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包车在霞飞路拐角停下,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路,发出闷响。沈夜付了铜板下车,目光直落前方——三十七号,鹤年贸易公司。洋楼临街而立,灰白外墙镶着红砖线脚,门楣上悬着金字招牌,门口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门房,正为一群记者模样的人引路。
他站在街对面,把那块烧焦的皮革残片从衣袋里取出,指尖摩挲着上面模糊的“裴”字。昨夜码头的拖痕、皮靴脚印、哈瓦那烟蒂,还有茶摊孩子说的“海宁号”,全都指向这里。但他没走正门。
他绕到侧巷。巷子窄,堆着木箱和煤筐,墙上爬满藤蔓。他贴墙前行,目光扫过二楼窗户——窗帘微动,有人在看。
他刚退半步,主门忽然推开。
一个圆脸男人踱了出来,绸缎长衫,手持折扇,笑眼弯弯地送别几位客人。记者们簇拥上前,话筒举得老高。
“裴先生,这次冬赈捐米三千担,真是大善人啊!”
“您对贫民窟改造还有什么计划?”
裴鹤年摆手:“小事,都是应该做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面。
他说话时,目光忽然越过人群,落在巷口。
沈夜没躲。
两人视线撞上。裴鹤年的笑意不变,折扇轻轻一合,朝他点了点。
“这位先生,面生得很,可是在找我?”
沈夜走上前。记者们自动让开一条道。
“我在查十六铺码头的一起失踪案,”他开口,声音平,“现场找到一件带‘裴’字的物证。”
裴鹤年不惊不诧,只将折扇交给仆人,接过沈夜递来的皮革残片。他低头看了两秒,慢悠悠道:“东西我不认得。”抬眼,“但……我们见过。”
沈夜皱眉。
“我不记得。”
“你当然不记得。”裴鹤年轻笑,“可我记得。”
沈夜盯着他。这张脸陌生,语气却熟稔得刺耳。他本能地后撤半步,掌心发紧。
“你说见过,何时?何地?”
裴鹤年一笑,侧身让开大门:“进来坐,细说。”
“不必。”
“你不信我?”裴鹤年仍笑着,“那我问你——你身上这件长衫,是静安捕房发的吧?棉布料子,左襟第三颗扣子缝歪了。可你穿得像自己的衣服。说明什么?你没别的衣服,也没人给你做。一个人落水被捞起,失忆,却能在一天内判断三具尸体死因,能从砖缝拖痕看出凶手惯用左手……这不是普通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不是普通人,我也不是。所以我知道,我们见过。”
沈夜不动。
“十年前,一个雨夜。”裴鹤年望着他,眼神忽然沉下来,“你浑身是血,倒在静安寺后巷。是我把你抱回来的。”
风掠过门廊,吹动檐下铜铃。
“你说了一句胡话——‘信物不能丢’。”
沈夜瞳孔一缩。
这句话像一把锈钥匙,猛地插进锁孔,咔哒一声,震得颅骨发麻。他没听见自己呼吸,只觉胸口一阵发空,仿佛有东西正在往下坠。
但他脸上没动。
“我不信。”
“时间会告诉你,我说的是真是假。”裴鹤年转身,朝门内走,“你可以不信我。但你要查的事,绕不开我。十六铺码头归巡捕房管?表面是。可谁在背后批条子、调船期、清登记簿?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他停步,回头:“你追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张网。而我,要么是网上的结,要么是拿剪刀的人。”
沈夜沉默。
他知道对方在试探,在施压,也在观察他的反应。没有证据,只有言语。可这些话太准,准得不像编造。
“陈三指呢?”他问。
“谁?”
“码头线人,昨夜被人从跳板推下去,或者拖走。他外套上有‘裴’字残片,袖口沾着你们船上用的桐油。”
裴鹤年眉头微挑,似真有些意外:“你说的这事,我今早才听说。巡捕房报上来,说是醉酒落水,已结案。”
“结案?”沈夜冷笑,“船都开走了,登记簿上却没记录?”
“那你打算怎么办?”裴鹤年反问,“闯进来搜?你没权。报警?你已经知道,报了也没用。你只能站在这儿,问我一句,我答一句——这就是你现在的位置。”
沈夜盯着他,手指缓缓收拢,捏紧了那块皮革。
裴鹤年又笑了:“你恨这种感觉吧?明明抓住了线索,却动不了人。可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你的敌人?”
“那你是谁?”
“一个记得你过去的人。”他看着沈夜,“一个可能帮你找回记忆的人。”
“凭什么信你?”
“凭你兜里那本账本。”裴鹤年淡淡道,“它最后一页写着‘第九个位置留给陆渊’。你不知道陆渊是谁,但我知道。你不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但我也在场。”
沈夜脊背一僵。
账本是他藏在皮箱夹层里的,从未示人。连温如玉都不知道内容。
“你搜过我?”
“不需要。”裴鹤年摇头,“是你自己露出来的。你在巡捕房翻档案时,笔记本掉出来,账本角露了一寸。我有人在那儿。”
沈夜牙关微咬。
他想起昨日在捕房走廊,那个端茶经过的老巡捕。脚步平稳,眼神无波。现在想来,是故意靠近。
“你到底要什么?”他问。
“我要你清醒。”裴鹤年声音低下来,“不是现在这样,靠碎片拼凑真相。我要你记起你是谁,然后做该做的事。”
“什么事?”
“阻止他们。”他直视沈夜,“周鹤卿已经在动了,日本人也快进场。你当年接的任务,还没完成。”
沈夜猛地抬头。
周鹤卿?这个名字他听过——苏念卿在静安公寓拿出的纸条上写过。可她是怎么查到的?裴鹤年又为何知道?
他脑中乱了一瞬,随即压下。
“我不信你。”他说,“你说十年前救过我,可为什么没人提过?巡捕房档案没有,医院记录没有,连房东老陈都没说过。”
“因为那晚之后,你就消失了。”裴鹤年道,“第二天早上,床空了,窗开着。我派人找过,找不到。后来听说黄浦江捞起个男人,我就知道,是你回来了——只是忘了我是谁。”
沈夜盯着他,试图从那双笑眼里找出破绽。可对方说得太顺,太稳,像是等这一天很久了。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缓缓道,“那你为什么不早出面?”
“因为我保不住你两次。”裴鹤年轻声道,“第一次,我把你藏起来,结果你还是被他们找到,扔进江里。第二次,你醒来,我不能再冒头。我得等你自己走过来——走到我能开口的时候。”
他顿了顿:“现在,你来了。”
沈夜没动。
他知道这番话可能是陷阱,是诱导,是精心设计的心理围猎。可那些细节——信物不能丢、陆渊的名字、账本的秘密——不可能全凭猜测。
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和这个人有过交集?那段空白的过去,是否真的与眼前这个商人有关?
“你说我当年有任务。”他问,“是什么任务?”
裴鹤年没答。
他只转身,朝厅内走去,边走边说:“你若真想知道,就别再一个人查。来找我,我可以告诉你更多。”
沈夜站在原地。
门厅灯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他手中皮革残片已被汗水浸软,边缘微微卷起。
他知道不该信他。
可他也知道,这是目前唯一通向过去的路。
他没进屋,转身离去。
走出十步,他停下,回头。
二楼窗口,裴鹤年站在帘后,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旧铜扣,正用拇指来回摩挲。见沈夜回望,他轻轻抬起手,将铜扣贴在玻璃上。
像是一种标记。
沈夜站在梧桐树下,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声。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皮革,又抬头望向那扇窗。
窗后人影未动。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
不是追猎者。
而是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