的脸,和那份捏在手里、似乎带着她体温的合同。
我看着合同,又看看她,再看看合同。
三秒。
也许五秒。
然后,我一把将合同连同她的手一起抓住,用力将她拉进了怀里!
“唔!”她低呼一声,撞进我胸膛,身体瞬间僵硬,随即又慢慢软了下来。
江风重新开始吹拂,带着江水微腥的气息和我们彼此身上温暖的味道。夕阳将我们相拥的影子,在古老的码头上拉得很长很长。
我低下头,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闻到淡淡的洗发水清香。胸腔里那股怒火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胀的、满溢的、带着笑意和难以置信的温暖。
“李薇,”我在她耳边低声说,声音带着压抑的笑和浓浓的无奈,“你这是强买强卖。跟谁学的?”
李薇的脸埋在我肩头,闷闷的声音传来,理直气壮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跟王傲天学的。商业谈判课上说的,有时候…要制造不可回避的压力点。”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而且……对付你这种木头,温水煮青蛙,要煮到什么时候?”
我忍不住低笑出声,胸腔震动。手臂收紧,将她更深地拥在怀里。
“那,老板娘,”我看着她渐渐红透的耳尖,心情前所未有地明朗,“以后请多指教了。”
“嗯。”她在怀里轻轻应了一声,手臂慢慢环上了我的腰。
夕阳沉入江面,天边只剩下一片绚烂的晚霞。江风微凉,但相拥的怀抱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