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深处传来一声闷响。和昨晚的一样，只是分贝大了些。
老陈整个人往侧面歪了一下，一把撑住墙。
我抓起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着——十二点整。
墙的声音还在响。
“都别慌！”我盯着手机屏幕，声音绷着，“墙只是在慢慢吞咱们的地方，又不是吞我们！”
“可……可我们会被这墙挤死！”小李声音都抖了。
“不会，至少现在不会。你们听——刚才还有东西用肩膀撞混凝土墙的声音，现在没了。”
整个屋子静了好多。
“好了。”我说。走到那根钢管跟前，抬头看上面那道暗红色的血印。昨晚还在弯的最高处，今天它还在原地，就是钢管弯的程度变小了，墙上的裂缝也从一条变成了好几条。若按这个劲儿，每十二个小时屋子左右墙向中间挤压，照这个速度，我们最多撑不过两天。这话我没敢跟他们俩说。我不知道小李算出来了没。
小李站在水泥床边，脸白得跟纸一样。然后他指那张混凝土床。
“这……这床里面，有东西。”
他眼睛死死盯着水泥床和墙挨在一起的地方。我走了过去。两边的墙已经把床挤在中间了，床边上的水泥崩掉了好几块，露出里面的断面——这床不是实心的。水泥里面裹着东西，灰白色的，不是钢筋，也不是碎石头。
我走近低头看。那东西从断口里露出来一小截，边儿不齐，上面有细细的小孔。是骨头。还不止一根，崩开的水泥面下，好几根骨头排着，粗细不一样，斜着卡在水泥深处。有的是刚震断的，口子还新；有的断了好久，断口已经和水泥一样灰白。
小李抬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蹲下去，手撑了一下地面才稳住。估计是饿太久了，往下蹲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我没碰那截骨头，先凑近了看。骨头和水泥之间不是焊死的——有一圈极细的缝隙，头发丝那么细，像软组织烂掉之后留下的空腔。我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骨头的端头，松的，能晃动。它在水泥里能活动，但抽不出来。
“是关节。”我说，声音不大，但在混凝土屋子里听得很清楚，“肉和衣服烂掉了，骨头周围是空的。但关节里面灌进了水泥——那地方本来就只有一层软骨，水泥浆趁热挤进去，软骨被烧烂了，水泥就和骨头长在了一起。所以骨头能动，但抽不出来。”
老陈蹲在我旁边，没碰骨头，只是盯着看。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咽下去的大概只有空气。
“是人的？”他问。
“像。”我说。
这根骨头细长，带点弧度，一头有个圆溜溜的关节头。我顺着它往断面深处摸，指尖碰到一块更宽更扁的骨片，中间有一道竖棱。是肩胛骨。上臂骨和肩胛骨还咬在一起，保持着原来的位置。但手指顺着肱骨的骨干往下探，能摸到一圈空腔，水泥硬化之后在骨头周围留下了一层壳。
“我去！”老陈发现了头部，他抠掉一块松动的碎块，一个人头露了出来，头发还嵌在水泥上，一绺一绺的，像是被水泥浆浸透之后又干了。两颗门牙是镶金的，在黄光下反了一下。
“这……这人侧着身子？”小李问。他没靠过来，只是扶着床沿站着，探头看了一眼。
“对。”我道，“他整个人缩成一团，骨头全是扭曲的。
“难道活着就被浇筑了？”老陈声音发闷。
“谁知道，”我说：“反正没见过这种葬法。”
老陈用手指轻轻磕了一下那根肱骨的关节头。
“难怪墙会动！”
“原来它不是单纯想弄死我们。”他说，声音比刚才更沉，“它这是在给我们扒开……扒开当年这屋子的脏事。谁家埋人会用水泥封住尸体。”
老陈说完，小李不知怎么，脸色骤然灰败、眼神涣散，随即像一截木桩倒了下去。
“他怎么了？”
老陈跨过去扶住小李，手刚碰到他后颈就顿了一下。
“怎么这么烫？”
我也赶紧蹲下去摸小李的额头。像摸在一块晒了一整天的石板上。
“是不是伤口发炎导致发烧了？”我托起他那只受伤的手，解开缠在手掌的布条。布条粘在伤口上，扯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块干痂，小李的手臂抽了一下。
伤口暴露出来的那一刻，我后颈一凉。掌心的创面边缘红肿外翻，脓液不多，这我预料到了。我没预料到的是那条线。一条黑色的细线从伤口边缘延伸出来，沿着掌心的静脉往上爬，已经越过了腕横纹，正在往小臂内侧走。
不是血管，血管在皮肤下面是蓝色的，这条线是黑的，炭黑色，像用毛笔尖蘸了墨在皮下画了一道。它在动，随着脉搏的节律轻微蠕动。我盯着它看了三秒，它往上又爬了半厘米。
“这是什么情况？”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用指尖按住那条黑线。小李的皮肤烫得像炭火，可指尖下的那道黑影却透着一股钻心的阴冷。它在我指腹下轻微一跳——那绝不是脉搏的频率，倒像是有什么在仓皇掘路。我松开手，扯开小李衣服，眼睁睁看着它又向上窜去，最后消失在右肘窝里。
“这到底是什么？”老陈的声音在急。
“可能……可能是某种急性感染。”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渣，连我自己都不信，“饿太久了，免疫系统崩了。”
实际上我手心里全是冷汗。什么细菌能跑得比活物还快？
老陈把小李的头从他胳膊上挪到自己膝盖上。小李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什么，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的舌头上覆着一层白色的厚苔，嘴角的皮肤干裂起皮。
老陈抬头看着茶几上那三杯水。那三杯水还摆在那里——他试过的那杯被推到一边。
“他现在需要水。给他。”老陈说。
我没回答。老陈试过的那杯水正反着光，看上去就像一杯神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