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群的数量比第一次多了至少三倍,江对岸的丘陵线再次被灰褐色覆盖。那些巨型虫族也前移了,它们混在普通虫族中间,背部的囊状结构鼓胀着,似乎在积蓄什么。
“它们学聪明了。”赵中校盯着全息投影,表情凝重,“阵型更分散,巨型单位混在普通单位里,让我们的导弹难以锁定。”
“照常打。”他说。
机器狗群再次开火。
机枪弹幕在江面上犁出一道道水痕,虫族的前锋再次被截断。但这一次,虫族的密度太大了,后面的个体踩着前面个体的残骸继续前进。江面上漂满了尸体,但活着的虫族踩着尸体堆成的浮桥,一步步朝东岸逼近。
“加大火力。”赵中校下令。
第三排的反坦克导弹开始发射。十二枚导弹扑向混在虫群中的巨型单位,四枚命中,两枚脱靶,还有六枚被巨型虫族背部的囊状结构喷出的某种液体拦截了——那些液体在空中炸开,形成一团团腐蚀性的雾气,导弹穿过雾气时,制导系统似乎被干扰了,开始无规则地翻滚。
“它们有防御手段!”参谋惊呼。
“看出来了。”赵中校咬着牙,“继续打。不要停。”
虫群的前锋在这时候抵达了东岸。
第一批虫族爬上了河滩,它们的六条腿在泥地上刨出深深的爪痕。机器狗群调整了射界,机枪开始平射,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河滩。虫族在河滩上成片地倒下,但后面的个体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距离在缩短。
三百米。
两百米。
一百米。
赵中校的手握紧了拳头。他在等——等虫群进入机器狗的“必杀距离”。五十米以内,机枪的命中率几乎是百分之百,没有任何虫族能冲过那道火网。
距离五十米。
“打!”赵中校吼了一声。
但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虫群中的那些巨型单位同时停了下来。它们背部的囊状结构猛烈地收缩,然后——释放。
老陈从观测台上看见了那一幕。
十几道蓝白色的电弧从巨型虫族的背部迸发出来,像闪电一样劈向前方。那些电弧不是射向人类的阵地,而是射向空中——射向无人机群。
电磁脉冲。
老陈的脑子在那一刻转得飞快——虫族进化出了放电器官。它们在短短几个小时之内,根据第一次进攻的失败经验,进化出了一种全新的、专门针对电子设备的攻击手段。
无人机群在天空中同时颤抖了一下,然后像被猎枪击中的鸟一样,纷纷坠落。一百二十架无人机,在不到三秒钟的时间里全部失去了控制,旋转着砸向地面。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电弧击穿无人机群之后,继续向前蔓延,掠过河面,击中了东岸的机器狗阵地。
老陈看见了那些机器狗的反应——它们的动作先是变得迟缓,然后开始失控。有的机器狗在原地打转,有的对着天空开火,有的直接瘫倒在地上,关节处的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红色,然后熄灭。
一千二百台机器狗,在五秒钟之内全部瘫痪。
“不......”老陈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赵中校在指挥部里砸了桌子。
“手动模式!”他吼道,“切换到手动模式!所有人员——”
他的话被爆炸声打断了。
虫群冲过了机器狗的阵地。
没有了自动火力的压制,虫族像潮水一样涌上东岸。它们跳过瘫痪的机器狗,绕过沙袋和铁丝网,朝人类的堑壕扑来。
“开火!开火!”班长在堑壕里吼。
士兵们端起了步枪。
但步枪子弹对虫族的外骨骼效果有限。一个虫族被五六发子弹击中,只是踉跄了一下,然后继续向前冲。另一个虫族被手雷炸断了两条腿,但剩下的四条腿依然支撑着它爬行,速度甚至没有减慢多少。
“换穿甲弹!”班长吼道。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更换弹匣。穿甲弹的效果好一些,但依然需要连续命中三四发才能击穿一只虫族的外骨骼。而虫族的数量是他们的几十倍。
第一个虫族跳进了堑壕。
它落在了一个年轻士兵的身上,六条腿像刀刃一样插进了士兵的肩膀和胸口。士兵惨叫了一声,然后被虫族的前肢切开了喉咙。
血喷溅在堑壕的墙壁上。
“小张!”旁边的士兵扑过来,把枪口抵在虫族的头部开枪。虫族的外骨骼碎裂,淡蓝色的体液和灰白色的脑组织溅了他一脸。他把虫族的尸体推开,看见了小张的脸——那张还带着少年稚气的脸已经没有了血色,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咕噜咕噜的血泡声。
“医务兵!”士兵吼道,“医务兵!”
