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谦站在她身后,听到“五年”两个字,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五年。她是要把这个房子,连同里面的一切,完整地封存五年。
出了物业办公室,两人上了车。李明珠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忽然说了一句:“哥哥,谢谢你。”
李明谦发动车子,随口应道:“说什么呢,我是你哥,做这点小事应该的。”
他没注意到,她说“谢谢”的时候,语气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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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大,食堂。
陈斯远端着一碗面坐下来,对面是李明谦和彭聿川,赵叙白坐在旁边,正抱怨着什么。
“自从斯远转到京大,我觉得清大就剩我自己了,我都寂寞死了。”赵叙白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饭,一脸哀怨。
没人理他。
“小五呢?”陈斯远看向李明谦。
“在宿舍,说不吃饭了,要把明天实验需要的东西准备好。”李明谦夹了一筷子菜,随口答道。
陈斯远放下筷子,站起来。
“你去哪?”李明谦抬头。
陈斯远没回答,径直走到食堂窗口,买了几个打包的餐盒——一份粥,两个小菜,一盒切好的水果。提着往回走。
“给小五买的?”李明谦看着他手里的袋子,挑了下眉。
“她说她不吃,你就真不给她带?”陈斯远把袋子放在桌边,重新坐下。
李明谦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斯远,你说——我妹是不是准备开始新生活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彭聿川接过话。
“今天,她把她学校和旁边那个房子里的东西都清干净了,和周怀瑾有关的东西全搬去了御园。给御园那个房子一次性交了五年的物业费。本来想交更久的,但是物业说最多五年。然后回家,把家里的东西也收拾了,该拿学校的拿学校,该处理的处理。”李明谦掰着手指头数,“现在家里和那个房子里,都没有她的东西了。这不是要重新开始是什么?”
赵叙白放下筷子,表情忽然严肃起来:“我怎么觉得你说的这个……不是什么好消息呢?”
“为啥?”李明谦一愣。
“你看啊——”赵叙白掰着手指头,学着他的样子,“看着好像是准备新生活了。但为什么要搬空家里?学校旁边那个房子多方便,她为什么不留着?说什么‘以后住宿舍’,她是不回那个房子了,那她回不回李家?”
李明谦的笑容渐渐凝固。
“还有——”赵叙白越说越来劲,“她把周怀瑾的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房子打扫得一尘不染,物业费一交就是五年——你不觉得,这像是一个人在做最后的安排吗?”
“什么最后的安排?”李明谦的声音已经有些不稳了。
“就是——”赵叙白压低声音,“她怕自己走了以后,周怀瑾的东西没人管,被人当垃圾扔了。所以她要把这些都安顿好,给他交够物业费,让那个房子能安安静静地在那儿,没人动,没人打扰。”
食堂里忽然安静了。
“然后呢?”李明谦的声音有点发干。
“然后?”赵叙白看着他,“你说然后呢?她把所有东西都处理好了,该交代的交代了,该说谢谢的也说了——你说她要干嘛?”
李明谦的脸刷地白了。
“我操——小五!”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地倒在地上。他抓起手机就开始拨号,手指抖得几乎按不准屏幕。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妈的!”李明谦的脸已经白了,声音都在抖,“我还以为她想开了——我他妈怎么没想到这点——对了,在车上她特别认真地和我说‘哥哥,谢谢你’——合着那是跟我告别呢?!”
“分头找!马上!”彭聿川也站了起来,声音沉稳但语速极快,“我和明谦去宿舍,斯远和叙白去自习室。实验室那边也问问。”
“实验室她刚回来,约不到的吧?”赵叙白说。
“那也得去看!万一呢!”李明谦已经冲出去了,边跑边喊,“不停地打电话!谁打通了说一声!”
