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台阶上的水洼积了半寸深，沈夜的鞋底踩进去，发出闷响。他站在捕房门口，风衣湿透贴在背上，像一层铁皮裹着骨头。值班室的灯亮着，方探长的身影投在百叶窗上，一动不动。
沈夜推门进去。
巡警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又低下头去，手指敲着登记簿：“探视要批条。”
“我要见程岳。”
“嫌犯不接见。”巡警眼皮都没抬，“上头有令，等督察组定性前，谁都不能进监区。”
沈夜从怀里掏出一本卷边的笔记本，翻开一页，抽出一张纸递过去。纸上是东街赌档案的笔录副本，末尾盖着静安捕房的骑缝章，还有程岳的签名。那是三天前他们一起查案时留下的记录。
巡警皱眉：“这算什么？”
“旧账目见证人。”沈夜声音不高，也不低，“我跟他对过口供，现在他被关了，我来补证。”
“你补什么证？案子已经停了。”
“那就当我是来写结案陈词的。”沈夜盯着他，“你拦得住我，拦不住程序。这本子上有六处未闭环的疑点，按规矩，任何一个都能申请复核。你想让我坐在外面写满三页纸，还是现在放我进去，五分钟，说完就走？”
巡警愣住，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话。他拿起电话，低声说了几句，挂断后指了指走廊尽头：“五分钟。超一秒都不行。”
沈夜点头，沿着水泥走廊往里走。脚步声在空荡的通道里回响，头顶的冷光灯一闪一灭，照得墙皮发灰。拐过弯，铁栏出现在眼前。监室排成两列，编号用红漆刷在门上。最里面那间，门缝透出一线微光。
他走到门前。
程岳坐在床角，背对着门，手铐链子拴在墙环上，哗啦作响。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脸上血口结了痂，眼窝乌青，但眼神没塌。
“你怎么来了？”他问。
“来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程岳冷笑一声，低头扯了扯手铐：“活着。不清白活着。”
沈夜靠在铁栏上，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你最后见他，他说了什么？”
“大哥不会放过我。”程岳抬眼，“你知道我欠陈三指钱。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欠。可我没杀他弟弟。”
“我知道。”
“你知道？”程岳猛地站起，链条绷直，“外面所有人都有证据说我杀了人，只有你说你知道？凭什么？”
两人隔着铁栏对视。程岳喘着气，胸口起伏，额角青筋跳动。他想吼，却觉得喉咙堵着一块石头。他知道这个人来历不明，失忆流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可偏偏是这个男人，在所有人认定他是凶手的时候，站到了牢门前。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终于问出口，声音哑了。
沈夜沉默了很久。
久到走廊尽头的灯又闪了一下，久到远处传来锁门的哐当声。
然后他说：“也许是因为你是我在这里唯一相信的人。”
程岳怔住。
“他们看证据。”沈夜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耳朵，“我看人。你被捕之后没求饶，没推责，没骂娘，也没认罪。你只是坐在那儿，等一个说真话的机会。清白的人才会这样。”
“可我现在就是个死局。”程岳咬牙，“物证齐全，人证确凿，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昨晚去哪儿了。我在赌档输光了钱，一个人回来的。没人看见我，也没人替我说话。”
“所以更不能是你。”沈夜说，“真正杀人的人，会编故事，会哭诉冤枉，会跪地磕头。你没有。你只是生气，因为你明明没做，却被当成做了。”
程岳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有点抖：“你就凭这个？一句‘我相信你’？外面那些人手里拿着铜烟盒、血布条，还有目击证词，你拿什么跟我换命？”
“如果连我都放弃你，”沈夜往前一步，手搭上冰凉的铁栏，“这世上的公道，就真的死了。”
空气凝住了。
程岳的呼吸慢了下来。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想起第一次在验尸房见到他时的样子——冷漠、疏离，像个旁观者。后来他跟着他查案，看他指出尸体手指的方向，看出拖痕的角度，说出连法医都没发现的细节。他不信神，不信鬼，只信眼睛看到的东西。而这个人，偏偏用一双看不见记忆的眼睛，把真相一条条挖了出来。
“你到底是谁？”程岳低声问。
“沈夜。”那人答得干脆，“别的我不知道。但我认得你的眼神。”
程岳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暖光。他慢慢坐下，链条轻轻晃动。
“五分钟到了。”走廊传来巡警的声音。
沈夜没动，又说了句：“别低头。你不是罪人。”
转身要走时，程岳突然开口：“等等。”
他从囚服内袋摸出一张折叠的纸片，递过来：“这是我昨夜回舍前，在门槛底下摸到的。没敢交给任何人。现在给你。”
沈夜接过，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只有一个数字：**九宫**。
他抬眼。
程岳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我觉得……有人不想让这案子停下来。”
沈夜将纸片收进笔记本夹层，点了点头。
“我会回来。”他说完，迈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走廊尽头。
程岳靠回墙角，仰头望着高窗。外面雨势渐弱，一丝灰白的天光漏进来，照在他手腕的旧疤上。他抬起手，摩挲了一下那道痕迹，嘴角微微扬起，闭上了眼睛。
走廊另一端，沈夜停下脚步。
他站在监区尽头，背对着囚室方向，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右手紧握着笔记本。封面已被雨水浸软，边缘卷曲。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划过“九宫”二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
步伐沉稳，一步一阶。
楼下是档案室和法医暂存区的连接通道。灯还亮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