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江在清晨的薄雾中流淌，像一条灰白色的绸带，蜿蜒穿过星城的外围。
老陈站在天心阁遗址旁的观测台上，手里捏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他的身后是星城防卫指挥部的临时驻地——一座前朝留下的旧碉堡，墙面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弹痕。
“陈老，您要不要回去休息一下？”身后的警卫员小声说，“您都站了三个小时了。”
“不用。”老陈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湘江，落在对岸的阵地上。那里，一道道堑壕像蚯蚓一样蜿蜒在河滩和丘陵之间，堑壕的前沿摆满了沙袋和铁丝网。更远处，几座临时搭建的炮塔正在晨光中缓缓转动炮口，像钢铁铸就的向日葵。
那是星城工业协会三天三夜不眠不休赶出来的成果。
老陈还记得三天前他回到星城时的情景。火车站在深夜依然灯火通明，月台上堆满了从全国各地运来的物资——不是武器弹药，而是钢铁、电缆、芯片和各种各样的零部件。
“陈老！”工业协会的副会长老刘挤过人群，一把抓住他的手，“你可算回来了。”
老刘的眼圈是黑的，头发乱糟糟的，但眼睛亮得像灯泡。
“情况怎么样？”老陈问。
“热火朝天。”老刘拽着他往站外走，一边走一边说，“九五重工停了所有民用订单，全力生产无人战斗平台。潭电集团改造了三条生产线，专门做电磁屏蔽模块。连那些小作坊都动起来了——有个做麻将机的老板，把车间改成了无人机零件加工厂，现在一天能出三百套旋翼组件。”
老陈跟着他走出车站，看见了广场上的情景。
广场上停满了卡车，每一辆都满载着刚下线的装备。穿着工装的技术员在车流中奔跑，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对着清单一项一项地核对。远处，星城的地标建筑——九五重工的双子塔——彻夜通明，塔身的灯光在夜空中勾勒出两个巨大的剪影。
“产能跟得上吗？”老陈问。
“现在是满负荷运转。”老刘说，“但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老刘把他拉到一辆卡车旁边，指着车上的一排机器狗说：“你看看这个。”
老陈凑近看了一眼。那是九五重工最新型号的无人战斗平台——四足机器人，背部可以搭载不同模块，从轻机枪到反坦克导弹都有。外壳是哑光灰色的，关节处裸露着液压管线，看起来结实而凶悍。
“这不是挺好的吗？”
“好是好。”老刘叹了口气，“但它的抗电磁干扰能力不够强。我们用的是民标芯片，没有做全封闭屏蔽。平时训练没问题，但如果敌人有针对性的电磁攻击——”
他没有说下去。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改来得及吗？”
“来得及，但要时间。”老刘说，“全封闭屏蔽需要重新设计散热结构，至少要两周。”
“那就先这样上。”老陈说，“敌人不一定有电磁攻击手段。”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有底。
三天后的现在，老陈站在天心阁的观测台上，看着对岸那些灰扑扑的机器狗在堑壕里安静地趴着，像一群等待猎物的钢铁猛兽。
第一波虫族进攻是在上午七点十四分开始的。
当时老陈正在指挥部里喝粥。警卫员突然喊了一声：“来了！”
所有人都冲到了观测窗前。
湘江对岸的丘陵线上，出现了一条灰褐色的线。那条线在移动，像涨潮时的海水，缓慢但坚定地向前推进。
“距离八公里。”参谋报告的声音很稳，但老陈注意到他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发白。
“放大。”
全息投影亮了起来。画面被放大后，老陈终于看清了那些东西——虫族。
它们的体型比观察者投影中展示的要小一些，大约半米到一米长，六条腿，深褐色的外骨骼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它们奔跑的姿势很奇怪，不像昆虫，倒像某种哺乳动物——前肢着地，后肢蹬踏，身体以一种波浪状的节奏起伏。
但最让老陈注意的是它们的数量。
太多了。
