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怕,”妙真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道,“这地方阴气重,正好压一压刚才那群杂碎身上的躁动。再说了,这种破庙野祠,平时连只野猫都不爱来,肯定安全得很。”
我点了点头,示意她们先进去。戏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空旷得多,积满灰尘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张破旧的桌椅,角落里堆着些不知何年何月的残破道具——断掉的马鞭、缺了角的头冠,还有几件蒙着厚灰的戏服,静静地挂在横梁下,随风轻轻晃动,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幽灵。
“先坐下歇会儿吧。”我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盘腿坐下,从行囊里摸出几个水囊,递给了阿蘅和妙真,“刚才跑得太急,嗓子都冒烟了。”
阿蘅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紧绷的肩膀这才稍稍放松下来。她环顾四周,低声说道:“这里的空气虽然浑浊,但似乎没有那股子腐烂的味道。妙真说得对,这地方阴气太重,反而把外面的尸气给隔绝了。”
妙真也凑过来,手里还捏着刚才摘下来的那几枚玉佩,在指尖抛着玩,嘴里嘟囔着:“就是不知道这些‘引魂液’能不能把这些玉佩里的东西彻底炼化。要是能炼成一张‘镇尸符’,咱们以后走路都能安心点,不用时刻提防背后长眼。”
“先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打断了她,目光落在戏楼中央那张斑驳的主案台上,“你们看,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众人顺着我的视线看去。只见主案台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孤零零的油灯。那油灯造型古朴,灯罩是透明的琉璃材质,里面燃着一簇幽蓝色的火苗,在昏暗的戏楼里显得格外清晰。更奇怪的是,那火苗竟没有一丝摇曳,仿佛被定住了一般,静静地燃烧着。
“这……”阿蘅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走了过去,“这油灯怎么可能是活的?而且,这火焰的颜色,有点像之前我们在石室里见过的那种雾气。”
“嘘!”妙真突然压低声音,指了指戏楼二楼的栏杆处,“有人……不,有东西在上面。”
我们抬头望去,只见二楼的阴影里,隐约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人穿着一身泛黄的戏袍,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看不清五官,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我们。
“那是……戏子?”阿蘅疑惑道。
“不管是什么,先别惊动它。”我握紧了手中的弓,轻声说道,“既然它能在这地方安然无恙地坐着,说明它也不是普通的‘活死人’。或许,它只是想找个观众。”
那身影并没有动,只是那双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似乎在审视着我们这三个不速之客。片刻之后,它缓缓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然后重新低下头,仿佛在等待什么。
“它……是在邀请我们?”妙真眨了眨眼,一脸不可思议,“这世道,丧尸都学会请客吃饭了?”
“也许吧。”我苦笑着摇了摇头,站起身来,“反正现在也没地方去,不如去看看。说不定,这戏楼里藏着什么有趣的东西呢。”
阿蘅和妙真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我们三人轻手轻脚地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戏楼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随着距离拉近,那戏子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他/她(已经分不清性别)正端坐在一张破旧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小的茶桌,桌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正冒着袅袅热气。
“坐。”那个戏子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而苍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是唱戏时的念白,“小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何不喝杯热茶,听段曲儿?”