四个人兵分两路,像被什么猛兽追赶着,在京大的校园里疯跑。
“川,你说……不能吧?”李明谦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声音都在抖。
“不能。”彭聿川的回答简短而苍白。
“妈的,周怀瑾——你可保佑小五不是去找你——要不然我他妈的到地府也要找你算账!”李明谦已经语无伦次了。
另一路,赵叙白跟在陈斯远身后。
“斯远,你说小五——她会用哪种方式?跳楼?吃药?还是——”
“操,你能不能闭嘴!”陈斯远从来没发过这么大的火,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赵叙白立刻闭了嘴。
自习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哐”的一声,所有人都抬起头。
“李明珠!小五!”陈斯远站在门口,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有人在“嘘”,有人皱起眉头,但他完全顾不上。
没有人应。
“李绵绵!小五!”他又喊了一遍。
自习室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的低鸣和翻书的沙沙声。没有李明珠。
赵叙白也豁出去了,在自习室里一边走一边喊:“李明珠!李小五!在不在?”
没有。
李明谦和彭聿川跑过来的时候,四个人在自习室门口汇合,一个个跑得满头大汗,脸色都很难看。
“宿舍没有。”彭聿川说。
“图书馆也没有。”李明谦喘着粗气。
“自习室没有。”陈斯远的声音很沉。
李明谦拿出手机,给张嘉琪打电话。
“七七,你看到小五了吗?”
“没有啊,中午一起吃过饭之后就没见了。怎么了?”张嘉琪的声音有些紧张。
“她说什么了没有?”
“她说……很开心有我和可人的陪伴。怎么了?明谦哥你别吓我。”
李明谦挂了电话,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这是……告别了一圈?”
“实验室呢?”陈斯远突然问。
“实验室那边我问了,没有明珠的申请记录。”彭聿川说。
“那也要去看。”陈斯远已经转身往停车场走了,“万一不是她申请的,是别人的呢?她可以蹭别人的设备。”
“对,去看。”
四个人开车赶到实验楼,一层一层地搜。
第一间,有人,不是。
第二间,有人,不是。
第三间,第四间……
走到最后一间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李明谦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大褂,马尾辫,正低着头在实验台前记录什么。
“在呢在呢!”他声音都变了调,推门就要进去。
“等等——”彭聿川拉住他,“这门是要刷卡——”
陈斯远用另外一个同学的卡刷开了实验室的门。
四个人鱼贯而入,动静大得像一支军队。
李明珠从实验数据记录本上抬起头,看到眼前的四个人,愣住了。
他们一个个头发都是乱的,额头上全是汗,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怎么了?”她放下笔,一脸茫然,“你们怎么满头大汗?”
陈斯远没说话,大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抱住。
抱得很紧,紧到李明珠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斯远哥?”她有些懵了,“怎么了?”
陈斯远没松手,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沙哑:“怎么不接电话?你知道我们多担心吗?”
李明谦冲过来,一把将陈斯远推开,自己抱住妹妹,上下打量了一番,确认她完好无损,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到底怎么了?”李明珠被这几个哥哥搞得一头雾水。
“你怎么不开手机?”李明谦的声音还带着后怕的颤抖。
“做实验啊。”李明珠指了指旁边的仪器,一脸无辜,“实验需要屏蔽信号,数据才会更准确。所以开了飞行模式。”
“……”
四个人面面相觑。
“什么事情这么着急?”李明珠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们该不会以为我要自杀吧?”
没人回答。
李明谦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赵叙白。
赵叙白往后退了一步,讪讪地笑:“那个……我就随便分析了一下……”
“随便分析?!”李明谦一拳捶过去,赵叙白躲了一下,没躲开,肩膀挨了一下,龇牙咧嘴。
陈斯远也沉着脸走过来。
“不是——你们不能怪我啊——我那都是基于事实的逻辑推理——”
又是一拳。
彭聿川靠在门边,看着李明谦和陈斯远收拾赵叙白,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没参与,也没阻止。
等闹够了,李明珠把实验数据本合上,坐在实验台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听了一遍。听完之后,她没忍住,笑了出来。
“哥,你怎么能这么想?”她看着李明谦,眼睛弯弯的,“我们回来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嘛,我以后住学校。学校就这么大,不是宿舍就是图书馆、食堂、实验室。你怎么就能想到自杀上去?”
“是这家伙分析的!”李明谦指着赵叙白,甩锅甩得理直气壮,“他分析得头头是道,我被带偏了!”
“你就是自己吓自己。”李明珠摇了摇头,把实验服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她转过身,看着四个满头大汗、狼狈不堪的哥哥,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放心吧。”她说,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我答应过他的事,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