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之羁
卷二·裂痕
林屿是在沈渡洲搬进来第三天开始担心的。不是那种“你还好吗”的担心,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小心的、像一个人站在薄冰上试探性地踩了踩、发现冰很脆、不敢再走的担心。
第一天,沈渡洲进门的时候什么都没说,把书包放在地上,问他“哪间房”。林屿指了指次卧,他就进去了,关上了门。那扇门关了一整夜,没有开过。林屿站在门口听了很久,没有听到哭声,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安静得不正常。一个正常的人在受了那么大的伤之后,应该哭,应该砸东西,应该骂人,应该把所有的情绪像呕吐一样全部倒出来。沈渡洲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关上门,消失了。
第二天早上,沈渡洲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但他对林屿笑了笑,说“早”。然后他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把杯子洗了放在架子上,走回房间,关上了门。林屿站在客厅里,手里端着豆浆,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豆浆从杯口溢出来烫到了手指,他才回过神来。
第三天,林屿实在忍不住了,敲了沈渡洲的门。门开了,沈渡洲站在门口,穿着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有枕头压出的红印。他好像刚睡醒,又好像根本没有睡过。
“你哥在外面。”林屿说。他是那天早上在楼下看到那辆车的。黑色的,停在小区门口,从早上七点就停在那里了。他出门买早餐的时候看到,买完回来的时候还在。他走近了一步,透过车窗看到了那个人——沈临渊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不是看着小区门口,是看着前方,目光落在一个不确定的点,落在他和沈渡洲一起住过的那栋楼的那个窗口。
沈渡洲站在门口,听着林屿的话,表情没有变化。他的手在门框上握了一下——林屿看到了,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握紧,指节泛白。他只是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我知道了。”沈渡洲说。然后他关上了门。
林屿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手里还拎着豆浆,已经凉了。他没有再敲门,转身走回了客厅,把凉了的豆浆倒进水池里,把杯子放在架子上——放在沈渡洲昨天放的那个杯子旁边。两个杯子并排站着,一个白的,一个灰的,像两个人,一个沉默,另一个也沉默。
沈渡洲在房间里坐在床边,背靠着床头,膝盖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窗帘拉着,没有开灯,房间里很暗。他看着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那道光,落在地板上,像一个被压扁了的、金色的长方形。他在看那个长方形从地板的一头慢慢地滑向另一头——时间在走,他还在床上。他把自己关在这个房间里三天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想事情,还是在逃避想事情,还是在等一个人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梦,他的沈临渊没有骗他,那个人不存在,他的爱是真的,他是真的。
但那个人存在。他在储物间那张泛黄的照片里见过他,在手机加密相册里见过他,在易扬带来的照片里见过他。他叫沈渡洲,和他一样的名字,和他一样的脸,和他一样的酒窝,和他一样的。他不是他,他只是像他。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那里有一圈浅浅的、比周围皮肤颜色浅的痕迹——戒指的痕迹。他把那枚戒指留在了沈临渊的床头柜上,没有带走。但那圈痕迹还在,像一个不会消失的、每天都在提醒他的印记。他左手手腕处那行银色的花体字还在,他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但它在,在皮肤下面,在血管上面,在骨头外面。不是纹身师刻进去的,是沈临渊刻进去的。
他想起了沈临渊在咖啡店之后说过的每一句话——“我不会找你,但我等你。”他说的是“我等你”,不是“我等你回来”,是“我等你”。等他想通,等他接受,等他不生气了,等他回来。等他心甘情愿地当一个替身,心甘情愿地做另一个人的影子,心甘情愿地被叫做另一个人的名字、被当成另一个人来爱。
他换了一只手。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林屿家的,不是沈临渊的,上面没有沈临渊的味道。他不习惯。三天了,他睡了三天,每晚都醒很多次。醒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旁边,摸到的不是沈临渊温热的皮肤,是冰凉的、空荡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空气。他会把手收回来,放在心口上。那里有一个S吊坠,银色的,凉的——他没有取下来,不是因为他不想,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想取下来,手指碰到锁扣的那一刻停住了。不是舍不得,是怕。怕取下来之后,就再也戴不回去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也许期待沈临渊会来找他,会对他说“对不起,那些不是真的,我爱你”,会对他说“你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但沈临渊没有来——他只是在楼下,在车里,在小区门口停着,不打电话,不发消息,不上楼。他在等他走出去,等他走到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对他说“我原谅你了”。他在等沈渡洲自己回来。
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他在地板上坐了一整天,腿麻了,背僵了,眼睛酸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正在落下去,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橘红色和粉紫色的渐变。阳光落在他脸上,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楼下。小区门口,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太远了,看不清车里的人。但他知道沈临渊在,坐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夕阳从橘红色变成了深紫色,从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天黑了,路灯亮了。那辆黑色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走。他拉上了窗帘,转身走出房间。林屿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清在播什么。他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是黑的,他在发呆。
