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无名的住处,在后花园东侧的一间偏房里。
屋子不大,陈设更是简单——一张木榻,一张方桌,一把竹椅,墙角立着一只半人高的木柜。窗棂的格纸上糊着一层薄薄的纱,透光却看不清外面。
他关上房门,将长剑卸下,搁在桌上。剑柄上那只黄色的蝴蝶结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醒目,丝线结实细密,编得精巧,一看就是花了心血的手艺。
他坐在床沿,从怀中取出那方锦帕。
帕子是素白的绸绢,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兰花,兰花的颜色已经有些发白了,想来是被水洗过多次。帕中没有绣图,只有几行蝇头小字,针脚细密,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那些不是字,是心。
是那个女子在灯下熬了一整夜,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心。
独孤无名将锦帕展开,铺在膝上。帕上的内功心法他早已熟记,此刻却无心去练。他的思绪像被风吹乱的蛛网,理不清,也扯不断。
他从未如此思念过一个人。
以前的日子很简单——练剑,杀人,回来复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受了伤便自己养,不需要人的照顾,也不会有人来照顾他。他是十三,是罗刹堂的杀手,是暗夜中的刀锋,不该有牵挂。
可自从离开嵩山,他的脑子里便全是她。她的笑,她的泪,她那句“你一定要收下”。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从他胸口牵出去,穿过千山万水,系在那个人的指尖。
他攥紧了锦帕,又慢慢松开。
不能练。至少现在不能。
这内功心法是皇甫仪茵瞒着她师父偷偷给的,他若练了,便是违了道义。可他体内的寒毒时不时发作,那股寒气从肩头蔓延到胸口,像一根冰针在经脉中钻来钻去。李泌道长以浑厚内力逼出了他体内大部分的寒毒,保住了他的性命,但残毒还在,若不运功调理,迟早会再次发作。
他将锦帕折好,收入怀中,闭上双眼,依照帕上的心法缓缓运气。
内力从丹田升起,如一滴墨水落入水中,缓缓荡开。那股温热沿着经脉流淌,所到之处,寒冰消融,疼痛渐缓。几个周天下来,他的脸色不再那么苍白,额角渗出一层薄汗。
寒毒被暂时压制了。
只是暂时。
他还需要更多的功力,才能将它一点一点逼出体外。那需要时间,需要耐心,还需要——他想起了皇甫仪茵伏在灯下绣字的模样——还需要有人在远方,让他挂念。
“咚咚咚。”
敲门声不急不缓,三下,间隔均匀。
独孤无名睁开眼,将锦帕迅速纳入怀中,压低声音问:“谁?”
“是我。”
十二的声音。独孤无名起身开门,十二站在门外,脸上已没了平日的嬉笑,显得有些沉凝。
“十二,什么事?”
“我要去执行任务了。”
独孤无名一怔:“要去追寻李岫的下落?”
“不错。堂主让我去一趟嵩山,顺着李岫流放的路线查。”十二说着,打量了独孤无名一眼,“你的伤怎么样了?”
“不碍事。”独孤无名顿了顿,“自己小心。”
十二咧嘴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也保重。别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这寒毒还没好。”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独孤无名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正要关门,廊柱后面又转出一个人影。
一袭红裙,在暮色中像一团火。
老四。
“真是兄弟情深啊。”老四靠在廊柱上,手中那把团扇轻轻摇着,铃铛叮当作响。她的目光落在独孤无名脸上,又移到他的手中——他的手正扶着门框,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但她的视线早已掠过他的手指,落在屋中桌上那柄长剑上。黄色的蝴蝶结在烛光下格外醒目。
“方便进去坐坐吗?”老四问。
独孤无名侧身让开,她也不客气,轻提裙裾,走了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像猫,落地无声。
老四在竹椅上坐下,手中的团扇不扇了,铃铛便也安静了。她的目光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屋子,最终落在那柄长剑上。
“好精致的蝴蝶结。”她微微一笑,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不知是哪位姑娘的手艺?”
独孤无名站在窗前,没有回头。他不善说谎,却又不想回答。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花园中亮起了几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柔和了那棱角分明的轮廓。
老四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换了个话题:“你的伤,要不要我叫老三来帮你看看?”
“不必。”独孤无名终于开口,声音淡淡,“老三治不了。”
老四挑了挑眉,手指轻叩着桌面:“哦?连老三都治不了——莫非是心伤?”
她不紧不慢的语气里,藏着试探。
独孤无名转过身来,目光坦然:“我中了寒幽掌。”
老四的手指停在半空中。
“寒幽掌?”她的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难以置信,“中了寒幽掌,你还能站在这里——还能自己走回来——十三,你到底遇上什么人了?”
独孤无名没有回答。
他不说,老四便不问。她将团扇放在膝上,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好吧,既然你不方便说,我就不打听了。”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十三,你这个人,什么都藏在心里。总有一天,你会藏不住的。”
她没有回头,跨过门槛,消失在回廊的暮色中。
铃铛声渐渐远了。
独孤无名关上门,将长剑拿在手中,指腹轻轻抚过剑柄上那只黄色的蝴蝶结。丝线细密光滑,指尖过处,不留一丝毛刺。
他重新坐回床上,闭上双眼,运起内功心法。
真气缓缓流转,如火炭入冰水,发出无声的蒸汽。寒气退了又涌,涌了又退,像是在他体内扎下了一根系,怎么拔也拔不尽。
李泌道长说的是对的。
光靠外力,永远治不了根。
但今夜,他不想治根了。他只想在这香气犹存的锦帕旁,在这微弱的烛火里,暂且忘掉罗刹堂,忘掉杀手,忘掉十三——只做那个在嵩山上养伤的灰衣人。
只做独孤无名。
窗外的长安城在暮色中沉沉睡去。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像无数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座古老而庞大的城池。
在这片灯火之中,有一盏,是罗刹堂的。
在这片黑暗之中,有一个人,心里藏着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