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倒计时电梯”回来后的几天,林默觉得自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稍微一碰,就会“嘣”一声断掉。
睡眠成了奢侈品。一闭眼,眼前就是那只从镜面里伸出的、浮肿惨白的手,是老K被拖进去时那绝望的眼神和飞溅的鲜血,是他自己在那狭小轿厢里,独自面对冰冷墙壁和蔓延血渍的孤立无援。
有时候好不容易迷糊过去,梦境却更加光怪陆离,变本加厉。他梦到自己走在一条永远向下、不断旋转的螺旋楼梯上,每一步都踩空,失重感永无止境;他梦到自己站在一片空旷无垠的荒原上,远处传来婴儿凄厉的哭声,那哭声钻进脑子,搅动脑髓,他却怎么也找不到声音的来源;他甚至梦到自己坐在公司的工位上,一抬头,发现周围所有的同事都停下了动作,面无表情,眼神空洞,齐刷刷地扭头盯着他——那眼神,和公交车上的“乘客”一模一样。
每次从这样的梦里惊醒,他都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喉咙发干,要打开灯,确认自己还在现实世界的出租屋里,盯着天花板喘上好半天,才能慢慢找回一点真实感。可那种心悸,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却久久不散,像一层洗不掉的油腻,糊在皮肤上,渗进骨头缝里。
他知道自己状态不对,很不对。白天上班时,他越来越难以集中精神。屏幕上跳跃的代码变得陌生而扭曲,项目经理的话从左耳进右耳出,同事打招呼的声音也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不清。
他变得异常沉默,反应迟钝,有时别人叫好几声才茫然抬头。午饭时,他常常对着餐盘发呆,直到饭菜彻底凉透,也动不了几筷子。
手臂上的印记,成了他最大的心病。哪怕天气闷热,他也绝不敢挽起袖子。有次午休,他趴在桌上小憩,袖子不小心蹭上去一小截,醒来时发现对面工位的小李正疑惑地看着他手臂的位置。
虽然小李很快移开了目光,但那短暂的一瞥,让林默一整天都如坐针毡,总觉得那道目光带着探究,甚至……某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他开始疑神疑鬼。觉得空调的出风声里夹杂着低语,觉得电脑屏幕的微光反射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他,但猛地回头,却只有同事们忙碌或疲惫的背影。他变得不敢看镜子,洗手时都匆匆低头,用最快的速度解决。
直到那个下午。
他去茶水间冲咖啡。速溶咖啡粉倒进马克杯,热水注入,棕色的漩涡在杯底升起,带起一股廉价的、焦糊的香气。他等着,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茶水间墙壁那面廉价的、边缘已经起锈的方形镜子上。
镜子里的人很憔悴,眼下一片青黑,胡子拉碴,头发乱糟糟地翘着,嘴角无意识地向下撇着,一副被生活(或者被别的什么东西)彻底榨干了的模样。
林默扯了扯嘴角,想给自己一个自嘲的笑。镜子里的人也扯了扯嘴角,笑容僵硬而疲惫。
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因为失眠而胀痛的眉心。
就在这一瞬间,他全身的血液,好像“唰”一下,全凉了。
镜子里的他,也抬起了手。动作一模一样,揉的位置也一样。
但是……慢了。
不是明显的延迟,可能只有零点几秒,甚至更短。但那细微的、难以言喻的不同步感,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的眼球,扎进了他的大脑。
他放下手,动作有些僵硬。
镜子里的影像,那只手,在空中似乎有一个极其短暂的、不自然的停顿,然后才缓缓落下,轨迹和他本人放下的手,有那么一丝丝难以察觉的偏离。
就和他在“镜面公寓”里,在那个诡异浴室镜中看到的一模一样!那种影像与本体之间细微的、令人极端不适的、仿佛信号不良般的滞后和错位!
“嗡”的一声,林默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咖啡的香气,茶水间窗外隐约传来的车流声,同事在远处工位的交谈声……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感知,瞬间退得很远很远。世界缩小到只剩下眼前这面镜子,和镜子里那个动作与自己有着微妙延迟的、诡异的倒影。
他死死盯着镜子,眼睛一眨不眨。胃里开始翻搅,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衬衫。
是错觉。一定是错觉。太累了,神经衰弱,出现幻觉了。他拼命说服自己。可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天灵盖,让他头皮阵阵发麻。
他强迫自己,极其缓慢地,再次抬起右手,在脸侧挥了挥。
镜子里的影像,那只抬起的手,轨迹似乎……更滞涩了一点。就像一个反应稍慢的、信号接收不良的复制品。
不是错觉。
林默猛地转开视线,不再看那面镜子。他死死低下头,盯着手里还在冒热气的马克杯,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
规则场景里的现象……渗透到现实了?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接的恐怖威胁,都更让他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那辆公交车,那个电梯,那些诡谲的规则,虽然可怕,但至少有一个明确的边界——它们在“那边”,在午夜零点,在通勤系统里。只要熬过去,回到“这边”,回到白天,回到看似正常的现实,他就能获得喘息,哪怕这喘息短暂而充满焦虑。
可现在,这条边界模糊了,被侵蚀了。那来自“那边”的诡异,像墨水滴入清水,开始悄无声息地,在他的现实世界里晕染开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端着那杯一口没喝的咖啡,走回工位的。坐下时,腿还有点软。整个下午,他都心神不宁,代码一行也敲不下去,每隔几分钟,就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一眼旁边光滑的电脑屏幕边框,或者窗户玻璃的倒影,心脏每一次都提到了嗓子眼。还好,那些倒影似乎都很正常,没有出现茶水间镜子里那种延迟。
也许……真的只是太累了?茶水间那镜子本身有问题?他心存侥幸,可内心深处,有个冰冷的声音在说:自欺欺人。
更直接的“渗透”,发生在那之后的两天。这次,不再是无声的、只作用于他自身的异常,而是波及了他人。
和他同组的小李,一个刚毕业没两年、平时话挺多、带点自来熟的年轻人,午休时蹭了过来,一屁股坐在林默旁边的空椅子上,脸上带着点犹豫,又有点压不住的好奇。
“默哥,”小李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这边,才凑近些,小声说,“你最近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我看你脸色一直不好,黑眼圈重得跟画了烟熏妆似的。”
林默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没什么表情,手指在键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说:“没事,老毛病,睡不好。”
“哦……”小李拖长了声音,显然不信。他挠挠头,又凑近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声:“那个……我说了你别觉得我神经病啊。我昨晚做了个梦,特他妈邪门。”
林默敲键盘的手指停下了。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小李。小李的脸上,那种年轻人特有的、带着点八卦和探险意味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实的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惧。
“我梦见你了,默哥。”小李舔了舔有点干的嘴唇,眼神飘忽了一下,似乎在想怎么组织语言,“梦见大半夜的,你在一个……特别荒,特别老的公交站台等车。那站台破破烂烂的,路灯都没一个,黑得吓人。然后……就来了一辆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