但医务兵自己也顾不上。三个虫族同时跳进了堑壕的另一段,两个士兵被扑倒,第三个士兵端起刺刀捅进了一个虫族的腹部,但虫族没有死,反而用前肢夹住了他的胳膊,把他也拖进了虫堆里。
赵中校在指挥部里看着前线的画面,脸色铁青。
“预备队上。”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话筒的手在颤抖,“所有能拿枪的人,都上。”
预备队是一百二十名后勤人员和机关干部。他们端起步枪,冲出了掩体,朝堑壕的方向跑去。
老陈在观测台上看着这一幕,指甲掐进了掌心。
战斗持续了四十分钟。
预备队的加入稳住了阵线。人类用血肉之躯和刺刀,在堑壕里和虫族一寸一寸地争夺。每一米堑壕都变成了屠宰场——虫族的尸体和人类的尸体混在一起,红色的和蓝色的血液汇成了小溪,在堑壕的底部流淌。
一个老兵在被虫族咬断胳膊之后,用牙齿咬开了一颗手雷的保险栓,和两只虫族同归于尽。
一个十七岁的通讯员在通讯设备全部瘫痪的情况下,冒着炮火跑了三公里,把撤退命令送到了最前沿的排。
一个炊事班的厨师抡着炒勺砸碎了一只虫族的头骨,然后被另一只虫族从背后扑倒,脊椎被咬断。
最终,虫族在损失了大约四千只个体之后,开始撤退。
它们在江对岸重新集结,留下满地的尸体和残骸。
人类的伤亡也很大。一百二十人的预备队,活着回来的不到一半。前沿堑壕的三个连,战死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一人,轻伤不计其数。
赵中校站在指挥部里,看着伤亡报告,沉默了很久。
“向后方报告。”他说,“第二波进攻击退。但我方损失惨重。电子设备全部瘫痪,机器狗和无人机丧失战斗力。请求紧急补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电磁屏蔽。我们需要电磁屏蔽。”
夜幕降临的时候,老陈带着一群企业家来到了前线。
他们没有坐车——路被炸得坑坑洼洼,车过不去。他们是走路来的,踩着泥泞和血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了堑壕。
堑壕里弥漫着硝烟、血腥和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味——那是虫族体液的臭味。士兵们靠在堑壕的墙壁上,有的在抽烟,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给伤口换药。没有人说话。
老陈走过一个又一个士兵,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见了一个年轻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正坐在弹药箱上,盯着手里的一张照片发呆。照片上是一个笑得很开心的女孩,背景是某个大学的校门。
老陈在他旁边坐下来。
“还好吗?”他问。
年轻士兵没有看他,只是把照片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她让我打完仗就回去结婚。”士兵说,声音很轻,“但我现在不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继续走。
在堑壕的尽头,他看见了那个年轻士官——就是白天说“捞薯条”的那个。士官坐在角落里,膝盖上放着一顶沾满血的头盔,双手抱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兄弟......”老陈蹲下来,“你没事吧?”
士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我害死了他们。”他的声音沙哑,“我说这是捞薯条,我说打仗比打游戏还简单......然后他们死了。小张死了,老李死了,还有......”他哽咽了一下,“还有那个炊事班的胖子,他根本不该上战场的......”
