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八,年味儿依旧缠在街巷院落里散不去。
益阳老家的院子,大红灯笼高高悬着,新春春联贴得端端正正,门框上岁岁平安的横批被夜风卷得起了一角,林砚妈反反复复拿透明胶黏了好几回,才勉强服帖。
天色还没透亮,晨雾漫过田野,林砚早早起了身。他立在二楼窗前,望着远处田埂上铺展开的薄雾,白雾在收割过后的稻茬上缓缓翻涌,像一床新弹出来的棉絮,软软厚厚,温柔盖住整片冬日原野。
楼下屋里,传来母亲翻箱倒柜、收拾衣裳的动静。
“这件怎么样?穿这件去行不行?”
主卧里飘出林砚妈带着几分较真、几分急切的声音。
林砚爸端着茶杯坐在客厅沙发上,茶水早已凉透,他也没抿一口,只慢悠悠敷衍:“都行都行,你穿哪件都好看。”
这话敷衍得太过直白,林砚妈从卧室门口探出头,白了他一眼:“你这人,一辈子就不会说句贴心话。”
林砚缓步走下楼梯,看见母亲立在穿衣镜前,手里举着一件暗红色棉袄,对着镜面来回比对。
这棉袄是去年陆白青特意给她买的,枣红底色,绣着暗纹牡丹,针脚细密雅致,看着就端庄大气。
“妈,这件特别衬您,好看。” 林砚开口道。
林砚妈转头看了他一眼,又转回镜前,眼底藏着欢喜:“青青挑的东西,自然差不了。”
她干脆穿上身,仔细理了理衣领下摆,又对着镜子轻轻转了一圈。林砚爸站起身,走到她身后,伸手替她抚平后背衣料上的褶皱,语气忽然利落郑重:“收拾妥当了,咱们出发。”
一家人收拾妥当,驱车往乐山赶。
十几个小时车程,全程都是林砚在开。母亲坐在后座,怀里紧紧揣着一个红布包,一路安安静静,不多言语。父亲坐在副驾,时而望向窗外沿途风景,时而低头翻看手机导航,安稳沉静。
车子驶过资江大桥,清晨天光洒在江面,浮起一层粼粼金浪,一艘货轮缓缓破浪前行,沉闷悠长的汽笛声,在空旷江面上久久回荡。
一路向南,驶入乐山地界,下了高速拐进市区。
岷江、青衣江、大渡河三江汇流,交汇处江水泾渭分明,清浊相间,自成一道独特景致。
小区门口,陆白青早早等在那里。
一身素白羽绒服,围着浅灰色围巾,长发随意披散,被初春江风吹得微微凌乱。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哈弗 H6 缓缓驶来,她眼眸瞬间亮了,快步迎上前。
车子稳稳停住,林砚率先下车,绕到后座拉开车门:“妈,到地方了。”
林砚妈走下车,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包,目光落在陆白青身上,温柔打量。
陆白青站在长辈面前,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是江风吹的,还是心底腼腆。
“阿姨好。” 她轻声问好。
“哎,好,好孩子。” 林砚妈笑着伸手拉住她的手,上下细细端详,越看越满意。
这时,陆白青母亲白秀兰系着围裙从楼栋里大步走出来,双手在围裙上不停擦拭,人还没到,洪亮热情的声音先飘了过来,整条街巷都听得真切:
“可算到啦!路上累不累?饿不饿?我一早炖了老鸡汤、蒸了扣肉,还包了鲜肉抄手,快进屋暖和暖和!”
林砚爸从副驾下车,理了理衣领,对着白秀兰微微欠身,礼数周全:“亲家母,冒昧登门,叨扰了。”
白秀兰愣了一瞬,随即爽朗大笑:“亲家公太客气了,自家人哪用这么见外,快进屋,外头风大。”
说着便热情引路往楼道里走,回头又嗔着催还站在原地发怔的陆白青:“青青还愣着干什么?快领着林砚上楼啊!”
