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联盟联合指挥中心的那场会议结束后的第三天,消息向全世界公布。
不是通过什么秘密渠道,也不是通过外交照会。老周坚持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全球直播。
“既然是凡人的事,就让凡人自己知道。”他在联盟特别会议上说。
直播时长只有十七分钟。老周站在指挥中心的发布厅里,面前只有一个话筒,没有提词器,没有PPT。他用平淡得像在汇报年度工作总结的语气,把那个凌晨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天上来客。
——三千万年一次的巡游。
——虫族。
——考试。
——城市保卫战。
弹幕在直播画面上一度密集到看不清老周的脸。有人说这是史上最离谱的愚人节玩笑,有人说这是大国博弈的新剧本,有人直接断言老周被外星人控制了大脑。
但更多的人沉默了。
因为就在直播的同时,全球几乎所有天文台都发布了同一个观测结果——近地轨道上确实有一个无法识别的物体,它的存在方式和任何已知的人造卫星、小行星或自然天体都不一样。它不是被发现的,它就在那里,像一颗被钉在天上的钉子。
直播的最后三十秒,老周说了这样一段话:
“接下来的事,不归我管了。联盟不会替任何一个城市做决定。参不参战,打不打,每个城市的市民自己投票决定。联盟只负责一件事——把你们的决定转达给天上那位。”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镜头,又像是透过镜头看着所有人。
“记住,这不是征召,是报名。想去的人,才去。”
直播结束后的第一个小时,指挥中心的通信系统差点崩溃。
第一个正式提交参战申请的城市,出人意料地不在任何一个常任理事国——是巴西的圣保罗。
申请文件只有一句话,是圣保罗市议会的投票决议,附带了三百二十七万市民的电子签名。决议的措辞干脆得像一把刀:“圣保罗已准备好。”
然后是孟买。然后是拉各斯。然后是雅加达。
二十四小时之内,全球一百四十三个城市提交了申请。
四十八小时之内,数字翻了三倍。
老陈坐在指挥中心三楼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是一面巨大的电子地图,上面密密麻麻地亮着红点。每个红点代表一个申请参战的城市。红点从美洲西海岸一路蔓延到东亚,从北欧延伸到好望角,几乎覆盖了所有有人居住的大陆。
“你看这个。”老周走进来,把一个平板递给他。
屏幕上是一个众筹页面,发起者是一群退役军人和工程师,项目的名字叫——
“国际灭虫队”。
页面上写着:“不管你的城市有没有入选,只要你愿意打虫族,你就是我们的一员。自带装备,自带干粮,自费前往参战城市。我们不等待被保护,我们是保护别人的人。”
页面底下已经有两万多个报名者,来自七十多个国家。有人在评论区贴了自己的服役记录,有人贴了无人机操作执照,有人贴了焊接工证书,还有人贴了一张照片——一个十二岁的男孩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虽然小,但我可以帮忙搬弹药。”
老陈看了很久,把平板放下,没有说话。
“你眼圈红了。”老周说。
“没有。”老陈揉了揉眼睛,“屏幕太亮。”
申请潮持续了整整一周。
但联盟科学院的快速评估报告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所有人的热情上。
报告的核心结论只有一条:不是每个城市都适合参战。
评估团队对每个申请城市进行了三项打分——工业基础、能源储备、地理防御条件。满分三百分,及格线是一百八十分。结果出来之后,全场上百个城市中,超过两百分的不到五十个,一百八到两百分之间的有六十多个,剩下的全在及格线以下。
“不是说这些城市的人不行。”院士在会上解释道,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桌面上,“是说这些城市的条件不行。没有足够的工业产能,打不了持久战。没有足够的能源储备,撑不过虫潮间隙。地理条件不好,城防工事都没法修。”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我们不能让一座城市的人民用血肉之躯去填技术的坑。”
老陈和老周对视了一眼。
最后定下来的方案是:从及格线以上的城市中,好中选优,选出八十个基础最好的。再从及格线附近的城市中,选出二十个地理位置关键、战略价值高的。总共一百个。
“一百个城市,过半击退虫族,我们就赢。”老周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不是越多越好,是越强越好。”
名单公布的那天,没有入选的城市里爆发了抗议。有的是和平请愿,有的是网络声讨,还有的市民堵在市政府门口,要求市长“去联盟那里闹”。
老陈看到一个新闻画面——某个落选城市的市中心广场上,几百个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凭什么不让我们打”。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着镜头喊:“我活了七十三年,好不容易等到一件值得去死的事,你们不让我去?”