“林屿。”沈渡洲叫了他一声。林屿抬起头。“我想吃泡面。”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等着。”他跑进厨房,打开柜子拿出两包泡面,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火腿肠,烧水,下面,加鸡蛋,加火腿肠。他做这些的时候,沈渡洲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穿着荧光绿的T恤,头发又褪色了,从浅金色变成了稻草黄。他的手忙得很乱,水开了,面放进去,鸡蛋打散了,火腿肠切得大小不一。他不是一个会做饭的人。
面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鸡蛋碎成了絮状,火腿肠有的厚有的薄。沈渡洲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好吃吗?”林屿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下巴。
沈渡洲点了点头。林屿看着他,看了几秒。“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沈渡洲嚼着面,嚼了很久。他在想——接下来怎么办?回沈临渊那里?不可能。继续住在林屿这里?不可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不可能。不可能的太多了,可能的太少了。他咽下面,说了一句。
“我想知道真相。”
林屿看着他。“不是都知道了吗?”
沈渡洲摇了摇头。他知道的只是结果——有一个人,叫沈渡洲,长得和他一样,死了,他是替身。但他不知道过程——那个人是怎么死的?为什么沈临渊会找到他?他的脸为什么和那个人一模一样?是巧合,还是沈临渊故意的?如果沈临渊是故意的,他是怎么找到他的?这个世界上长得很像的人不少,但像到连酒窝的位置都一模一样,连耳朵上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上了自己左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褐色的痣。那个人也有。他在照片里见过,易扬带来的照片,那个人歪着头笑着,左边耳垂上有一颗痣,和他的一模一样。
“你要怎么查?”林屿问。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想起了易扬说的话——“他叫沈渡洲,你的名字是他的,你的脸是他的,你的一切都是他的。”易扬还说了别的话,在他站起来要离开的时候。他当时没有听进去,因为他满脑子都是那张照片和那些话,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他脑子里,太多钉子了,扎得太满了,后来的话落不进去了。
他闭上眼睛回想。易扬在他说“我要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如果你想知道更多,可以找我”。他的手机号码在沈渡洲手机里。那天之后他没有删,不是不想删,是怕删了之后想找的时候找不到。他以为自己不会想找的,他以为他想把这一切都忘掉,全部忘掉,忘掉沈临渊,忘掉那个人,忘掉自己是替身。但现在他发现他做不到,不知道谁是沈渡洲,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来的,怎么死的,和他到底是什么关系,他就不可能知道他自己是谁。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到通话记录。那天下午的陌生号码还在,他盯着那串数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你要打?”林屿问。
沈渡洲的手指落了下去。
——嘟,嘟,嘟。每一声都像一个心跳,每一声都在说——接了就知道答案,不接就永远不知道。接了,可能听到的比上次更多、更重、更沉、更让他扛不住。不接,他可以继续骗自己,骗自己没有那么想知道,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骗自己不是替身。接了。
“喂?”易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和那天一样的沙哑。
沈渡洲沉默了两秒。“我是沈渡洲。我想见你。”
那边也沉默了两秒。“好。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电话挂了。他放下手机,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了的泡面。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他拿起筷子,把剩下的面条吃完了,一口一口地吃,嚼得很慢。林屿坐在对面看着他,没有问,没有说,只是看着他吃完,站起来收了碗,走到厨房去洗。水龙头哗哗地响,碗碟碰撞的声响从厨房传出来。
沈渡洲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光滑的,干净得像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他在那张纸上写着沈临渊的脸,一笔一划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画完了,盯着看了三秒,然后用看不见的橡皮擦掉了。擦得很干净,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知道,明天他还会再画,擦不掉的。
第二天下午,他走进了那家咖啡店。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店里人不多,这个时间点不是高峰期,只有两三桌客人。易扬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和那个棕色的文件袋。他看到他走进来,站起来,动作比上次小了很多。沈渡洲走过去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的距离不到一米。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T恤,没有穿卫衣,没有戴帽子。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易扬说。