我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多谢前辈盛情。只是我们身上并无银两,怕是付不起茶钱。”
“银两?”戏子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荡的戏楼里回荡,显得有些诡异,“在这大周乱世,谁还在乎那些铜臭之物?只要你能听懂这段曲儿,便是最好的茶资。”
说着,他/她轻轻提起茶壶,为我们每人倒了一杯茶。茶水呈琥珀色,散发着淡淡的清香,与外面的污浊世界格格不入。
“喝吧。”戏子微笑着说道,“喝了这杯茶,你们就能明白,这世道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香入喉,瞬间驱散了之前的疲惫与紧张,整个人都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清明。阿蘅和妙真见状,也各自端起茶杯,细细品味起来。
“这茶……”阿蘅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迷茫,“好像……让我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我也一样。”妙真揉了揉太阳穴,“不过,不是具体的事,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很温暖,却又很遥远的感觉。”
“这就是‘忘忧茶’的滋味。”戏子淡淡地说道,“它不会让你忘记过去,只会让你暂时放下现在的痛苦。毕竟,在这乱世之中,能有一刻的安宁,也是难得的福分。”
我们三人相视一笑,心中的紧张感似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戏楼外,那些“活死人”的嘶吼声依旧隐隐传来,但此刻的我们,却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远离了所有的喧嚣与杀戮。
那茶喝下去,确实像是有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把刚才在面摊里那股子腥臊气给压下去了。我原本紧绷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连手里那把总是下意识握着的长弓都觉得轻了几分。
“这戏楼倒是个藏龙卧虎的地方。”妙真突然从茶盏后面探出个小脑袋,那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嘴角还沾着一点茶渍,“刚才那个老板,我看他脖子上的筋是反着长的,想当年青鸾观的老道们要是见到这种货色,非得把他挂在旗杆上吹三天风不可。可惜啊,现在守界的人都在睡觉,只有我们这些野狗在到处捡骨头啃。”
阿蘅轻轻叹了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妙真,别贫了。这茶虽然好喝,但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忘了什么要紧事似的。”
“忘了就忘了呗!”妙真一屁股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晃着两条腿,“反正那些破事想起来也头疼。你看这世道,大周朝早就没了规矩,丧尸比人勤快,活人像鬼一样活着。咱们能坐在这儿喝茶,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对了,你们说,那戏子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怎么看着眼熟呢?”
我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位一直端坐在对面的戏子。他穿着一身不知年月的戏服,脸上画着浓重的油彩,眉眼间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刚才那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他嘴角的笑意有些僵硬,仿佛脸上的皮肉并不是长在骨头上,而是硬生生贴上去的。
“别盯着人家看,小心被吸走精气。”我低声警告了一句,声音有些沙哑。
“怕什么,”妙真翻了个白眼,“本姑娘可是控尸炼魄的高手,谁吸谁还不一定呢。不过话说回来,这茶的味道有点怪,像是掺了什么东西……”
“嘘——”我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就在这一瞬,戏楼外的嘶吼声突然变了调。不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游荡,而是变得整齐划一,仿佛有人在指挥着一支庞大的队伍。紧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顺着门缝钻了进来,比之前在任何地方闻到的都要浓烈百倍。
“不好!”阿蘅猛地站起身,手中的茶杯“啪”地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这茶里有东西!他们在骗我们!”
“骗我们什么?”妙真也跳了起来,一脸懵圈。
“骗我们放松警惕!”我低喝一声,手中长弓瞬间拉开,一股无形的劲气在弓弦上激荡开来,“他们不是想让我们忘记痛苦,是想让我们变成‘佐料’!”
话音未落,戏楼的门窗突然“砰”地一声被撞开。刚才那个戏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满屋子密密麻麻的“活死人”。它们穿着各式各样的破烂衣裳,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脑袋歪到一边,但此刻,它们的眼睛里都闪烁着一种贪婪的红光,死死地盯着我们。
“妈耶!”妙真吓得脸色煞白,嘴里却还在念叨,“我就说这茶不对劲!这帮混蛋,居然敢算计本姑娘!”
“别慌!”我大喝一声,弓弦震颤,一支无形的箭矢呼啸而出,正中最近一只丧尸的眉心。那丧尸脑袋瞬间炸裂,黑血喷涌而出,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沈烬,你往左边撤!”阿蘅迅速从袖中掏出一张符箓,口中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地面上一道道微弱的蓝光亮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六边形阵法,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那些扑上来的丧尸刚接触到蓝光,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纷纷退后,发出凄厉的惨叫。
“这阵法能撑多久?”我一边拉弓,一边问道。
“不知道!”阿蘅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些家伙太多了,而且……而且它们好像不怕我的符咒!”
“废话,”妙真一边手忙脚乱地在空中画着什么,一边喊道,“那是‘忘忧茶’的副作用!喝了茶之后,你们的灵力都被压制了大半!再这么打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那就别打了!”我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既然躲不掉,那就杀出去!”
“杀出去?”妙真瞪大了眼睛,“你疯了吗?外面全是丧尸!”
“总比在这里等死强!”我冷哼一声,身形一闪,直接冲出了阵法。
“沈烬!你疯了!”阿蘅惊呼一声,想要追上来,却被妙真一把拉住。
“让他去!”妙真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这家伙平时就喜欢逞英雄,这次说不定能闯出一条路来。再说了,咱们要是都死了,谁来给我报仇?”