“不是你的错。”老陈说。
“是我的错。”士官固执地摇头,“我是老兵,我应该知道——战场上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但我大意了,我轻敌了,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我让他们放松了警惕。”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能记住这种感觉,就很好。”
士官抬起头看着他。
“记住你现在的感觉。”老陈说,“记住这种痛,这种悔,这种恨。然后活着,带着它们活下去,打更多的虫族,保护更多的人。”
他站起来,拍了拍士官的肩膀。
“这是老兵该做的事。”
深夜,老陈在临时指挥部的帐篷里拨通了老周的电话。
“老周。”他的声音沙哑,“孩子们伤亡很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多大?”老周问。
“战死四十七,重伤三十一。”老陈说,“这还是第一天的战斗。”
“......”
“我们太乐观了。”老陈继续说,“起初所有人都觉得这场仗好打。机器狗摆上去,无人机飞上去,虫族冲过来就被打成渣。我们都以为这就是一场捞薯条的游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但虫族不是游戏里的僵尸。它们会学习,会进化,会在几个小时之内长出针对我们的器官。第一次进攻我们赢了,第二次它们就瘫痪了我们所有的电子设备。”
“电磁脉冲?”老周问。
“对。它们进化出了放电器官,专门打我们的电子系统。机器狗、无人机、通讯设备,全部瘫痪。”老陈深吸一口气,“如果我们没有预备队,如果那些孩子们没有用血肉之躯去堵缺口,今晚湘江东岸就已经失守了。”
“......”
“老周,敌人十分狡猾。而且它们的学习速度远远超出了我们的预期。我们不能躺在过去的成绩上面不前进了。巡游文明给我们上了很好的一课——我们的技术代差太大了,大到一个虫族种群就能在几个小时内进化出克制我们的手段。”
“你有什么想法?”老周问。
“两个方向。”老陈说,“第一,立即在所有电子设备上加装电磁屏蔽。这不是锦上添花,这是生死攸关。第二,我们不能完全依赖自动化武器。虫族能瘫痪电子设备,那我们就要准备好在没有电子设备的情况下也能战斗。”
“你是说......”
“我是说,人。”老陈的声音很坚定,“机器会瘫痪,但人不会。人有判断力,有应变能力,有不怕死的勇气。机器狗可以被打瞎,但人闭着眼睛也能扣扳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周说:“电磁屏蔽的事,我让科学院牵头,三天之内拿出方案。人的事......”
他苦笑了一下。
“我们本来想尽量减少伤亡,但现在看来,这场考试考的不只是技术,还有人。”
“对。”老陈说,“考的是凡人。”
老陈挂掉电话,走出帐篷。
帐篷外面,几个企业家正站在那里等他。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有的人眼圈还是红的——他们刚才也去堑壕里看了那些受伤的士兵。
“陈老。”第一个开口的是九五重工的董事长老王,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平时总是笑呵呵的,但此刻他的脸绷得像一块铁,“我看了一下情况,我觉得我们可以做些事情。”
“什么事情?”
“电磁屏蔽。”老王说,“我们的机器狗之所以被瘫痪,是因为用的是民标芯片,没有做全封闭屏蔽。给我一周时间,我能把生产线的所有产品都加上电磁屏蔽模块。”
“一周太长了。”老陈说,“前线等不起。”
“那......”老王咬了咬牙,“五天。不,三天。我三班倒,二十四小时不停工,三天之内拿出第一批改装产品。”
老陈看着他,点了点头。
第二个开口的是潭电集团的工程师老张,一个瘦高个,戴着厚厚的眼镜。
“陈老,我注意到一个问题。”老张推了推眼镜,“虫族的电磁脉冲是有范围的。那些巨型虫族释放电弧的时候,它们的囊状结构会收缩——那说明它们需要积蓄能量。也就是说,它们不能连续释放电磁脉冲。”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打时间差。”老张的眼睛亮了起来,“第一次脉冲之后,会有几分钟的间隔。在这几分钟里,我们的电子设备是可以正常工作的。如果我们能在这几分钟里集中火力,把那些会放电的巨型单位干掉——”
“那后面的虫族就没有电磁攻击手段了。”老陈接过了话头。
“对。”老张点头,“但要做到这一点,我们需要两点。第一,精确的情报——知道那些巨型单位什么时候会放电,放电之后有多长的间隔。第二,快速反应能力——在间隔期内,把所有火力集中到巨型单位上。”
“能做到吗?”