丘陵线上那条灰褐色的线不是一条线，而是一层——一层由无数个体组成的、厚度超过两百米的“潮水”。它们从树林里涌出来，越过田埂，翻过土坡，汇成一股无法阻挡的洪流。
“我操......”不知道是谁小声说了一句。
“别慌。”老陈放下粥碗，声音不大，但整个指挥部都安静了，“按预案来。”
前敌指挥所设在湘江东岸的一座桥头堡里。指挥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军官，姓赵，中校军衔，是星城卫戍部队的副参谋长。他长着一张娃娃脸，但说话做事老练得像一把用了十年的军刀。
“无人机群起飞。”赵中校的命令简洁得像在念菜单。
桥头堡后方的空地上，十六台发射架同时点火。一百二十架攻击无人机弹射升空，在天空中组成三个菱形编队，呼啸着朝虫群扑去。
老陈从观测台上看着那些无人机——它们像一群银色的燕子，在晨光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无人机群在三公里外与虫群前锋相遇。
画面传回指挥部——无人机俯冲、开火、拉起。机载的二十毫米机关炮吐出火舌，炮弹在虫群中炸开，掀起一团团褐色的碎屑。虫族的阵型出现了缺口，但缺口很快被后面的个体填满，像水面上被石子击出的涟漪，转瞬即逝。
“效果不理想。”赵中校皱起眉头，“单发杀伤力不够，二十毫米弹打不穿它们的外骨骼。”
他切换到第二种方案。
无人机群重新编组，十六架挂载了反坦克导弹的重型无人机前出，在虫群上空两千米处悬停，然后同时开火。
六十四枚导弹拖着白色的尾迹扑向地面。
爆炸声连成一片，像远方滚过的闷雷。全息投影上，虫群的前沿被撕开了六十四道巨大的伤口，每一道伤口都有几十米宽。这一次，缺口没有立刻被填满——冲击波和破片把虫族的外骨骼连同它们脚下的泥土一起掀上了天。
“有效。”赵中校的表情没有变化，“导弹继续打，无人机用完了就回去装弹。机器狗准备——”
他的话被参谋打断了。
“长官，后方雷达有新发现。”
全息投影切换了画面。在虫群主力后方五公里处，出现了十几个更大的光点。每一个光点的尺寸都相当于一辆主战坦克。
“那是什么？”赵中校问。
没有人能回答。
画面被放大。那些巨大的虫族个体终于露出了真容——它们像放大了一百倍的甲虫，背部隆起着两个巨大的囊状结构，六条粗壮的腿像树干一样撑在地上。它们的移动速度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微震动。
“重型单位。”赵中校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不知道它的防御能力和攻击方式。告诉无人机群，优先攻击那些大家伙。”
重型无人机群调整了目标。十二架无人机扑向最近的一个巨型虫族，在它头顶投下了六枚反坦克导弹。
爆炸过后，烟尘散去。
那个巨型虫族还在移动。
它的背甲上出现了几个焦黑的凹坑，但没有被击穿。它抬起头——如果那团模糊的肉块可以被称为头的话——朝着天空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像一根生锈的铁钉刮过玻璃。
“妈的。”赵中校骂了一句，“它把导弹扛下来了。”
虫群前锋在这时候抵达了湘江西岸。
老陈从观测台上看得很清楚——第一批虫族冲上了河滩，它们的六条腿在泥泞中打滑，但很快调整了姿态，像蜥蜴一样贴着地面快速爬行。河滩上布置的雷区开始爆炸，一团团泥土和虫族残肢被抛向空中。
但雷区只拖延了它们三分钟。
虫族的前锋开始渡江。
湘江在这一段的宽度大约是四百米，水流湍急。但虫族似乎完全不受影响——它们跳入水中，用那六条腿划水，速度快得像鱼雷。江面上布满了灰褐色的三角形涟漪，每一道涟漪下面都有一个拼命向前游动的虫族。
“它们会游泳......”有人小声说。
“当然会。”赵中校的声音冷得像冰，“观察者说过，它们和地球环境匹配。地球上有的地形，它们都能适应。”
他转向通讯兵：“让机器狗上。”
湘江东岸的堑壕里，一千二百台机器狗同时启动了引擎。
它们的声音不大——九五重工的工程师们刻意把引擎噪音降到了最低——但当一千二百台机器狗同时站起来的时候，那种金属摩擦和液压泵工作的声音汇成了一股低沉的咆哮，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
老陈从望远镜里看见了那些机器狗。它们从堑壕里跃出来，在河岸上排成三排，背部的武器模块同时指向江面。
第一排是轻机枪模块，用于压制轻甲目标。