我冲出戏楼的那一刻,眼前的景象让我心头一凉。街道上,密密麻麻的丧尸如潮水般涌来,仿佛无穷无尽。而在街道的尽头,一个身穿官服的“活死人”正缓缓走来,它的胸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大周守界司”几个字。
“原来如此……”我喃喃自语,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守界的人,竟然变成了最大的祸害。”
那“官差”丧尸看到我们,发出一阵怪笑,声音嘶哑而刺耳:“哈哈哈……新来的‘佐料’,味道一定不错……”
那“官差”丧尸的声音像是破锣在风里被扯得生疼,每一个字都带着湿漉漉的腐气。我手中的长弓微微垂下,原本紧绷想要再次拉满的肌肉却在这一刻莫名地软了下来。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疲惫,仿佛连灵魂都被那股子从茶里透出来的药力给泡得发胀、发沉。
周围的嘶吼声似乎真的慢了一拍。那些原本如潮水般涌来的丧尸,在接触到那层微弱的蓝光时,动作变得迟缓而拖沓,像是踩进了粘稠的泥沼。它们不再疯狂地扑咬,而是歪着头,浑浊的眼珠在我和那个“官差”之间游移,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像是在犹豫,又像是在等待什么指令。
“沈烬,你……你不跑?”阿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死死拽着妙真的衣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东西是守界司的尸傀,专门负责清理‘漏网之鱼’的!”
“清理?”我苦笑了一声,嘴角扯动,牵动了脸上僵硬的肌肉,“它看起来更像是在发呆。”
确实,那身穿官服的丧尸并没有立刻动手。它胸前的木牌随着它僵硬的呼吸微微晃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它那双空洞的眼眶里,红光忽明忽暗,仿佛在极力维持着某种理智的残片。它伸出一只枯瘦如柴的手,指了指我身后戏楼的方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像是在说里面还有更好的。
“它在引我们过去?”妙真缩了缩脖子,原本想要画符的手悬在半空,眼神里满是警惕,“这帮死鬼,脑子坏得比身体还彻底,居然还会设局?”
“不,”我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官服丧尸脚下的一滩黑水上。那水渍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地面的青石板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灰白色雾气,将周围躁动的丧尸群硬生生隔开了一道无形的界线。“它在封锁这片区域。那些冲进来的家伙,是被逼急了才乱撞的。现在,它们累了,或者……被‘请’回去了。”
空气里的腥臭味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旧的霉味,像是老宅子里常年不见阳光的木头散发出的气息。街道两旁的灯笼不知何时熄灭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凄厉鸦鸣,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既然不想打,那就别打了。”我缓缓放下长弓,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弓身,感受着上面残留的微弱灵力,“刚才那阵势,与其说是围剿,不如说是一场盛大的谢幕。咱们若是再往前一步,恐怕就要成了这出戏里的丑角。”
阿蘅眼中的惊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疑惑:“你的意思是,它们要休息了?”
“丧尸不懂休息,但它们懂‘规矩’。”我指了指那官服丧尸,“大周朝早就没了,但这世道上的规矩,哪怕是死人也要守着。这‘忘忧茶’不仅仅是让人昏睡,更是把活人和死人的界限给模糊了。它让我们觉得累,觉得不想动,其实就是想让我们和这些行尸走肉一样,变成这漫漫长夜里的一部分。”
妙真撇了撇嘴,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双手托腮:“听你这么说,我怎么觉得咱们才是那个倒霉蛋?本来以为能杀出一条血路,结果人家是想让我们在这儿‘躺平’?”
“躺平总比没命强。”我走到台阶边,找了个干净点的角落坐下,背靠着斑驳的墙壁。这里的砖石冰凉刺骨,却让我那颗狂跳的心慢慢沉淀下来。
外面的丧尸群开始变得安静。它们有的靠在墙根,有的蹲在路边,有的甚至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那只官服丧尸也停止了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街道中央,像个忠诚的哨兵,守着一段早已不存在的时光。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吹过。阿蘅收起了符箓,长舒了一口气,重新坐回我身边,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这茶……好像没那么苦了。”
“因为它已经失效了。”我望着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压得人喘不过气,“药效过了,剩下的就是纯粹的困倦。妙真说得对,咱们现在是野狗,捡骨头啃的日子还得继续。但至少今晚,不用跑了。”
妙真打了个哈欠,眼皮直打架:“也是,折腾了半天,腿都酸了。沈烬,你说这戏楼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能让守界司的尸首都亲自出来当门神?”