老陈关掉了屏幕。
名单公布的第三天,意外发生了。
一个入选城市——欧洲的一座中型工业城市——通过外交渠道正式向联盟提交了退出申请。
退出的理由写得冠冕堂皇:经过再次审议,市议会认为该市目前正处于经济转型的关键时期,无法承担战争带来的不确定风险。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那座城市的市长在接受采访时说了一句大实话:
“我们这座城市发展得很好,为什么要去打一场莫名其妙的仗?就算打赢了,城市也打得稀烂,还要死人,还要花几十年重建。这个时间成本,我们付不起。”
这句话在舆论场上炸开了锅。
支持他的人说他是“理性的声音”,反对他的人骂他是“投降派”。但不管舆论怎么吵,退出已经是既成事实。那座城市的议会投票以微弱优势通过了退出决议,参战城市的总数从一百变成了九十九。
“那个名额怎么办?”老周问。
老陈看着地图上那个空缺的位置,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一件事。
就在名单公布的前一天,老陈收到了一封来自家乡的邮件。
发件人是星城工业协会的会长,一个他认识二十多年的老熟人。邮件内容不长,但措辞很正式:
“陈老,协会理事会一致通过,邀请您退休后担任星城工业协会名誉会长。我们知道您还在岗位上,不敢打扰。但如果您将来有回星城的打算,我们随时欢迎。”
老陈当时只是扫了一眼,回了一句“谢谢,考虑一下”,就把邮件归档了。
但现在,在九十九这个数字面前,他忽然觉得那封邮件不只是邮件。
他拿起手机,给老熟人回了一条消息:“你们星城,报名了没有?”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报了。没选上。差三分。”
老陈愣了一下,把手机递给了老周。
老周看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差三分……那就是在及格线边缘。”
“对。”老陈说,“星城的工业基础不差,九五重工在那儿,工程机械的底子全国都排得上号。差的那三分,是地理防御条件——湘江穿城而过,地形确实不好守。”
“那你提星城是什么意思?”
老陈没有直接回答。他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又跳出了一条消息——这次不是邮件,是堂弟发来的视频。
点开。
视频里是星城的五一广场。画面很晃,显然是随手拍的,但老陈能看清广场上挤满了人。不是抗议,也不是集会——是一个自发组织的投票点。一条红色的横幅歪歪扭扭地拉着,上面用毛笔写着:“星城申请补位。”
镜头扫过人群,老陈看见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太太举着身份证对着镜头喊:“我是星城人!我投票!打!”
旁边一个年轻姑娘不好意思地笑,手里也举着身份证,嘴型像是在说“我也是星城人”——但老陈认出了那个地址,是潭州的。
再旁边,一个中年男人抱着孩子,孩子脖子上挂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星城崽儿不怕死”。
堂弟发来一段语音,背景音嘈杂得几乎听不清:“哥,你看一眼吧。从昨晚开始就这样了。星城的、潭州的、火车城的、洞庭湖城的,都来了。有人说不是星城户口不能投,他们就……他们说自己是‘精神星城人’。”
老陈把手机递给老周。
老周看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还给他:“你觉得呢?”
“我觉得……”老陈顿了一下,“这种事情,不能没有星城。”
老周没有立刻答应。
“你马上就到退休年龄了。”老周说,语气很平静,但老陈听得出来,这不是推脱,是提醒,“你要是这时候提星城,别人会说你以权谋私。”
“我知道。”
“那你还提?”
老陈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是首都的天空,那颗“星星”依然悬在近地轨道上,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老陈知道它在那里。
“我退休的事,已经定了。”老陈说,“到下个月底,我就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然后呢?”
“然后……”老陈转过身来,“星城工业协会请我去当会长。我答应了。”
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
“所以你是要回去?”
“对。回去。”
老陈走到桌边,拿起那份九十九个城市的名单,在空缺的那个位置用手指点了点。
“我不是以联盟的人的身份提星城。”他说,“我是以一个即将回星城的老头子的身份,跟你说——星城愿意打,星城能打,星城的人已经在那儿排队了。你要是不让星城上,我回去没法跟家乡父老交代。”
“你这个理由很私人。”老周说。
“对。”老陈说,“很私人。”
他顿了一下,又说:
“而且我也想了,这个事情,正好到我这里为止。我在联盟干了这么多年,最后办的一件事,是把家乡送进考场。然后我退休,把事情交给年轻人。年轻人需要得到锻炼,我不能什么事都替他们扛。”
他看着老周,目光很稳。
“我回星城以后,也要支持家乡打好这场仗,考好这个试。这不是给我自己争面子,是给所有愿意站出来的人一个交代。”
老周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在名单的空缺处写下了两个字:
星城。
消息公布的时候,星城已经快天亮了。
老陈没有看直播,他只是躺在床上,透过酒店的窗户望着东方的天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堂弟发来的视频。
视频里,五一广场上的人群还没有散去。有人放了一挂鞭炮,红纸屑在路灯下像雪花一样飘。那个举着身份证的老太太还在,她对着镜头笑,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我就说嘛!”老太太的声音沙哑但响亮,“这种事情,怎么能没有星城!”
视频结束。
老陈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窗外,天光微微亮了起来。
而在近地轨道上,那艘小小的飞船接收到了凡人联盟传来的最终名单。一百个城市的名字,以一种古老的、用二进制编码的电磁波形式,从这颗蓝色行星的表面升上来,穿过大气层,穿过电离层,最终抵达那艘沉默的飞船。
观察者在飞船内部看着这份名单。
它的目光在“星城”两个字上停留了一秒——比看其他城市名字的时间多了一秒。
没有人知道这一秒意味着什么。
也许是好奇,也许是审视,也许什么都不是。
它关闭了名单,发出了一条简短的回应信息:
“名单已确认。考试倒计时即将开始。”
然后,飞船调转了姿态,朝向地球的夜面,像一只耐心的鹰,等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