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没理她，快步跟了上去，回头冲我喊道：“沈烬，别发呆了，跟着走。这石阵虽然解了杀机，但里面的路好像变了。”
我睁开眼，揉了揉有些酸涩的太阳穴。刚才那一瞬间，我感觉体内的气运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了一下，那种感觉就像是一张紧绷的弓弦突然松了一瞬，却又隐隐透着股新的张力。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大步跟上。
“变就变吧，”我低声说道，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箭囊，“反正咱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找个地方落脚，顺便看看能不能再捡点漏。”
我们三人穿过石阵中央那片原本死寂的空地。随着黑袍人的深入，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光怪陆离。那些原本灰扑扑的石柱上，竟然浮现出淡淡的青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缓缓流动着微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腐臭，倒像是雨后泥土混合着某种草药的清香。
“喂，你们看！”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一块巨石惊呼道，“那石头在动！它在流汗！”
我定睛一看，只见那块足有磨盘大小的青石表面，正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石纹蜿蜒而下，汇聚成一条细细的小溪，流向石缝深处。
“那是‘灵水’，”阿蘅蹲下身，从袖中掏出一张淡蓝色的符纸，轻轻贴在石壁上，“这石阵里的灵气觉醒了，这些石头是活的。它们刚才是在‘哭’，现在是在‘笑’呢。”
“笑？”妙真凑过去，伸出手指戳了戳那湿漉漉的石面，一脸嫌弃，“这石头笑得真难看，看着就想让人给它一巴掌。”
“别乱动，”阿蘅赶紧把她的手拍开，“这灵水虽然看着清爽，但若是沾染了尸气，立马就会变成剧毒。咱们还是小心为妙。”
说话间，前方的黑袍人已经走到了一处断崖边。那里没有路，只有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缝，裂缝上方横跨着一根看似摇摇欲坠的独木桥。桥下雾气缭绕，隐约能听到一些奇怪的嘶吼声，像是丧尸在低语，又像是风穿过空谷的回响。
“过不去啊，”妙真缩了缩脖子，躲到我身后，“这桥看着就不结实，万一掉下去，咱们三个就得变成石阶下的肥料了。”
我眯起眼睛，打量着那座独木桥。桥身腐朽，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显然年久失修。更糟糕的是，桥的两端都刻着诡异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幽绿的光芒，似乎在抗拒着什么。
“这桥是‘锁灵阵’的一部分，”阿蘅皱着眉头，从怀中掏出一枚朱砂笔和几张黄符，“想要过桥，得先破了这阵。可是……这阵法看起来有点邪门，普通的驱尸符可能不管用。”
“邪门？”妙真来了精神，眼睛亮晶晶的，“那就让本姑娘来试试！我最擅长对付这种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说着，她就要往前冲。我一把拉住她的后领，将她拽了回来。
“别冲动，”我冷冷地说道，“你那一套控尸炼魄的法子，对这种灵气觉醒的阵法可不一定管用。万一引火烧身，到时候我可没力气背着你跑。”
“哼，你个小气鬼！”妙真挣脱我的手，气鼓鼓地瞪着我，“我可不是只会吓唬人的小鬼，我有办法！”
她不再废话，从怀里掏出一把五彩斑斓的粉末，猛地撒向空中。粉末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只色彩斑斓的蝴蝶，嗡嗡作响地飞向独木桥上的符文。
“这是什么妖法？”阿蘅惊讶地看着那些蝴蝶。
“这是‘迷魂蝶’，”妙真得意地扬起下巴，“专门用来扰乱灵气的。只要让它们钻进符文里，那阵法就得乱套！”
然而，就在那些蝴蝶即将触碰到符文的瞬间，独木桥上的幽绿光芒突然大盛，一股强大的吸力扑面而来。那些蝴蝶像是遇到了天敌，瞬间被吞噬殆尽，连一点渣都没剩下。
“不好！”妙真脸色大变，“这阵法在反噬！”
话音未落，桥面上突然窜出几只黑影，正是游荡在此处的丧尸。它们不知何时已经爬上了桥面，张牙舞爪地向我们扑来。
“该死，这下麻烦了！”阿蘅急忙祭出北斗驱尸阵的符箓，双手飞快结印，一道蓝光瞬间笼罩了我们三人。
“沈烬，掩护我！”阿蘅大喊一声。
我深吸一口气，气运于弓。虽然没有箭矢，但我依然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拉力。我左手虚握，右手猛地一拉，仿佛真的有一张无形的弓弦绷到了极致。
随着我的一声低喝，一道无形的气劲如利箭般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领头那只丧尸的眉心。那丧尸脑袋一歪，直接瘫软在地，化为一滩黑水。
“好样的！”妙真在一旁拍手叫好，“沈烬，你这招‘空发伤敌’越来越帅了！要是以后我也能练成这样，就不用天天背着这么重的法器了。”