“不知道。”我淡淡地说道,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一场漫长的梦。等天亮了,梦醒了,我们要么醒来,要么就永远留在这个梦里。”
天还没亮,肚子先醒了。
那是一种被掏空后的空虚感,像是有只饿狼在胃里打滚。我摸了摸怀里,硬邦邦的,只有几块干硬的饼子,那是昨晚在戏楼后厨翻出来的“战利品”。
“沈烬,”阿蘅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她正蹲在戏楼破败的窗台下,手里捏着一张黄符,眼神有些发直,“你闻到了吗?一股子……烂白菜味儿。”
我皱了皱眉,侧耳倾听。四周静得可怕,连平日里最吵的虫鸣都消失了。那种寂静不是安静,而是某种东西屏住了呼吸。
“是面摊的味道。”妙真突然从角落里蹦了出来,那双大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嘴角还挂着一丝诡异的微笑,“而且,是加了‘料’的面摊。阿蘅,你闻到的不是烂白菜,是恶念发酵的味道。”
“恶念?”阿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咱们现在这副德行,怕不是自己脑子里的恶念先跑出来了。”
我没说话,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那碗凉透的茶确实把咱们的精气神抽干了大半,现在的状态,别说打仗,走路都得扶着墙。但没办法,戏楼不能久留,守界司的尸傀虽然退去,但那股子阴气却像潮水一样涌向了城外。
“走吧,”我把干饼子揣回怀里,“前面有条巷子,听说有家老面摊,老板是个独眼龙,专做夜宵。不管是不是陷阱,总比在这鬼地方等死强。”
三人猫着腰出了戏楼。外面的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早就灭了,只有几盏残破的纸灯笼在风中摇曳,发出“吱呀吱呀”的怪响。月光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周黑得像墨汁泼进去了一样。
刚转过街角,那股味道就浓烈起来。不是普通的葱花油香,而是一种混杂着腐肉和廉价香料的味道,闻得人心里发慌。
一家简陋的面摊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摊位上支着个破旧的铁锅,锅里翻滚着浑浊的汤底,冒着白气。一个穿着破旧围裙的老头正背对着我们,手里挥舞着一根长长的木勺,动作机械而僵硬。
“老板,来碗面,多加辣!”妙真脆生生地喊道,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头没有回头,只是手里的勺子搅动得更急了,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在搅拌着什么活物。
“别吃!”阿蘅猛地拉住我的衣袖,脸色煞白,“这汤不对!你看那雾气……”
我眯起眼睛,只见那白色的蒸汽在空中盘旋,隐约形成了一些扭曲的人脸形状,有的龇牙咧嘴,有的泪流满面。那些人脸并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是从蒸汽里钻出来的,像是无数冤魂在挣扎。
“这是‘引魂面’。”妙真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一丝狂热,“吃了能看见想见的人,也能听见想听的话。不过嘛,代价就是要把自己的魂儿留下来当调料。”
“谁要听那些胡话!”我低喝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张弓。虽然没有箭,但我指尖凝聚的气劲已经隐隐成型。
就在这时,那个独眼老头突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客官,”那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面好了,趁热吃。”
他伸出枯瘦的手,端着一碗面递了过来。那碗里飘着的不是面条,而是一根根暗红色的、像是血管一样的东西,汤面上漂浮着几只浑浊的眼球。
“不吃不行啊。”妙天真笑嘻嘻地凑了上去,伸手就要去接,“人家都端出来了,不给面子多不好。沈烬,你说,要是吃了这碗面,能不能看见我师父啊?”
“妙真,住手!”阿蘅惊呼一声,手指飞快掐诀,一道金光瞬间亮起,试图逼退那老头。
可那老头仿佛没看见光似的,只是机械地把碗往前送了送:“吃吧,吃完就不饿了,也不累了,所有的烦恼都没了。就像昨晚那杯茶一样,甜得很呢。”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战场上倒下的战友、曾经发誓要守护的城池、还有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来,让我几乎要跪倒在地。
“这就是恶念滋生的滋味啊。”我咬紧牙关,强行集中精神,手中的气劲猛地爆发,一张无形的弓弦拉满,“阿蘅,布阵!妙真,别碰那碗面!”
