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珠看着眼前四个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哥哥,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的暖意。她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像小时候那样抱住李明谦,还故意晃了晃他,语气里带着撒娇般的哄劝:“好啦,哥哥,我错了。下次我去哪儿,一定提前告诉你具体位置,好不好?我不会寻死的,你放一百个心。”
李明谦被她晃得没脾气,绷着的脸终于松下来,嘴角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我真没那么想……都怪这家伙瞎分析,还分析得有理有据的。”
李明珠松开他,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一一扫过。每一个都是满头大汗,头发凌乱,衬衫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狼狈得不像话。她鼻子微微发酸,脸上却漾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们是不是都没好好吃饭?我实验做完了,走吧——今天我请我的四个哥哥,好好吃一顿。”
她转身回到实验台前,仔细地将仪器归位,擦干净台面,把记录本锁进抽屉。每一个动作都从容不迫,像是在用一种近乎仪式感的方式,为这场虚惊画上句号。
收拾妥当,她走到门口,一手搂住李明谦的胳膊,一手招呼其他人:“走喽——我的哥哥们!”
她打开手机,屏幕立刻像炸了一样震动起来。未接来电、微信消息,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通知栏——全是他们四个打的。她看了一眼,没点开,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笑着问:“吃什么?今天妹妹请客,随便点。”
到了食堂,李明珠让他们四人找位置坐下,自己跑去窗口打饭。陈斯远刚想起身帮忙,被她一把按回座位上,语气不容商量:“我去,我去。你乖乖坐好。”
她像一只忙碌的小蜜蜂,一趟一趟地端着餐盘穿梭在桌椅之间,把东西送到每个人面前。陈斯远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跟在她身后,默默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帮她分担。李明珠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只是嘴角弯了弯。
东西上齐了,五个人围坐在一起。李明珠看着赵叙白,忍不住笑出声来:“叙白哥,你以后的女朋友,生活一定特别有意思。”
“为什么?”赵叙白一脸警惕。
“因为你太有趣了,而且——脑洞特别大。”李明珠想到今天的乌龙事件,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还不是你哥说的!”赵叙白冤枉地指着李明谦,“他说你把房子都收拾干净了、物业费交了五年、还说了‘谢谢’——我真的以为你想不开了!”
“我那也可能是——正在和过去告别,准备开始新生活。有没有这个可能?”李明珠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哎呀,我的叙白哥呀。”
赵叙白被她笑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什么。
“水忘拿了,等等我——”李明珠说着又站起来,小跑着去服务台。
她给每个人拿的水都不一样。放到李明谦面前的是他爱喝的乌龙茶,给彭聿川的是无糖可乐,赵叙白的是柠檬水,陈斯远面前的是一瓶苏打水——都是她记忆中他们各自喜欢的口味。
“还是以前记忆中的。”她把最后一瓶水放在自己面前,坐下来,“不知道你们口味有没有变。”
李明谦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看着她:“小五,今天你怎么约上实验室的?我看那个时间段本来不是你。”
“本来应该是别人,但他临时有事去导师那儿了,实验室就空出来了。”李明珠夹了一筷子菜,“我就赶紧用上了。不然这个实验得排到十一之后才能做,现在提前做完,省心了。”
“那十一呢?”李明谦放下水瓶,目光里带着试探,“哥哥带你出门走走?”
“不去。”李明珠干脆利落地摇头。
“那你去哪儿?”
“不告诉你。”她看着李明谦,笑得狡黠,“怕你跟着。”
李明谦伸手在她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行,不告诉我最好。”
李明珠捂着额头,笑着躲了一下。
国庆前的这几天,李明珠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充实。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整理数据、写报告,中午在食堂匆匆吃一顿,偶尔约下一次实验的时间。有时陈斯远会过来陪她一起吃午饭。
“今天想吃点什么?”陈斯远端着餐盘,站在她对面。
“斯远哥,你定吧,我都行。”
“好,你等着,我去看看。”陈斯远转身走向窗口。
李明珠独自坐在餐桌旁,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筷子。阳光从食堂的大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对面的空椅子上,明晃晃的。
一道阴影忽然落在桌面上。
“你已经开始上课了?”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尖锐的、刻意压制的情绪。李明珠抬起头,看到宋依然站在桌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李明珠的表情淡下来:“嗯。你有什么事吗?”