第二排是自动榴弹发射器，用于覆盖面积目标。
第三排是反坦克导弹模块，用于对付重型单位。
赵中校举起了手。
江面上，第一批虫族已经游过了江心。
“开火。”
他的手落下来。
一千二百个武器平台同时开火。
那声音——老陈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声音。不是一声巨响，而是一片——一片由无数声巨响叠加而成的、像山崩一样的轰鸣。机枪的咆哮声、榴弹的爆炸声、导弹发射时的呼啸声，全部混在一起，震得观测台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江面上炸开了一片火海。
水柱、泥土、虫族残肢被爆炸掀起几十米高。湘江在这一段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手搅动了，整条江都在翻滚、沸腾。那些正在渡江的虫族被弹片撕碎，被冲击波掀飞，被高爆榴弹炸成碎片。江面上漂满了灰褐色的残骸，江水被染成了深褐色。
老陈看见一个虫族被机枪子弹击中了头部，它的外骨骼像玻璃一样碎裂，淡蓝色的体液喷溅出来，然后它的身体被后续的子弹撕成了碎片。另一个虫族被榴弹直接命中，整个身体炸成了一团雾气，只剩下几条腿在空中翻滚。
虫群的第一次冲锋在江心被截断了。
后续的虫族开始后退——不是溃退，而是有秩序地后撤。它们在江对岸重新集结，在河滩上排成松散的阵型，似乎在等待什么。
“第一波击退。”赵中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放松，“统计战果。”
“击毙虫族约三千二百只，击伤不计其数。”参谋报告，“我方无损失。弹药消耗量：机枪弹四万八千发，榴弹一千二百发，导弹——”
“行了。”赵中校摆了摆手，嘴角微微翘起，“不用报那么细。”
指挥部里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欢呼声。
老陈放下望远镜，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他的手心全是汗。
堑壕里的士兵们比指挥部更兴奋。
老陈后来听说了那个场景——当虫群开始后退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士官从堑壕里探出头来，看着江面上漂浮的虫族残骸，愣了几秒钟，然后忽然笑了。
“这他妈的——”他摘下头盔，抓了抓头发，“这不就是捞薯条吗？”
旁边的一个老兵白了他一眼：“捞什么薯条？”
“游戏啊！”年轻士官兴奋地挥舞着手臂，“打僵尸模式，那种一波一波冲过来的僵尸，你用机枪一扫就是一片——跟这个一模一样！”
“这叫打仗，不叫打游戏。”老兵没好气地说。
“但确实简单啊！”另一个士兵插嘴，“你看那些虫子，冲过来就被打成渣了。我们的机器狗连毛都没掉一根。”
“是啊，”年轻士官接过话头，“早知道这么简单，我们还修什么堑壕啊？直接摆一排机枪等着它们送死就行了。”
“闭嘴。”班长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仗还没打完呢。”
但连班长自己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
第一波进攻确实太轻松了。一千二百台机器狗，零损失，击退了至少五千只虫族的冲锋。这个交换比，放在人类战争史上都是惊人的。
消息传到后方的时候，整个星城都沸腾了。
九五重工的食堂里，工人们端着饭碗围在电视机前，看着前线传回来的画面。当画面中虫群在江面上炸开的时候，食堂里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
“好！”一个老工人拍着桌子站起来，“打得好！”
“我们的机器狗！”另一个年轻人兴奋地喊，“那是我们造的！”
工业协会的老刘在电话里对老陈说：“陈老，前线需要什么？我们这边产能已经拉满了，要多少给多少！”
老陈说：“先别急。仗还没打完。”
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相信会出什么问题。
下午三点十二分，虫族发动了第二次进攻。
这一次它们来得更猛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