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樱花之殇》
第九节《谍战》
正元 1936 年 10 月 15 日,黄昏落幕,夏北的初冬寒意已然浸骨。
赵文轩身着军绿色大褂,刚用过晚饭,独自坐在妾室的房内。他生性喜静,素来偏爱独处,哪怕仅有片刻安宁,也觉弥足珍贵。平日里,他极少与妾室同桌用膳,今日特意吩咐妾室月季,将饭菜端去正妻房中陪她闲谈解闷。月季本就包揽家中炊洗杂务,又与主母投缘,二人常常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待收拾完碗筷盘碟才肯回房。
只因今夜有贵客登门,赵文轩特意叮嘱,宾客未离去前,月季不必回屋伺候。
他将小巧的饭桌收拾妥当,桌上置着一壶老酒、两只白瓷酒杯,一碟酥脆的炸黄豆,一室静谧,静待来客。
两声轻脆的敲门声缓缓响起。赵文轩起身,步履沉稳走到门边,抬手开门:“木村先生!”
他侧身做出请进的手势。木村抬眼环顾屋内,目光先落向桌上酒具,又扫过这间逼仄的居室。屋内床铺狭小,容两人躺下便略显局促;床侧一边立着老旧木柜,另一边是简约开放式书柜,柜中整齐码放着十余本古籍:《论语》《诗经》《梅花客》《聊斋》《西游》《山海经》等。书柜旁似有一方书桌,却不见座椅,想来饭桌前那张木椅,便兼作书椅之用。屋内过道狭窄,再无多余空间添置座椅。头顶一盏乌丝灯晕黄洒落,将一室光景衬得暖黄又透着几分暧昧隐晦。
木村不做多礼,径直拉过椅子落座,抬手示意赵文轩一同坐下,随即自斟一杯酒:“赵先生,好雅兴。”
说罢摘下礼帽,随手搁在桌角仅余的空位上,方寸桌面瞬间被占得满满当当。
赵文轩侧身坐到床沿,一边为二人添酒,一边开口:“有劳木村先生屈尊到访,寒舍简陋,还望多多包涵。不知先生此番前来,可是有差事安排?”
木村唇角噙着浅笑,浅抿一口杯中酒:“赵先生太过客气。往后几日,你随我去往太原,逗留四天,教唐氏会社的一众伙计练说话腔调。”
赵文轩眉峰微挑:“倭语?”
木村摇头,捏起一颗炸黄豆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嚼着说道:“是汉语。吉野英彦上尉认了两位干女儿,不日便要出嫁。”
赵文轩端起酒杯浅酌,并未接话,静待他后文。
木村继续说道:“联姻的亲家是夏国人,吉野上尉想亲自用汉语与亲家往来攀谈。我们虽有上百名通晓汉语的人员,只是……”
赵文轩适时打断:“吉野先生自身本就通晓汉语?”
木村放下筷子,笑意更深几分:“汉语自是会的,只是口音腔调太过生硬。我们不愿让女方亲家察觉身份,知晓我们是倭国人。”
赵文轩当即摇头回绝:“此事绝无可能,短短几日,腔调岂能轻易矫正?”
木村神色淡然:“能矫正几分是几分。关键在于,那亲家本就说着地方方言,平日里深居简出极少露面。我们只需借口,说自己说的是另一种东北方言便可蒙混过关。”
赵文轩带着几分玩味笑问:“方言?究竟能方到何种地步?”
木村神色骤然认真:“就是旁人细听能大致听懂语意,可让你学着说,绝对说不出来。”
赵文轩顺势追问:“既是联姻,嫁往何处?竟要特意费这番功夫改腔?”
木村眼神骤然一凛,压低嗓音沉声说道:“具体地点,切莫随意打听,此乃军机机密。”
赵文轩心中已然了然,颔首抬手为二人斟满酒盏:“木村先生说得是。明日我便随你动身前往太原,来,咱们把酒满上。”
10 月 17 日・临汾城地下党指挥部
一条沾满尘污、带着汗臭的旧汗巾,被送进解密密室。汗巾由两块棉布缝合而成,接缝处暗藏一处极不起眼的暗格。解密员捏着镊子,小心翼翼从中夹出一卷密信布条,上面排布着二十多组数字:首位均为个位数,余下皆是六位数。
组织早定暗号规则:首位单数代表权限与情报来源 ——
· 1:仅限指挥部解密阅览;
· 7:指挥部与情报中心均可查阅;
· 9:为代号 “默子” 的特工专属联络编码,仅与情报中心互通,一般不送达指挥部。
反之,指挥部下达的指令,首位必用双数,以此清晰区分来路。
解密员翻看案头秘钥典籍:《聊斋》《西游》《山海经》。每组数字,皆对应某书、某页、某行、第几个字。
他逐组对照破译,将译出文字落笔纸上,逐字串联成一句清晰密报:
“鬼诈联姻,乔装宴客百余,邀得月楼双魁,连日排演伪装。”
指挥部内,洪亮与几名同志围坐一处,凝神研判局势。
洪亮目光紧锁桌上军事地图,语气沉凝:“倭军攻入临汾,逼走中央军二十二军,却只占据城南几处重镇,迟迟不发兵攻占主城,此举绝非寻常战术。”
身旁同志应声附和:“没错。他们特意在城外设立临时指挥部,暗藏三重图谋:
一、规避炮火:敌军深知中央军善守拙攻,而真正能对他们形成威胁的,是我们地下武装。屯兵远离临汾主城,便是为拉开战略纵深,避开我方重炮轰击。
二、暗藏奇袭:三万余兵力南下本就兵力吃紧,驻扎城郊人烟稀少、耳目寥寥之地,日后可暗中增兵,隐匿主力作奇兵待命。
三、铺垫后手:为后续更大的军事行动提前布局。”
洪亮望向窗外沉沉天色,语气愈发凝重:“代号‘红子弹’传回情报,百余倭军伪装成东北平民,还特意请来得月楼两位花魁,连日闭门排演伪装说辞与礼数。这分明是典型的里应外合、借婚设局之计。看来,洛城怕是又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他稍作停顿,当即沉声下令:“不知洛城哪家达官权贵,要摊上这场‘艳福’,一次性纳娶双妾。可这绝不是寻常婚嫁,分明是精心布下的桃色陷阱。即刻传信给‘红子弹’,命他全程密切监视相关人员动向。眼下局势,唯有他有身份、有门路、有应酬渠道。若有可乘之机,便可借婚宴场合伺机潜入探查。此事暂且不必知会国军,我倒要亲自看一看,这伙鬼子究竟在暗中谋划什么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