宋依然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目光像一把冰冷的刀,在她脸上剜来剜去。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李明珠,你的爱就这么短暂吗?我还以为你们经历了那么多,你会缅怀几年的。没想到——这才多久,你就开始新生活了?看来他在你心里,也没什么重量。”
李明珠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她抬起头,迎上宋依然的目光,语气平静而疏离:“宋小姐,请你离开。我们并不熟。”
“食堂不是你家的,不是吗?”宋依然嘴角扯出一个讥讽的弧度,“你既然那么爱他,为什么不随他而去?还要霸占着别人不放?”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宋依然身旁的女孩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朝窗口的方向努了努嘴。宋依然余光扫到陈斯远正端着餐盘朝这边走来,她的话锋一转,留下一句不咸不淡的“enjoy your meal”,便转身离去。高跟鞋的声音在食堂的地面上敲出一串急促的节奏,渐渐远去。
陈斯远走过来,把餐盘放在桌上,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宋依然离去的方向:“她说什么?”
“没什么。”李明珠低下头,拿起筷子。
陈斯远没有追问,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
“国庆出去吗?”陈斯远忽然问,“如果没什么安排,我们一起怎么样?”
李明珠放下筷子,看着他:“我有安排了,斯远哥。”
“要离开京市?”
“嗯。”
陈斯远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什么。他没有问去哪儿,因为他大致能猜到。他换了一个问题:“我和你一起去?”
“不用。”李明珠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坚持,“我不会去很久的。”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补充道:“可以不告诉我四哥吗?我不想他们知道。”
陈斯远看着她,目光沉静而温和,却没有任何退让的意思:“小五,你告诉我,我不会放心你自己出京。我即使不告诉你哥,也会和你爸妈说。”
“你——”
“两个选择。”陈斯远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我们一起走,要么我只能告诉你家人。你自己选。”
李明珠瞪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线。半晌,她低下头,狠狠扒了一口饭,含混不清地嘟囔:“早知道就不说了。”
陈斯远没接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我去海市。”李明珠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你确定要一起?”
“好。”陈斯远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我和你一起去。”
李明珠“哦”了一声,低下头,开始用力吃饭,像是在用这种方式表达某种不满。
“哪天出发?”陈斯远问。
“一号。”
“那咱们一起走。”
“我坐高铁。”李明珠抬眼看了他一眼,“斯远哥,你还能买到票?”
“当然可以。”陈斯远的语气理所当然。
他顿了一下,换了个话题:“明天周末,回家吗?我送你。”
“我不回。”李明珠摇摇头,“明天约了朋友出门。”
陈斯远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点头。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将餐盘的影子拉得很长。食堂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将他们包裹在其中。他们坐在那片喧嚣里,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交换一两句无关紧要的话。
周末,京郊。
李明珠提前在网上订好了房间。还是那间房,推开窗就能看到蜿蜒的河水,远处是连绵的山影。四年前,周怀瑾就是在这里向她求婚的。
她把行李放下,沿着河边慢慢走。水流声潺潺,和那年一样。她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丈量时间和记忆之间的距离。脚下的石子路还是那样硌脚,河边的垂柳比四年前粗了一圈,风一吹,柳枝拂过她的肩膀,像谁的手,又轻又柔。
她在这条路上来回走了两遍。
第一遍,她想着他当时走在她左边,右手牵着她的左手,拇指时不时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他那天话不多,但一直在笑,那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第二遍,她开始在心里和他对话——她问他最近好不好,问他有没有按时吃饭,问他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当然,没有人回答她。
夜幕降临,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是铺天盖地的星空,密得像撒了一把碎钻。四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星空。她闭上眼,那个声音就响起来了,清晰得像刻在骨头里:
“李绵绵同学,我诚挚地邀请你参与我人生中的每一次旅行——你愿意吗?”
她睁开眼,对着面前那片虚空,轻轻笑了。
“我愿意,周怀瑾。”
然后是第二句。他的声音在她记忆里微微停顿,像在酝酿什么更郑重的东西:“不,是诚挚地邀请你参与我以后人生的每一天——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说,声音轻得像风。
她伸出左手,无名指上那枚素雅的戒指在星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仿佛又看到了他单膝跪地的样子,看到了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看到了他给她戴上戒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她记得那天晚上他们拥抱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衣服都不觉得冷。她记得那个吻,很轻,很柔,像一片落在唇间的花瓣。
她在星空下坐了很久。
风从远处的山脊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虫鸣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永不停歇的歌。她把这一切都收进心里——风的温度、虫鸣的节奏、空气中湿润的草香。这些都是他和她一起感受过的。从今往后,她会继续感受这个世界,然后替他把这些感受收藏起来。
“阿瑾,你真的好坏。”她对着夜空低声说,声音里有笑意,也有泪意,“你这样——我要是不好好生活,我会辜负你的。我不会放下你,你永远都在我的生命里。我把你记在心底,你终将伴我一生。”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倾听什么遥远的回应。
“但是,我真的要开始新生活了。”她的声音坚定起来,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和你一起。以你的方式——不是‘李明珠’的方式,是‘我们’的方式。”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仰起脸,让风拂过面颊,然后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