“好嘞!”妙真虽然嘴上答应,身体却还在往那碗面凑,嘴里念叨着:“师父,师父,你终于肯理我了……”
阿蘅迅速在地上画出一道北斗阵,符文亮起,将我们三人护在其中。但那独眼老头却像是早有准备,他猛地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那些从蒸汽里钻出来的扭曲人脸突然活了过来,像是一群疯狗一样扑向我们。
“该死!”我怒吼一声,手指一松,一道无形的气箭射向那独眼老头的脖颈。
“噗嗤”一声,气箭穿透了老头的喉咙,但他却没有倒下,反而像是个漏气的皮球,整个人开始膨胀,脸上的黑洞越来越大,里面伸出了无数条触手般的黑色丝线,缠向了我们。
“沈烬,他的本体不在这里!”阿蘅大喊,“这是个灵媒!真正的控制者在别处!”
“那就把他拆了!”我咬牙说道,再次凝聚气劲。
就在这时,妙真突然停止了动作。她看着那碗面,眼神变得空洞无比,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原来如此,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忘忧’啊。”
她猛地端起那碗面,一口吞了下去。
“妙真!”我和阿蘅同时惊呼。
妙真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她的眼神彻底变了。原本清澈的双眸此刻布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嘻嘻嘻……”她发出一串尖锐的笑声,声音里夹杂着无数个重叠的嗓音,“好吃,真好吃!这下大家都可以一起玩了!”
她猛地转身,双手一挥,那些原本扑向我们的扭曲人脸竟然调转方向,全部冲向了那个独眼老头。
“不……不要……”独眼老头惊恐地后退,想要逃跑,却被妙真眼中的红光吓得僵在原地。
“既然你们不想让我们吃,那就大家一起变成‘调料’吧!”妙真大笑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拉扯着她的四肢。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骇。看来,这所谓的“面摊”,不过是一个更大的诱饵。守界司的手段层出不穷,连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都用上了。
“阿蘅,守住阵脚!妙真失控了,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我一边说着,一边拉着阿蘅向后撤去。
阿蘅死死抓着地面,脚下的符文光芒大作,暂时挡住了那些扭曲人脸的冲击。
“可是妙真……”阿蘅焦急地看着不远处那个正在疯狂吞噬着独眼老头的少女。
“走!”我一把拽起阿蘅,不敢再看。
就在我们转身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那家面摊瞬间被黑色的雾气笼罩,再也看不见了。
“呼……”我长舒一口气,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刚才那是什么情况?”阿蘅喘着粗气问道。
“恶念失控,反噬其主。”我淡淡地说道,脚步却没停,“咱们还是继续赶路吧。天亮之前,必须找到安全的地方。”
风里的味道淡了些,那股令人作呕的腥气被夜露一冲,只剩下淡淡的尘土味。我们没敢停步,顺着巷子的走向一直往东走,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踩上去有些打滑,却比刚才那种黏腻的触感让人安心许多。
身后的惨叫声渐渐远去,最终彻底消失在夜色里,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厮杀从未发生过。只有妙真那几声尖锐的笑,还像根细刺一样扎在耳膜上,时不时地晃一下心神。
“她……还能醒过来吗?”阿蘅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死寂的街道。她手里的那张黄符已经燃尽,只剩下一缕青烟在指尖缭绕,很快就被风吹散。
“不知道。”我摇了摇头,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刚才那一瞬间,她的魂魄好像被什么东西强行扯出去了一截。现在就像个空壳子,虽然还在走路,但里面的人未必是她自己了。只要她没把咱们也拉进那个‘忘忧’的坑里,就先当她是睡着了吧。”
我们放慢了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猫着腰急行军,而是保持着一种随时能停下戒备的姿态。这种节奏上的放缓,反而让周围的寂静显得更加厚重。偶尔有纸灯笼的影子在墙头晃动,像是有人举着灯在巡逻,可走近了看,又只有几只被惊飞的灰鼠,在瓦砾间窜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些的主街。这里原本是大周城的繁华地段,如今却成了断壁残垣的迷宫。两旁的店铺大多门窗洞开,黑漆漆的洞口像是一只只张大的嘴,吞噬着月光。
“前面有个茶棚。”我指了指路边一处半塌的凉亭。亭子顶上还挂着几盏没灭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不去。”阿蘅立刻摇头,脸色依旧苍白,“刚才的面摊就是个陷阱,这种地方,指不定藏着什么脏东西。”
“不是去吃东西。”我顿了顿,语气尽量放得平缓,“是去歇脚。妙真刚才那一通折腾,消耗太大,就算她现在是‘空壳’状态,身体也需要找个地方沉淀一下。而且,我也需要确认一下,那股恶念是不是真的散了。”
阿蘅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那就快去快回,一刻钟后必须离开。”
我们三人走进茶棚。这里的桌椅都歪七扭八地倒在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空气中没有异味,只有一股陈年木头受潮后的霉味。妙真坐在一张长凳上,双手垂在膝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上一块碎瓷片,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安静得像个精致的木偶。
“你坐这儿吧。”我走到一张还算完整的石桌旁,拍了拍上面的灰尘,示意阿蘅坐下。
阿蘅刚坐下,就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低声道:“沈烬,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变重了?”