“少贫嘴，”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同时再次拉开弓弦，连续射出几道气劲，将逼近的丧尸一一击退，“阿蘅，快点破阵，不然咱们都得在这儿交代了！”
阿蘅咬紧牙关，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她手中的朱砂笔飞速舞动，在虚空中画出一道复杂的符文，随后猛地将符纸贴在独木桥的一端。
“给我开！”
随着符纸燃烧，那道幽绿的屏障瞬间破碎，独木桥上的青苔也迅速枯萎脱落，露出了一条清晰的路径。
“成了！”阿蘅长舒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咱们可以过去了。”
我收起架势，走到她身边，伸手扶了她一把。
“谢了，”阿蘅感激地看了我一眼，随即又转头看向妙真，“小丫头，你的迷魂蝶虽然没用，但倒是提醒了我，这阵法确实需要‘灵气’来破解，而不是硬碰硬。”
“嘿嘿，我就知道我有用！”妙真得意地挺起胸膛，“下次我一定能让它们派上用场！”
我们三人对视一眼，相视一笑。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在这一刻，我们还能轻松地开个玩笑。
独木桥上的危机虽解，但那股紧绷的弦并未完全松弛。阿蘅抹了一把额角的冷汗，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她拍了拍衣摆上残留的灰烬，示意我们继续前行。
“别高兴得太早，”我低声提醒道，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刚才那阵反噬虽然破了，但这石阵里的动静才刚刚开始。这地方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妙真收起了刚才的嬉皮笑脸，小心翼翼地跟在我们身后，手里那把五彩粉末也收了起来，换成了那根总是摇个不停的铜铃，只是这次她没敢再摇，只紧紧攥在掌心。
我们踏上独木桥。脚下的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这寂静的峡谷中显得格外刺耳。过了桥，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这里并非预想中的险恶深渊，而是一片被幽蓝雾气笼罩的林间空地。空地上生长着一种从未见过的植物，叶片宽大如伞，通体透明，叶脉中流淌着淡淡的荧光，像是无数盏微缩的灯笼。
黑袍人早已不见踪影，但他留下的痕迹却很明显——几块青石围成了一个半圆，中间摆着一张简陋的石桌，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和一把不知材质的茶壶。
“这是……有人在这儿歇脚？”妙真凑上前去，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发光的植物，“这地方看着不像是有尸气啊，怎么会有这么干净的东西？”
我走近石桌，伸手摸了摸那个陶碗。碗壁温热，里面还盛着半碗清茶，茶香袅袅，带着几分草木的苦涩和回甘。我端起碗闻了闻，又尝了一小口，味道清冽入喉，瞬间驱散了之前赶路时的疲惫与燥热。
“这茶好生奇怪，”我放下碗，眉头微皱，“没有加什么朱砂或符灰，却比寻常灵水还要纯粹。而且，这周围并没有活人的气息，也没有死物的腐朽味。”
“也许是个隐居的高人？”阿蘅也走了过来，她蹲下身，仔细查看着石桌上的茶壶，“你看这茶壶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刻痕。若是有人在此煮茶，恐怕是为了等待什么，或者是为了……安抚这片土地。”
“安抚？”妙真歪着头，手指绕着发梢，“你是说，这林子本来是要吃人的，被这茶给镇住了？”
“差不多吧。”阿蘅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咱们既然来了，不如就在这儿歇歇脚。刚才那一番折腾，大家的力气都耗得差不多了。这茶看着无害，喝下去还能提气凝神，总比在那鬼哭狼嚎的桥下强。”
我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确实，刚才那场战斗虽然赢了，但体内的气运流转有些滞涩，急需平复。况且，这林子里的雾气虽然诡异，却并不像是有埋伏的样子，反倒透着一股难得的宁静。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各自倒了一杯茶。茶水入口，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原本酸痛的筋骨似乎都舒展开来。妙真捧着茶杯，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表情：“嘿，别说，这茶还真有点意思。要是师父能尝尝，估计又要念叨什么‘修身养性’的大道理了。”
“你师父要是知道你在外面乱跑，怕是早就把你抓回去关禁闭了。”阿蘅轻笑一声，眼神柔和了许多，“不过，这地方确实适合休整。你们看，那些植物的光晕好像随着我们的呼吸节奏在变化。”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发现那些透明的叶片在微微颤动，仿佛在回应着我们的气息。空气中那股草药的清香愈发浓郁，让人忍不住想要深呼吸几次。
