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空空儿带着众人进了皇宫。
他有进出皇宫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宫墙高耸,殿宇巍峨,朱漆大门一重又一重。全择生和宋子仁走在后面,东张西望,脖子又酸了。
“别看了,跟上来。”空空儿低声催促。
太子府在东宫深处,四周花木扶疏,假山流水,闹中取静。一个太监进去通传,过了片刻,出来尖声尖气道:“太子有请。”
那声音,像公鸡被踩了脖子,尖细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全择生和宋子仁对视一眼,忍不住多看了那太监一眼。那人五短身材,面容丑陋。
那太监是太子李亨身边的内臣,叫李静忠。他发觉全择生和宋子仁在看他,便回瞪他们一眼。
两人心虚,赶紧低下头,乖乖跟了进去。
太子李亨正躺在内室的床榻上。
他不过四十出头,却已满头华发,面容枯槁,眼窝深陷,显然是久病缠身。太子妃张良娣坐在床边,满脸忧色。一个中年大夫正在为他诊脉,眉头紧锁。大夫身旁站着一个抱着药箱的少女,约莫十七岁,眉目清秀,怯生生地打量着来人。
精精儿倚在窗边,身姿慵懒,一只手垂在腰侧,指尖离短剑只有半寸。他看到空空儿等人进来,微微抬起下巴,示意他们先不要行礼。
韦青温站在人群后面,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李林甫诬告他的父亲韦坚与皇甫惟明勾结,欲行废立。太子李亨为了自保,上书玄宗,以“情义不睦”为由,将韦妃——韦青温的姑母——休弃出宫。如今的太子妃张良娣,是玄宗后来为他续娶的。
那件事,韦青温一直记在心里。他曾恨过太子,恨他薄情寡义,为了自保牺牲了自己的姑母。
可此刻,看着那个躺在病榻上、白发苍苍、奄奄一息的男子,他却怎么也恨不起来了。
他想起姑母被逐出宫那日,她没有哭,没有闹,只是平静地收拾行囊,对年幼的他说了一句:“不要恨你姑父。他也不容易。”
他那时不懂。
现在,似乎有些懂了。
人生在世,谁又容易呢?
大夫诊完脉,缓缓收回手指,神色凝重。
太子妃张良娣坐在床边,双手绞着帕子,早已等得心焦,见他诊断完毕,便急忙问:“大夫,怎么样?”
大夫沉吟片刻,低声道:“太子殿下所中之毒,极为罕见。若草民没有诊错——这毒并非中原所有,而是来自西南方的南诏。”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
空空儿心头一震,暗暗自责——终究还是回来晚了。尽管飞鸽传书提前示警,终究没有快过杨国忠的毒手。南诏之毒,千里迢迢送到长安,入太子之腹,这中间要有多少关节被打通?朝堂之上,宫墙之内,究竟有多少人已倒向杨国忠?
他不敢深想。
张良娣脸色煞白,声音发颤:“大夫,可有解毒之法?”
“这……”大夫垂下眼帘,斟酌着措辞,“草民没有十成把握。”
室内一片寂静。谁都知道这话背后的意思——治好了是功劳,治不好是杀头之罪。
太子李亨靠在软枕上,面色灰败,气息微弱,但目光还算清明。他缓缓抬起手,声音断断续续:“大夫……你放手去治。治不好……恕你无罪。”
前前后后来了几批御医,皆束手无策。这位从民间请来的郎中若能有一两分把握,已是难得。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坐以待毙。
大夫伏身叩首:“草民遵命。”
他起身,朝门口走去。身后那个抱着药箱的少女也跟了上去,脚步轻盈,裙裾无声。到了门口,她忽然回头,目光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像是山间的溪流,不染纤尘。
那大夫叫江采斤,那位姑娘是他的女儿,叫江雪慧。江采斤是民间郎中,在长安开有一家药铺,跟精精儿和空空儿有些交情。这次太子中毒,请遍了宫中的御医,都没办法。于是,精精儿便请他来试一试。
李静忠躬身上前,声音尖细:“殿下,空空儿他们已经来了。”
太子微微侧过头,目光穿过帷幔,落在站在门口的几人身上。
空空儿率众上前,跪地叩首:“太子殿下,属下回来晚了!”