沈渡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我想知道全部。不是上次那些——是谁,长什么样,怎么死的。我是问——他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沈临渊是怎么找到我的?你上次说如果他活着,应该比我大三岁。大三岁。那不是巧合,这个世界上长得很像的人很多,但像到连耳垂上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的,不可能没有血缘关系。”
他看着易扬的眼睛,浅棕色的。那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咖啡店里的音乐换了两首,久到他面前那杯水的水面因为空调的冷风泛起细密的、像皱纹一样的涟漪。
“我不知道。”易扬说,“我不知道他和你有没有血缘关系。临渊从来没有提过,我也没有问过他。”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易扬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文件袋,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大学的时候,我和临渊是一个宿舍的。沈渡洲——那个沈渡洲,是临渊的学弟,不同系,在社团认识的。他们在一起的时间不长,可能不到一年。但我从来没有见过临渊那样。他是那种不会把情绪写在脸上的人,认识他四年了,我几乎没见过他笑。但和沈渡洲在一起的时候,他会笑。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笑——眼睛里有光,嘴角压不住,像一个藏不住糖的小孩。”易扬的声音停了一下,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落在很多年前的、他还没有离开的、一切还没有发生的大学时代。
“那天晚上,沈渡洲买了去国外的机票。他说临渊生日快到了,想给他一个惊喜。第二天一早,他去机场的路上出了车祸,货车闯红灯,撞上了他坐的那辆出租车,当场死亡。临渊是三天后才知道的——手机一直关机,他给他打电话、发消息都没有回复,以为他在忙。后来是辅导员找到他,说沈渡洲的家人联系不上他,请他务必来一趟。他去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以为沈渡洲出了什么事,比如受伤了或生病了。他到了才知道——到的时候,已经过了三天,什么都来不及了。”
沈渡洲想起沈临渊在储物间地上翻相册的样子,想起他手指摩挲着照片边缘的样子,想起他嘴唇翕动发出那些破碎音节的样子——“对不起”“别走”“回来”“光”。“后来呢?”他问。
“后来他像变了一个人。”易扬说,“不是突然变的,是一点一点变的。刚开始他不说话,不吃饭,不出门,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窗帘。我们去敲门,他不开。我们砸门进去,看到屋子里全是照片——墙上、桌上、地上,全是。我们花了一个下午把那些照片收起来,装进箱子,放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第二天他又把箱子找出来,把所有照片重新贴回了墙上。我们带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不去。我们劝他,他不听。后来他去了,医生说是重度抑郁和创伤后应激障碍。他开始吃药,做治疗,一点一点地好起来。他把那些照片收进了相册,贴满了墙的变成了干干净净的白墙。他开始吃东西,出门,上课,考试成绩比出事之前还好。我们都以为他好了。”
易扬停了一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但他没有好。他只是把所有的东西都藏起来了——相册藏在书柜最底层,戒指藏在抽屉最深处,那个人的名字藏在他从来不会对任何人提起的地方。他毕业那天我们去喝酒,他喝了很多,我和另一个室友把他抬回去。他在路上一直在说梦话,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我没能救你。’他说了很多遍。”
沈渡洲听着,手指在桌面下攥紧了裤腿。他没有问“那他为什么找到我”,因为他大概知道答案。一个人失去了最爱的人,那个人在同一天、同一个名字、同一张脸。如果有一天,在某个地方,他看到了另一个人,和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连耳垂上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他会怎么做?
“他是在哪找到我的?”沈渡洲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小。
“我不知道。”易扬说,“我只知道有一次他喝醉了给我打电话,说‘我找到他了’。我问他是谁,他没有说,挂了。第二天我问他,他说‘没什么,喝多了’。后来我看到他发的朋友圈——一张照片,没有配文,只拍了一个背影。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路上,阳光很好,影子被拉得很长。那个人是你。我没有认出来,我只是觉得背影很像他。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他,是你。临渊找到了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那个人就是你。”
沈渡洲低下头,看着左手手腕上那行被袖子遮住的字。他在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感受着那行字的温度——不是字的温度,是他的体温。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分不清是纹身本身的温度还是他血液的温度。
“他没有把我当成他。”沈渡洲说。他知道他在替沈临渊辩护,他知道他不应该辩护,那个人骗了他,把他当成替身,让他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让他以为那些温柔、那些吻、那些“我爱你”是说给他听的。但他还是在辩护,因为他了解沈临渊——也许不是真的了解,也许他了解的只是沈临渊想让他看到的那一面。温柔的那一面,脆弱的、在凌晨吻他额头说“你是我的”的那一面。但他了解那一面。他知道沈临渊看他的时候,会在他身上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但他知道他看到他哭的时候,心疼是真的。他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里的温柔是真的。他抱着他不肯松手的时候,怕失去是真的。但他不知道怕失去的是他,还是那个人。
易扬没有说话。沈渡洲也没有再问。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漏进来,在桌上投下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他看着那些条纹,看了很久。
“他有个没关严的抽屉。里面有文件,我没打开过。你觉得,那些文件里会有答案吗?”