“看来这石阵不仅是在困人，也是在养人。”我低声说道，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放下，“咱们就在这儿待上一会儿，等体力恢复了再走。这黑袍人虽然神神秘秘的，但这安排倒是挺周到。”
“周到？我看是‘用心险恶’还差不多。”妙真把玩着手里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枝，在茶杯边缘敲得叮当响，“师父说过，越甜的东西里越藏着砒霜。这茶喝下去暖烘烘的，像是有只小手在心口挠痒痒，指不定下一秒咱们就变成这石阵里的肥料了。”
我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心里倒是清楚，这茶确实有点邪门。刚才喝下去那股热流顺着经脉乱窜，非但没觉得中毒，反而觉得浑身骨头缝都松快了不少。只是那青鸾观的小道姑说得也没错，这地方透着一股子让人想睡又不敢睡的劲儿。
阿蘅正闭目养神，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划动，似乎在推演着什么阵法。忽然，她眉头一皱，猛地睁开眼：“别动！”
话音未落，周围的幽蓝雾气像是被搅动的墨汁，瞬间翻滚起来。原本静止的那些发光植物，叶片突然全部转向了我们，发出一种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耳边窃窃私语。
“幻象来了？”我手已经搭在了弓弦上，虽然手里没箭，但气运于弦，随时能射出一股无形劲力。
“不是幻象，是‘吃’。”妙真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阿蘅，“它们在吃你们的魂儿呢。看那个，那个最亮的光点，是不是像不像你小时候丢的那只纸鸢？”
阿蘅脸色一变，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没丢过纸鸢……等等，那是……我的童年？”
“哎呀，露馅了吧。”妙真拍手笑道，“这石阵专挑人心里那点软肋下手。沈烬，你呢？你这冷面阎王，心里藏着的该不会是上次任务里死掉的那个倒霉蛋吧？”
“滚。”我冷冷吐出一个字，手指猛地一扣。
空气骤然震颤，一道无形的涟漪以我为中心扩散开来。那些试图钻进我们脑子的雾气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疯狂向后退去。可紧接着，异变突生。
眼前的景象变了。
原本简陋的歇脚处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尸山血海。无数丧尸扭曲着身体，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吼，但它们没有扑上来，而是整齐划一地跪在地上，对着我们磕头。
“参见主公！参见主公！”
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丧尸抬起头，那张脸竟然和我有七分相似，只是多了几道狰狞的刀疤。它磕头的动作机械而诡异，每一下都震得地面灰尘飞扬。
“这是……分身？”阿蘅惊呼一声，手中符箓刚要贴出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臂变得透明无比，仿佛随时会消散。
“不是分身，是‘替身’。”妙真飘忽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此刻的样子也变了，不再是那个俏皮的少女，而是一团模糊的黑影，“这石阵在逼你们自相残杀。你看，你的符箓已经抓不住你了，你的魂魄都要被抽出去了。”
我低头看去，果然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虚幻，只有手中的弓和那股凝聚的气劲还实实在在。
“不想死就闭上眼！”我大吼一声，声音在幻境中显得格外清晰，“别看它们！别看那些鬼东西！”
“我不信邪！”阿蘅咬着牙，强行催动灵力，试图稳住身形，“北斗驱尸阵，起！”
她念咒的声音有些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随着她的低吟，周围那些跪拜的丧尸突然僵住，接着，它们的头颅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停！停下！”妙真突然尖叫起来，那团黑影猛地冲向我，“别念了！再念下去，咱们的魂儿就要被这石阵吸干了！”
“你也疯了？”我瞪了她一眼，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既然身体虚幻，那就用气劲硬闯！
“沈烬，你要去哪？”阿蘅惊恐地喊道。
“去把那破石头给砸了！”我咬牙切齿地说道。
就在这一瞬间，妙真的黑影突然撞进了我的怀里。一股冰凉的气息瞬间涌入我的体内，紧接着，我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幻。
那些跪拜的丧尸消失了，尸山血海也不见了。我们又回到了那个简陋的歇脚处。
“呼……呼……”阿蘅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如纸，“刚才……刚才差点就真的走了。”
“走？往哪走？”妙真重新变回了那个16岁的小女孩模样，正蹲在地上戳着那株发光的植物，一脸无辜地看着我们，“是你们自己走的。这石阵最擅长的就是‘反直觉’。你以为它在困人，其实它在放人；你以为它在杀人，其实它在救人。刚才要是你真把魂魄抽出来，早就被这石阵炼成丹药了。”