陆白青脸颊红得更厉害了,低头轻轻应了一声,乖巧走上前。
陆家堂屋方桌上,早已摆满满满一桌佳肴。
白秀兰把压箱底的拿手本事全都拿了出来:乐山甜皮鸭、跷脚牛肉、藤椒钵钵鸡、粉蒸肉、清蒸鲈鱼,中间一大锅老鸡汤咕嘟冒着热气,鲜香四溢。
陆白青父亲陆志远,拿出珍藏多年的五粮液,拧开瓶塞,醇厚酒香瞬间漫满整间屋子。
席间落座寒暄过后,林砚妈把怀里的红布包小心翼翼捧上桌,一层层缓缓掀开。
里面放着一对银镯子,还有十对沓整齐的现金。
“亲家母,这是我们家一点心意。” 林砚妈声音不高,却格外沉稳郑重,“这一对银镯子是林砚奶奶传下来的,戴了几十年,算不上多贵重,却是一份念想。”
白秀兰拿起金项链细细看了看,又轻轻递回林砚妈手里,态度恳切:“心意我们心领了。这传家宝您自己留着,往后给青青戴上最合适。至于钱,我们断然不能收。我们养女儿,不是拿来换彩礼的。”
林砚妈把银镯子和现金又往前推了推,语气认真固执:“亲家母,这不是买卖,是乡下嫁娶的规矩,是我们林家对青青的看重和认可,该有的礼数,一点都不能少。”
林砚和陆白青安静坐在一旁,都没说话。
陆白青垂着眼,指尖轻轻扣着膝盖,耳根泛红。林砚悄悄伸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她没有躲开,就那样安安静静任由他握着,心底瞬间安稳下来。
陆志远端起酒杯浅抿一口,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林砚身上,沉静开口:“小林,青青是我闺女,性子文静内敛,心里有事不爱往外说。往后过日子,她要是有哪里做得不周到,你多担待,多包容。”
林砚当即起身,端起酒杯,神色郑重:“叔叔,您放心,我一辈子都会好好待青青,绝不辜负。”
声音不高,却字字笃定,像许下一句刻进心底的诺言。
陆志远深深看了他一眼,端起酒杯轻轻一碰,杯盏相击,清脆声响在堂屋里漾开。
两个不善言辞的中年男人,千言万语都融进一杯酒里,无需多言,已然心知肚明。
酒席吃到过半,白秀兰放下筷子,开门见山问道:“小林,那你们俩,打算什么时候把婚事办了?”
林砚侧头看了眼身旁的陆白青,从容开口:“我今年全国演唱会行程排得很满,开春就要筹备排练,一路要忙到九月才能收官。我和青青私下商量过,等演唱会全部结束,就定在十一前后办婚礼。”
“十一好啊。” 白秀兰当即点头赞同,“秋高气爽,不冷不热,日子宽裕,也够慢慢筹备。”
她转头看向陆白青,语气温和开明:“青青,你们自己的终身大事,你们自己拿主意,爸妈不干涉,只盼你们好好过日子。”
陆白青抬起头,目光柔柔看向林砚,轻轻点头,声音不大,却无比笃定:“十月份,可以的。”
林砚妈笑得眉眼弯弯,满心欢喜:“那就这么敲定了!回去我们就找人看好日子,婚房、礼数、婚礼细节,一样都给青青办得妥妥帖帖。”
陆志远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独自浅酌一口,缓缓说道:“小林,你爸妈同意你们定居沙市,我们做长辈的很放心。藏珑那套房子,青青发视频给我看过,小区环境好,物业也靠谱,她喜欢,我们就没意见。”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父辈的叮嘱:“你平日里做音乐、跑演出太忙,家里大小事青青难免多操心,但你不能只顾着忙事业,当了家,就要有担当,不能做甩手掌柜。”
林砚郑重颔首:“叔叔,我记在心里了。”
酒过三巡,宴席散去。
白秀兰拉着林砚妈进卧室唠家常,说说家长里短,聊聊往后婚礼筹备、婚房布置,越聊越投缘。
陆志远留在客厅泡茶,和林砚爸慢悠悠闲谈,聊世道,聊儿女,聊往后日子,气氛温和恬淡。
阳台上,只剩林砚和陆白青并肩而立,望着夜色里的岷江。
江水沉沉如墨,看不清流动的波纹,唯有对岸满城灯火,一盏盏映在江面,拉出长长的光影,温柔摇曳。
“你明天什么时候走?” 陆白青轻声问。
“明天上午就动身回沙市。”
陆白青沉默片刻,主动伸出手,轻轻拉住他的手。不是简单相握,而是指尖穿过他指缝,紧紧扣在一起。
“林砚,你今天…… 是不是也有点紧张?”
“不紧张。”
“你骗人。” 她小声拆穿他。
林砚低低笑了,没有辩驳,抬头望向天边那弯残月。月亮缺了一角,却清亮得很,亮得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细碎月光。
他侧过头,望着她温柔眉眼,轻声开口:“陆白青,就定十月。你,准备好了吗?”
陆白青没有应声,默默把脸轻轻埋进他的肩窝。
肩头温热,裹着他身上干净的洗衣液清香,还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气,还有此刻独属于两人的暖意。
她闭上眼,在他肩头轻轻点了点头。
月光落在她后颈,白如薄霜,清冽易碎,可她的心,却是滚烫温热的,被爱意和期许捂得满满当当。
第二天一早。
白秀兰热心肠依旧,把昨夜没吃完的好菜尽数打包,又塞满一袋自家熏的腊肉、香肠,还特意多塞了一罐亲手做的豆瓣酱,硬是往林砚妈手里递,生怕路上吃不好。
楼下,陆白青静静站着,看着林砚把行李一件件放进后备箱。
“路上慢点开,到沙市记得给我发消息。” 她嗓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舍。
“嗯,知道。”
“我出了十五回沙市”
“好!”
林砚上车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离。他从后视镜里回望,陆白青还站在原地,白色身影立在街口,一点点变小,最后缩成一个小小的白点。
他心里清楚,她一直站在那里,望着车走远。
车子驶上高速,一路向北返程。
婚期已定,十一为约。
林砚等盛夏演唱会落幕,秋风起时,他便风风光光,娶她为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