易扬看着他,浅棕色的眼睛里有光——咖啡店的灯光、窗外的阳光、还有那种沈渡洲分辨不出的、像怜悯又像叹息的光。“也许。有些东西,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他只会把它们锁起来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抽屉、相册。你要看吗?”
沈渡洲没有回答。他知道答案——要。哪怕抽屉里锁着的是一个他承受不了的真相,他也要看——因为如果不知道,他就会被困在这两个沈渡洲之间,不知道自己是哪一个,不知道沈临渊爱的是哪一个,不知道自己该做哪一个。他不想被困住,他想走出去,哪怕走出去之后是悬崖,他也要走出去——“我不能被困在这里。”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声响。他看着易扬。“谢谢。”
易扬坐在那里仰着头看着他。“不用谢。我只是觉得你该知道。”
沈渡洲转身走向门口,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门在身后关上了,他站在街上,阳光落在他脸上。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六月末的天空蓝得不像是真的,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这口气深深地吸进肺里、存进身体里。然后他朝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不是回林屿家的方向,是回那个他住了几个月、以为是自己家、但其实是另一个人的影子的地方。他要看那个抽屉,要看那些文件,要知道所有的真相。抽屉里有什么,让他害怕,让他期待。不管有什么,他都要看。
地铁到站了。他走出车厢,走上楼梯,走出站口。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睛。走过那条熟悉的街道,走过那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槐树,走过那个总是笑着跟他打招呼的保安大叔,走进单元楼,按下电梯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下楼层按钮。电梯上行的过程中,数字一个一个地跳——B1,1,3,5,7。他看着这些数字——以前他看它们的时候,每一个数字都在说同一句话——“快到家了,他在等你,他做了你爱吃的排骨。”现在他看着它们,每一个数字都在说——“你回的不是你的家,你等的人等的人不是你。”
电梯门开了。他走到那扇门前,银色的门,深色的门框。他伸手去按密码——他的生日。他输了两次,门没有开。密码换了,沈临渊把密码换了。他站在那里,手指悬在密码锁上方,手指在发抖——不是怕进不去,是怕沈临渊不想让他进去了。他的手放了下来。
门开了。不是他开的,是从里面开的。沈临渊站在门口,穿着白色的T恤深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没打理。他比三天前瘦了,颧骨更突出了,眼下的青灰色更深了。他看着沈渡洲,沈渡洲看着他。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三秒。
“你怎么来了?”沈临渊问。声音是低哑的,像砂纸打磨过,不是冷,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跟他说话的那种生疏。
沈渡洲看着他。“密码换了。”
沈临渊没有解释。他侧身,让出了门口。沈渡洲走了进去——玄关的灯亮着,他的拖鞋还摆在鞋柜旁边,和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换了鞋走过玄关,走过走廊。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帘拉着,屋里很暗。只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银白色的线。他站在客厅中间,沈临渊站在他身后。
沈渡洲转过身看着他。“那个抽屉,你书桌右下角那个没有关严的抽屉,里面是什么?”