我摸了摸胸口，那里还残留着那股冰凉的感觉，心跳得厉害。刚才那一瞬间，我真的感觉自己的魂魄好像真的离体了，飘飘荡荡地飞到了半空中，看着三个渺小的身影在原地挣扎。
“所以，这茶是引子，这雾气是陷阱？”阿蘅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还有些发颤。
“差不多吧。”妙真嘿嘿一笑，随手摘下一片叶子塞进嘴里嚼了嚼，“不过嘛，这石阵也有个好处。它虽然阴险，但也识货。它知道咱们这几个不好惹，所以特意给了点‘小礼物’。你看，这茶喝完，是不是觉得力气又回来了？”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筋骨，果然，之前那种虚浮的感觉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沛力量。甚至连视力都变得格外敏锐，连空气中漂浮的微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看来这石阵是想让我们休息够了再打？”我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将弓背在身后，“也好，省得我们累死在半路上。不过，下次再有这种‘好意’，记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那当然。”妙真翻了个白眼，“本姑娘可是很讲究原则的。不过话说回来，接下来咱们往哪走？这石阵里到处都是迷魂蝶，万一再遇到什么‘贴心’的陷阱怎么办？”
“跟着感觉走。”我指了指前方那片更深的黑暗，“刚才那一波幻象让我明白一件事。这石阵虽然诡异，但它怕光，更怕‘真’。只要咱们不慌不乱，它就拿咱们没办法。”
阿蘅点了点头，重新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对，不管前面是什么，咱们都得闯过去。这大周朝如今这般光景，总得有人站出来，哪怕只是一点点光也好。”
我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行，那就走吧。不过这次，谁要是再敢乱说话，我就把他绑在箭头上射出去。”
“你敢！”妙真跳了起来，做出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试试便知。”我拉紧了弓弦，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响。
四周的雾气似乎真的被刚才那一番动静给“镇”住了，不再像之前那样翻滚着试图钻进人的毛孔。幽蓝的光芒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深夜里海面上泛起的微光，静静地铺在青石板上。
妙真见我没真动手，便也收起了那副张牙舞爪的架势，重新蹲回那株发光植物旁，这次她没再摘叶子，只是伸出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叶尖，看着上面凝结的露珠滚落下来，砸在石头上发出极轻的“滴答”声。这声音在死寂的石阵里显得格外清晰，反倒让人心里生出几分踏实感。
“行了，别绷着脸了。”妙真晃了晃脑袋，把枯枝往腰间一别，“刚才那出戏演得挺累的吧？沈大捕头，我看你刚才那眼神，比面对千军万马还吓人。不过嘛，既然那‘替身’都让你给吓退了，咱们也算是过了第一关。”
阿蘅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盘腿坐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细细地擦拭着手上的符纸。她的动作很慢，指尖依旧有些微微颤抖，但呼吸已经逐渐平稳下来。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发光的植物，望向远处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刚才……我好像听到了很多声音。不是幻象里的嘶吼，而是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唱歌。调子很旧，像是大周初年宫里的曲子。”
“唱歌？”妙真挑了挑眉，身子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这破石头里还能有活人？还是说，那是别的什么‘东西’在学舌？”
“不像是学舌。”阿蘅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迷离，“那歌声里没有怨气，倒是很平静。就像……就像有人坐在河边洗衣服，一边洗一边哼。那种感觉，让人想睡，却又觉得心里暖洋洋的。”
我走到阿蘅身边，将弓背好，并没有急着迈步向前。刚才那股爆发的气劲虽然逼退了幻象，但也让我意识到，这石阵并非一味凶险，它更像是一个巨大的、有呼吸的活物。它在试探，在观察，甚至……在等待。
“那就歇会儿吧。”我沉声道，声音在空旷的石室里回荡，不再像刚才那般紧绷，“既然它喜欢听歌，咱们就陪它听听。反正这茶劲还没过，正好压压惊。”
妙真闻言，眼睛一亮，从地上捡起几颗圆润的鹅卵石，开始在膝盖上摆弄起来：“行啊，那我给你们伴奏。不过先说好，要是那歌声里夹杂着‘快跑’两个字，我可就不奉陪了。”
我们三人就这样在原地坐了下来。阿蘅闭目凝神，似乎在努力捕捉那若有若无的歌声；妙真则百无聊赖地用石子敲击着地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竟奇异地与那远处的歌声隐隐合拍。
