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尘间暂安
营部清算一案尘埃落定，营部主事挨了中枢记过处分，整日如履薄冰，生怕再惹出半点事端牵动上层视线，当即严令麾下所有人恪守规制，不许再擅动补给、私越雷池。经此一场中枢直管的密查风波，他早已深谙官场门道的心底，愈发畏惧天宫层级的森严威压，也再无心无力去管束底层囚营的细碎琐事，只求安稳度日、平安交差，不引火烧身，不触碰中枢划定的半点红线。
张三被主事当面厉声敲打、又亲眼目睹同僚沦为替罪羊、冤屈无处申辩的下场，往日里那点克扣牟利的私心杂念，尽数被碾得粉碎。他从前精于算计，在口粮配给上层层盘剥，将婴孩专属营养补给转手牟利，对陈惠与零码的生死漠然视之，如今彻底收敛手脚，后勤补给全然按中枢定额足额发放，粗淀粉食粮、洁净饮水、日用物资分毫不差，就连零码专属的营养配给，也全数准时送到陈惠手中，再无半分截留克扣，行事规矩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同在后勤当差的周平，不用听旁人传言拼凑，当年零码病危、陈惠崩溃跪求，正是他亲手半扶半搀着失力的陈惠，把母子二人送回铁皮棚。全过程他亲眼目睹，亲眼看孩子浮肿虚浮命悬一线，亲眼看陈惠放下所有尊严跪地磕头求救，后来又知晓她为救零码，甘愿舍弃双膝康健，往后余生与仿生假肢为伴。
他本就是心性良善、敬畏生死的本分人，当初便已心生触动。从前只当陈惠是性子沉默、逆来顺受的弱女子，经那一幕亲眼见证，再看清她舍身换命的决绝，心底旧日看法彻底翻转。他终于明白，这个平日隐忍不争的女人，骨子里藏着常人难及的刚烈与担当，退让不是懦弱，沉默不是认命，只是把所有刚强，都用来护住唯一的亲人。
自那以后，周平再无半分轻视，只剩发自心底的敬重，还有几分身为旁观者却无力插手的惭愧。平日里他恪守分寸，不多言语、不探隐私，经手补给时总会留心核对，默默给二人留足周全，待人待事多了体恤，再无半点漠然。
在这朝不保夕、风沙噬人的荒原囚地，口粮便是活命的根本。往日里陈惠为一口吃食殚精竭虑，自己忍饥挨饿也难换零码半分饱腹，整日活在饥饿与惊惧之中。如今营部主事无心过问，张三依规行事，周平暗中照拂，无人盘剥、无人克扣，母子二人竟在这吃人的囚笼里，短暂过上了口粮充足、无需为饱腹惶惶的安稳日子，紧绷了近两年的心神，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时光一晃，一年半过去。
荒原时序流转。
已是暮春入初夏时节。
风沙敛了大半，不再像秋冬那般凛冽割人；白日日照拉长，荒原被暖融融的落日余晖浸得暗沉柔和，夜风褪去刺骨寒意，只剩干爽微凉，天地间尘沙落定，一片死寂安谧。
夕阳压低，荒原被余晖浸得暗沉，风沙止歇，周遭落得一片死寂。
陈惠牵着零码的手，步履缓慢。孩子长到齐腰高，幼时濒死之际被天宫纳元纳米药剂彻底修复脏腑、重塑神经脉络，从肉身根基上完成了全面滋养与修补，再加上这一年半足额不间断的营养供给、安稳无扰的成长环境，先天淬炼与后天养份双重加持，让他长得远比荒原同龄孩童更加饱满结实，身形匀称康健，皮肉紧致有光泽，全无周遭孩子常年饥寒带来的枯瘦孱弱、面色蜡黄，眉目清朗透亮，眼神沉静聪慧，带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灵秀，与周遭浑噩困顿的囚营环境，有着天然的分界。
零码忽然驻足，仰起小脸，小手抚上陈惠的腿。指尖触到一片僵硬，没有温度，没有起伏。
“姑姑，你的腿怎么是硬硬的，我的腿怎么是软软的？为什么呀？”
陈惠身躯一顿，仿生膝盖处的假体关节发出极轻的滞涩摩擦。她俯身，动作生涩滞缓，目光落在孩子脸上，神色平淡。
她抬手，指尖落在孩子发顶，声音低沉沙哑，没有起伏：
“姑姑以前，用一双腿，换了一条命。”
她直起身，牵紧那只小手。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朝着落日沉落的方向，缓步前行。
--本章完
风止。尘定。人活着。
远处，星星集团的第一枚商标，在暮色里露出一抹冷白的笑。
--本章完
第一部完
风沙掩尽荒原悲苦，所有隐忍与煎熬，都成了往后长路无声的序章。一切在第二部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