沈临渊看着他,过了一会儿。
“你打开看过吗?”沈临渊问。
“没有。”沈渡洲说,“但我想看。”
沈临渊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终于等来了风停,但他已经习惯了被风吹着,风停了,他不知道该怎么站了。沈渡洲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书房。书桌右下角那个抽屉还是老样子,没有完全关严留了一条很小的缝,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那条缝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他走过去站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拉了开来。
里面有一个深棕色的皮质相册,边角磨得发白,书脊处的皮面有深深的折痕。还有一沓文件,白色A4纸,边缘整齐,最上面一张的抬头印着他看不懂的英文。还有那枚戒指和他手上戴的那枚一模一样——银色的,细细的。他拿起戒指看着内壁——刻的不是“S&L”,是一个名字。三个字的,第一个字是“易”,第二个字是“扬”——易扬。那个人给沈临渊的戒指上刻的是易扬的名字。不是那个人,是易扬。
沈渡洲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发抖。他放下戒指,拿起那沓文件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个人的资料。有照片。照片上的人,他认识——易扬。他见过易扬两次,在咖啡店里。他认识他的脸——浅棕色的眼睛,高颧骨,尖下巴。但照片里的人比他年轻几岁,头发长一点,没有眉钉,穿着学士服站在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满地金色落叶。照片下面是一行一行的字——姓名、年龄、籍贯、学校、专业、家庭情况、社交关系。这是他查过的某人的详细调查报告。
沈渡洲翻到第二页——他的手指停了。他看到了自己的照片,在学校门口拍的,背着书包,阳光很好,影子被拉得很长。他见过这张照片——在他和沈临渊在一起之前拍的,在他还不知道沈临渊是谁的时候拍的。沈临渊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经有了这张照片。在认识他之前,就已经派人调查过他了。他翻到第三页——这一页抬头写着一行字:“相似度评估报告”。下面是一行一行的数据——面部特征比对、五官比例分析、先天性特征匹配、耳垂痣位置,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高度相似”。
他的眼睛在这行字上停住了——“高度相似”。他没有看完。他把文件放回抽屉,把相册放回去,把戒指放在相册旁边,然后关上了抽屉,站了起来。沈临渊站在书房门口,看着他。沈渡洲走到他面前,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
他抬起头看着他——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形状,下巴的角度。他熟悉这张脸,比自己的脸还熟悉。也许从一开始就没有自己的脸,他只有他的脸——因为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样,所以沈临渊找到了他。
“你不是在机场第一次看到我的。”沈渡洲说。他看着沈临渊,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光,但不是为他亮的。
“你在更早之前就找到我了。你派人查过我,你知道我长什么样,知道我耳垂上有痣,知道我和那个人长得一样。你来机场不是来接我——你是来确认我。”
沈临渊看着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沈渡洲先开口了。
“戒指上的名字是易扬的。不是那个人的,是易扬。你在大学暗恋的人是他,不是那个人。”
沈临渊的手臂垂在身侧没有动。沈渡洲后退了一步,转过了身,朝着门口走去。
“渡洲。”沈临渊叫他的名字。他停了一下。“你爱的到底是谁?”
沈临渊没有回答。沈渡洲笑了一下,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笑得嘴角露出了那颗小小的圆形的左边比右边深一点的酒窝——他不知道自己酒窝的深浅是左深右浅,他一直以为是左右一样深的。但那个人笑的时候是左深右浅,他也是。
“易扬是你的光。”沈渡洲说,“你爱他,你不敢说。那个人只是你喜欢过的人,易扬才是你藏在最深处的光。你把他的名字刻在戒指里锁在抽屉里从不给别人看给那个人看的都不是他。你找上我,不是因为你爱他,是因为我像他;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爱我,是因为我像他。从头到尾,我只是一个替身,替的不是那个人,是他。”
他拉开了门。
“我骗了自己很久。”沈渡洲说,没有回头,“我以为你至少是爱我的,哪怕你透过我看的是别人。但你不是——你透过我看的是他,你对我好是因为我像他,你叫我‘渡洲’是因为他的名字和我一样。戒指给过我,项链给过我,纹身给过我,但它们不是给我的,是给另一个人的,是给那个你永远得不到的、只能在梦里叫出名字的人。”
他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了,锁舌弹进门框,发出一个很小的很清脆的“咔嗒”。他站在走廊里,感应灯亮了起来,暖黄色的。他看着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银色的关着,伸出手按下电梯按钮,电梯从上面下来,数字一个一个地跳。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了墙上,仰起头看着顶部那盏白色的灯。灯是亮的,刺眼的白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刺得眼睛发酸,但没有泪。
电梯门关上了。
——卷末
(第三十二章 完)
下一章预告:白月光。沈渡洲开始调查那个人,他发现那个人不是沈临渊的前男友,而是他的哥哥——亲哥哥。一张他和沈临渊小时候的合影,穿着同款毛衣,站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不,就是双胞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