我也放松了身体，靠在身后的石壁上，感受着体内那股热流缓缓流淌。这种感觉很奇妙，既不像是在修炼，也不像是在休息，更像是一种与自然同频的律动。周围的幽蓝光芒似乎随着我们的呼吸忽明忽暗，那些原本张牙舞爪的植物叶片，此刻也温顺地垂了下来，仿佛一群听话的侍者，在静默中守护着这几位过客。
时间在这里似乎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升月落，只有光影的流转和心跳的起伏。偶尔，那歌声会清晰一些，能隐约听到几个字句，像是“春去秋来”，又像是“花开花落”。没有悲伤，也没有喜悦，只是一种纯粹的、近乎永恒的宁静。
不知过了多久，妙真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有意思。那歌声停了。”
阿蘅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停了？可是……怎么突然就没了？”
“因为我们要走了。”妙真指了指前方。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原本浓稠如墨的黑暗深处，竟然裂开了一道缝隙。那不是石壁崩塌的裂痕，而是一道柔和的光门，光门之外，不再是阴森的雾气，而是隐约可见的月光洒在草地上，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看来，这石阵是嫌咱们太吵了，或者……它觉得咱们已经‘吃饱’了。”妙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走吧，前面的路应该好走多了。至少，不会再有什么‘替身’来抢咱们的饭碗了。”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幽蓝的空间。那些发光的植物在月光下显得更加晶莹剔透，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一场荒诞的梦。但我知道，这不是梦。这石阵的诡异，这歌声的安宁，还有那种灵魂被轻轻托起的感觉，都是真实存在的。
“走吧。”我拉起阿蘅的手，将她扶了起来，“前面有光，就有路。”
阿蘅点了点头，眼中的惊恐已完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她整理了一下发髻，跟在我身后，迈出了第一步。
穿过那层幽蓝的雾气，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不再是那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石室，而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天色微亮，却透着一股子诡异的灰黄，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熏过一样。
“嘶——”阿蘅吸了吸鼻子，眉头皱成一团，“这味儿不对。不是尸臭，是……烂肉混着陈年油垢的味道。”
“前面有人家。”妙真不知何时已经窜到了我身侧，她那双大眼睛骨碌碌转着，手里还捏着一张没画完的符纸，嘴里嘟囔着，“有烟火气，有油水，还有……嘿嘿，有‘新鲜’的玩意儿。”
我警惕地眯起眼，手按在腰间的箭囊上。大周朝如今早就没了往日的繁华，街市多是被废弃的，偶尔能见到的活人，多半也是些为了口吃的不要命的货色。但这巷子深处，确实飘来了一股诱人的香气。
我们顺着香味摸过去，拐过一个弯，眼前出现了一家面摊。摊位不大，就一张破桌子，几把掉漆的板凳，老板是个独眼的老头，正佝偻着身子在一口大锅里搅和着什么。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老头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打尖儿。”阿蘅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几个铜板，“要两碗素面，多加点菜。”
“好嘞！”老头应了一声，动作快得有点不自然。他转身去拿碗，那只独眼却在余光里死死盯着妙真。
妙真倒是乐呵呵地凑过去，趴在桌边：“老爷爷，你这锅里的汤，怎么闻着有一股子‘鲜’味？是不是放了什么特别的料？”
老头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干笑两声：“小娃娃瞎说，就是普通的猪油拌面，哪有什么特别的料。”
“猪油？”妙真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可我怎么闻着，这油里掺了点‘生肉末’呢？而且，这味道里还夹着股子‘灵’气，不像凡物啊。”
我心头一跳，手悄悄摸向弓弦。这老头不对劲。在这丧尸横行的世道，敢开这种面摊的，要么是傻子，要么就是……
“妙真，别乱说。”我低声喝止，眼神示意阿蘅退后。
阿蘅脸色一变，迅速从袖中抽出几张符纸，低声道：“沈烬，这面摊后面有动静。你看那锅底的影子，不对。”
我定睛一看，果然。那锅底映出的不是老头的影子，而是一堆扭曲蠕动的黑影，像是无数只小手在抓挠。
“哎呀，被发现了。”老头突然直起身，脸上的皮肉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下面森白的骨架，声音也变得尖锐刺耳，“小丫头嘴真毒，既然闻出来了，那就别走了！正好缺几个新鲜的‘佐料’！”