身后龙涯安、韦青温、宋子仁、全择生齐齐跪下。皇甫仪茵稍稍靠后,也跟着行礼。
太子气息奄奄,抬了抬手,声音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空空儿……你回来了。这几位是……”
“他们是摩天殿门下弟子,属下领他们来拜见殿下。”
“嗯……有心了。”太子的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精精儿身上,“精精儿……为他们安排吧。”
说完,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张良娣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眼眶微红。
李静忠直起身,朝众人道:“殿下需要静养,诸位先退下吧。”
精精儿率先转身,大步走出寝殿。众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在长而幽暗的廊道中轻轻回响。
到了偏殿,精精儿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空空儿。
“你们何时到的?”
“昨日。”
精精儿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空空儿,落在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身上。
这时,江采斤拿着写好的药方走过来,双手递给精精儿。精精儿接过,展开看了看,眉头微皱,随即抬起头,对那大夫道:“采斤兄,恐怕要劳烦你父女二人在太子府住上一段日子了。”
江采斤拱手道:“在下省得。”
精精儿唤来一名侍从,吩咐他带江采斤父女去安排住处。江采斤正要随侍从离去,他身旁的江雪慧却站在原地没动,目光在龙涯安脸上停了一瞬,才低下头,跟着父亲走了。
待他们走远,精精儿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龙涯安等人身上:“这几位是?”
空空儿笑着道:“我来介绍。”他一一指过,“龙涯安,大师兄的弟子。韦青温,二师兄的弟子。宋子仁、全择生,三师兄的弟子。这位是五师叔的弟子,皇甫仪茵。”
精精儿一一打量过去,面色冷淡,与在嵩山脚下遇到的独孤无名倒有几分神似——都是那种让人难以亲近的冷。全择生偷偷撇嘴,心想:这四师叔怎么跟那个灰衣人一样,板着个脸,好像别人欠他钱似的。
待听到韦青温和皇甫仪茵的名字时,精精儿的目光微微一顿。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向空空儿:“你和他们还是住在宫外吧,这里有我。”
空空儿一怔:“四师兄是担心……青温和阿茵的身份会给太子带来麻烦?”
精精儿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如今殿下身体不好,经不起任何意外。还请师妹、师侄见谅。”
皇甫仪茵上前一步,盈盈一礼:“精师兄不必介怀,师妹省得。”
她语气平静,脸上看不出喜怒。韦青温站在她身后,垂着眼帘,一言不发——他知道精精儿说的是实情。他姓韦,他的姑母是太子休弃的前妃。这个身份,在太子府里本就是一根刺。
正说着,江采斤父女又走了回来。
精精儿微微一怔:“采斤兄,怎么了?”
江采斤走近,压低声音道:“精兄,方才那张方子,只能暂时稳住殿下的病情,不让其恶化。要想彻底解毒,还需要一味关键的药引。”
精精儿神色一凛:“什么药引?你尽管说。宫里什么药都有。”
“这味药引,恐怕宫里没有。”江采斤顿了顿,“是一条蛇——全身红棕色的马鬃蛇。而且要活的。”
精精儿想了想,宫中珍藏各类药材无数,确实没有活的马鬃蛇。他问:“这种蛇,何处能寻到?”
“此蛇在这一带颇为罕见。不过——”江采斤略一沉吟,“草民昔日曾在终南山采药时,见过它的踪迹。”
终南山。
精精儿默念着这三个字,目光投向窗外。终南山在长安以南,山深林密,方圆数百里,要找一条小小的蛇,无异于大海捞针。
“师兄,我去。”空空儿上前一步。
精精儿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他确实脱不开身——太子身边不能没有自己人。
“我们也去!”龙涯安也站了出来。
宋子仁、全择生齐声道:“对,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
韦青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向前走了一步。
皇甫仪茵也点了点头。
精精儿目光扫过众人,微微颔首:“也好。”
江采斤拱手道:“诸位不识此蛇,我让小女随你们一同前往吧。她在山中随我采药多年,认得它的模样。”
空空儿点头:“那就烦劳江姑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