我仔细嗅了嗅,确实,虽然没有了腐肉味,但空气变得粘稠起来,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要吸入某种看不见的胶质。这种沉重感不是来自外界,更像是某种情绪在空间里凝结。
“那是刚才妙真留下的‘余韵’。”我解释道,顺手从怀里掏出那块干硬的饼子,掰了一半递给她,“吃点东西压压惊。虽然不好吃,但总比饿着肚子胡思乱想强。”
阿蘅接过饼子,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神却有些飘忽:“刚才妙真说,吃了面就能看见师父。你说,如果她真的看见了,会不会再也认不出我们了?”
“不会。”我靠在一根柱子上,闭上了眼睛,感受着体内缓缓流动的气劲,“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心里有牵挂。哪怕是被恶念蒙蔽,那份牵挂也不会凭空消失。她刚才虽然失控,但最后关头还是选择了反噬,这说明她的本心还在挣扎。只要这根弦不断,她就还有回来的可能。”
“希望如此。”阿蘅叹了口气,将剩下的半块饼子塞进嘴里,咽了下去,“沈烬,你说咱们还要走多久?这大周的城郭,怎么感觉永远走不到尽头似的。”
“天快亮了。”我睁开眼,望向茶棚外。东方的天际线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虽然微弱,却足以驱散一些黑暗。
“天亮之后呢?”
“天亮之后,丧尸会暂时退避,守界司也会重新活跃起来。”我淡淡地说道,“到时候,咱们就得换个活法。不再是躲躲藏藏,而是要学会在夹缝里找条生路。”
阿蘅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夹缝里找生路……这话说得轻巧,可咱们现在的处境,哪里还有什么缝隙?”
“总有缝隙的。”我站起身,走到妙真身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看,她醒了。”
妙真的眼神终于有了焦距,她眨了眨眼,看着眼前的我,又看了看阿蘅,脸上那诡异的微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和惊恐。“我……我怎么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大事。”我撒了个谎,语气轻松,“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吃了一碗怪面,结果把老板给吓跑了。”
“怪面?”妙真揉了揉太阳穴,眉头紧锁,“我怎么记得……我记得师父就在我面前,他笑着叫我……然后我就……”
“梦都是反的。”阿蘅打断了她,声音温柔了许多,“你只是太累了,睡着了而已。咱们现在要去前面看看,天快亮了,得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歇会儿。”
妙真点了点头,似乎还有些恍惚,但眼中的红光已经彻底消散。她乖乖地跟在我和阿蘅身后,脚步虚浮,却不再像刚才那样狂躁。
我们走出茶棚,沿着主街继续前行。此时的天色渐亮,街道上那些原本潜伏在阴影里的黑影开始蠢蠢欲动,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像是被晨光压制住了。
“怪面?那是‘鬼吞面’,专吃活人心里那点念想。”我一边拉弓,一边低声嘟囔,手里的长弓隐隐泛着冷光,“妙真,别回头,那东西刚才差点把你魂儿勾走。”
妙真缩了缩脖子,像只受惊的鹌鹑,小声嘀咕:“师父……师父没笑,师父是哭的。他眼泪流下来变成了面条,黏糊糊的,还烫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