话音未落，老头猛地一拍桌子，整张桌子瞬间炸裂，化作一只巨大的尸手，直扑妙真而来。
“找死！”妙真也不慌，小手一扬，一道青烟凭空而起，瞬间将那只尸手笼罩其中。尸手在青烟中发出凄厉的惨叫，竟渐渐消散。
“这老东西，居然练成了‘尸油丹’？”妙真吐了吐舌头，“可惜了，这火候太差，全是渣滓。”
“少废话，先解决它！”我拉开长弓，指尖凝聚起一缕真气，弓弦震颤，一支无形的利箭破空而出，精准地射向老头那仅剩的眼窝。
“噗嗤！”箭头没入，老头发出一声哀嚎，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原本还算完整的骨架瞬间崩解，化作一滩黑水。
“搞定。”我收起弓，擦了擦额角的汗，“看来这面摊也不是什么善地。”
阿蘅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沈烬，你刚才那一箭虽然准，但好像……把人家剩下的‘存货’也惊动了。”
我抬头一看，只见面摊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一圈人。不是活人，而是半截身子埋在土里、只有脑袋露出来的“活死人”。它们一个个瞪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这下麻烦了。”妙真撇撇嘴，“这些家伙看起来像是被人用某种邪术控制住了，专门守着这面摊，防止别人偷吃。”
“偷吃？”我冷笑一声，“我看是想把我们当点心吧。”
“等等，”阿蘅突然眼睛一亮，指着那些“活死人”的脖子，“你们看，它们的脖子上都挂着个东西。”
我定睛一看，果然。那些“活死人”的脖子上，都挂着一枚小小的玉佩，上面刻着奇怪的符文。
“那是……灵符？”妙真凑近了些，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可是好东西！要是能炼成‘控尸符’，咱们以后就不用怕这些笨蛋了。”
“别动歪心思。”我沉声道，“先离开这里再说。”
“走什么走？”妙真一把拉住我的袖子，“这么多现成的‘材料’，不用白不用！反正它们已经是死人了，不如让它们在咱们手里发挥点余热。”
“妙真，你疯起来连我都怕。”我无奈地摇摇头，但还是被她拉着走向那些“活死人”。
阿蘅则在一旁忙着画符，嘴里念念有词：“北斗驱尸阵，起！”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地上的影子开始蠕动，形成了一道道光幕，将那些“活死人”困在其中。
“好了，现在可以动手了。”妙真兴奋地搓着手，从怀里掏出一瓶黑色的液体，小心翼翼地滴在那些玉佩上。
“这是……”我好奇地问。
“尸油混合了朱砂，再加点我的口水……”妙真眨眨眼，“开玩笑的。这是特制的‘引魂液’，能让这些死人的怨气暂时消散，方便我们提取里面的灵符。”
“你可真是……”我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是警惕地环顾四周。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不好，有援兵！”阿蘅脸色一变。
“管它是什么援兵，先拿了东西再说！”妙真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动手，将那枚枚玉佩一个个摘下来，塞进自己的小布袋里。
“快走！”我一把拉起她们，转身就跑。
身后，那些被惊动的“活死人”发出更加疯狂的嘶吼，紧追不舍。而我们三人，则在狭窄的巷子里左冲右突，狼狈不堪。
“我说，”阿蘅一边跑一边喘着粗气，“下次能不能找个正常点的落脚点？比如……一家正经的面馆？”
“正经面馆？”妙真一边在乱石堆上跳跃，一边回头做了个鬼脸，“沈烬，你也不看看这大周朝如今是个什么光景。正经人早就躲进深山老林或者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哪还有那种安安稳稳吃碗面的地方？能有个独眼老头愿意给你煮碗‘加料’的面，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阿蘅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脚下却不敢停歇，手中的符纸化作一道淡绿色的屏障，将身后紧追不舍的几具“活死人”暂时挡在了巷口。“少贫嘴，前面好像是个废弃的戏楼，进去避避风头再说。”
我们三人跌跌撞撞地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巷道，终于在一座半塌的青砖建筑前停下。那是一座早已荒废的戏楼，原本雕梁画栋的飞檐如今只剩下几根枯枝般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指着灰黄的天空。门口挂着的破布帘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某种垂死之物的喘息。
“这里……有点安静。”阿蘅停下脚步，眉头微蹙，手按在腰间的短匕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确实太安静了。刚才那些“活死人”嘶吼追逐的声音到了这儿突然就断了，仿佛它们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截住，只能隔着门缝发出几声不甘的低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