老张想了想:“能。但需要改造火控系统,加装电磁脉冲探测模块。这个我可以做,给我——两周时间。”
“没有两周。”老陈说。
“那就一周。”老张咬了咬牙,“我今晚就回实验室,不搞定不出来。”
第三个开口的是一个小个子中年人,老陈不认识他。他穿着沾满油污的工作服,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泥,看起来像是刚从车间里跑出来的。
“陈老。”他的声音有些腼腆,“我叫小李,是做无人机的小作坊主。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能不能说。”
“说。”
“我们的无人机之所以被瘫痪,是因为有复杂的电子系统。但如果我们做一种最简单的无人机——不要火控系统,不要制导系统,不要数据链,就一个电动机、一个战斗部、一个简单的惯性导航——”
“那不就是巡航导弹吗?”老王插嘴。
“不,比巡航导弹还简单。”小李的脸红了,但还是坚持说下去,“就是......就是那种一次性使用的、不需要任何外部控制的、发射之后就不管的无人机。虫族能瘫痪电子设备,但瘫痪不了机械陀螺仪和纯物理的引信。”
老陈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的意思是,用最原始的东西,去打最先进的东西?”
“对。”小李点头,“虫族能进化出克制我们电子设备的手段,但进化不出克制一块铁疙瘩的手段。因为铁疙瘩没有电子设备可以让它们瘫痪。”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老王拍了一下大腿:“这他妈的......有道理啊!”
老张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从工程角度来说,完全可行。去掉所有电子系统,只保留最基本的机械结构和战斗部。成本低,生产快,而且最关键的是——”
“不怕电磁脉冲。”老陈接过话头。
“对。”小李的声音大了一些,“而且我们可以用数量来弥补精度。精度不够,数量来凑。一枚打不中,就十枚;十枚打不中,就一百枚。反正成本低,造得起。”
老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那个小作坊,一天能出多少?”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说:“如果改生产线的话......一天......两百架?”
“太少了。”老王插嘴,“我九五重工帮你改。我的生产线,你的设计。一天两千架,够不够?”
小李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老陈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那就这样。”他说,“老王负责电磁屏蔽改装,老张负责火控系统升级,小李负责......这个‘铁疙瘩’无人机的量产。”
他看着这群企业家,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你们都是民营企业。”他说,“你们完全可以不来的。这不是你们的义务。”
老王第一个摇头:“陈老,您这话说的。星城是我们的家,我们不守谁守?”
“再说了,”老张推了推眼镜,“这种技术挑战,一辈子碰不上几次。不打虫族,我去搞民用电机,那有什么意思?”
小李没有说话,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老陈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好。”他说,“那就拜托各位了。”
他转身望向湘江对岸。黑暗中,虫族的阵地一片沉寂,只有偶尔传来的窸窣声,像无数只脚在泥土上爬行。
它们在等待。
等待天亮,等待下一次进攻,等待进化出新的、更致命的武器。
但人类也在等待。
等待新的装备,等待新的战术,等待那些在车间里、在实验室里、在小作坊里彻夜不眠的人们,把他们的智慧、汗水和愤怒,铸成新的利剑。
老陈想起了观察者说的那句话——
“考得好的,我们帮助它成为太空文明。”
考不好的呢?
他没有想下去。
夜风从湘江上吹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远处的天边,几颗星星在云层的缝隙中闪烁。
老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明天。”他低声说,“明天会更难。”
但他没有说出口的是——
明天,我们也会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