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男子淡淡地看着阿蘅,眼中闪过一丝无奈,“若真是为了控制,我何必费这么大周折带你们来这里?阿蘅姑娘,你的道心还是不够坚定啊。你看,这院子里的树叶,每一片都长着不同的纹路;这石桌上的茶渍,每一滴都藏着不同的故事。难道这些也是假的吗?”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确实,这院子虽小,却极尽精微。石缝间生出的青苔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翠绿,微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诉说着古老的故事。这一切太过真实,真实到让我心中的杀意稍稍收敛了一瞬。
“阿蘅说得对,不能喝。”我收回目光,重新握紧了长弓,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一些,“我们不需要你的好意。只要找到出口,就能离开。”
“出口?”男子笑了,笑声中带着一丝苍凉,“出了这个院子,便是无尽的黑暗。你们以为,外面的世界就安全了吗?”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那些丧尸,不过是这‘鬼米’世界的残渣。真正的危险,藏在你们的脚下,藏在你们的呼吸之间。若不静下心来,哪怕走出十里,也不过是在原地打转。”
妙真此时也收起了嬉皮笑脸,她看着那碗酒,又看了看男子,喃喃自语:“老头子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刚才那一通乱跑,本姑娘感觉脑子都有点晕乎乎的,好像……真的走不动了。”
“那就坐下。”男子再次开口,声音柔和得让人无法拒绝,“哪怕只是坐上一炷香的时间,也好过盲目乱撞。沈烬,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
我沉默了片刻。理智告诉我,绝不能相信这个神秘男子,更不能喝下那碗来历不明的酒。但身体的疲惫和精神的巨大消耗,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动摇。
“好吧。”我终于松开了弓弦,将长弓靠在身后的树干上,缓缓走向石桌,“我就坐一会儿。但如果有任何异动,我会立刻动手。”
“明智的选择。”男子满意地点点头,示意我和阿蘅、妙真坐下。
三人围坐在石桌旁,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妙真虽然嘴上还在抱怨,但身体却诚实地瘫软在石椅上,眼睛半眯着,似乎已经快要睡着。阿蘅则强打精神,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但她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下来。
我端起那只陶碗,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喝。我只是轻轻闻了闻,那股清新的果香瞬间钻入鼻腔,竟让我紧绷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
“其实,”男子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也曾像你一样,手持长弓,誓要射穿这世间一切虚伪。后来我才发现,有时候,放下弓箭,比举起它更需要勇气。”
我抬起头,看向他:“你以前也是玄甲军的人?”
“玄甲军?”男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不,我只是个路过的人。看过太多王朝更迭,见过太多生死离别。在这个崩坏的世界里,能找到一个可以安心坐下来的地方,实在是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手中的长弓上:“你的箭,很准。但你的心,太乱了。若不能平息内心的躁动,即便射杀再多丧尸,也无法真正走出这片迷雾。”
“少废话。”我冷哼一声,将陶碗放在桌上,“我只负责杀人,不负责谈心。”
“呵呵,好一个只管杀人。”男子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却并不显得刺耳,“沈烬,你且看看这院子。等你坐够了一炷香,或许会发现,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在等着你去发现它们的故事。”
我低下头,看着石桌上那杯未动的酒,心中五味杂陈。
外面的世界一片混乱,丧尸横行,生灵涂炭。而我们三人,在这看似平静的角落里,竟然真的找到了一丝难得的安宁。
那男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把酒壶往我手边一推,眼神却直勾勾盯着阿蘅。阿蘅正闭着眼打坐,眉头微蹙,不知是累的还是被这酒香熏得有些恍惚。妙真则蹲在石桌旁,手里拿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戳着桌上的蚂蚁窝,嘴里还念叨着:“这酒闻着像陈年的尸油拌桂花,妙真我不喝,喝了怕是要变成僵尸跳广场舞。”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酒。”男子也不恼,反而乐呵呵地给妙真倒了一碗,“尝尝,这可是‘忘忧散’,专治各种不开心,连丧尸闻了都得哭着回家找妈妈。”
“你当我是傻子吗?”妙真翻了个白眼,手里的草棍突然变长,像条绿蛇一样卷起那碗酒,直接泼在了旁边的青石板上。只听“滋啦”一声轻响,石板瞬间冒起一股黑烟,原本翠绿的青苔像是被烫熟了一样,瞬间枯黄卷曲。
“哎哟!”男子故作夸张地叫了一声,捂着胸口,“小祖宗,这可是老子的珍藏,你这一泼,比杀了我还难受。”
我坐在石凳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弓弦,眼神却并未离开院门。刚才那一瞬的安宁,就像是一场精心编织的网,把我们困在了里面。外面的风声、丧尸的嘶吼,仿佛都被隔绝在了某个看不见的屏障之外。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安全。
“别装了。”我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这院子不对劲。树不摇,风不动,连那只蚂蚁都走得有规律得像是在演戏。你到底想干什么?”
男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沈大人,你这人就是太较真。咱们好不容易坐下来喝杯酒,你非要把气氛搞成战场。再说了,我若真想害你们,刚才那一波鬼米丧尸早就把你们撕成碎片了,何必费这么大劲请你们喝酒?”
“那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里?”阿蘅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电,直刺男子。她虽然看起来柔弱,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是北斗驱尸阵的凌厉锋芒。
“因为……”男子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背对着我们,望向院外那片灰蒙蒙的迷雾,“因为寒潭要开了。”
“寒潭?”妙真歪着头,一脸茫然,“那是啥?能捞鱼吗?”
“比捞鱼好玩多了。”男子转过身,脸上没了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那是灵界与人间的交界处。最近,那边的口子裂得太大了,里面的东西往外涌,外面的东西也想往里钻。我们三人,刚好卡在中间。”
我心头一震。灵界求援,秘境开启,这些传闻只在江湖异谈里听过,没想到竟会发生在眼前。
“所以,你是想让我们去寒潭?”我问。
“不是我想让你们去,是寒潭需要你们。”男子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道行不够,挡不住那些东西。而你们三个,一个箭术通神,一个符箓通玄,一个控尸炼魄,简直是天造地设的‘破局者’组合。”
“破局者?”妙真撇撇嘴,“听起来像是个苦差事。不去行不行?”
“不行。”男子摇摇头,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外面的丧尸已经不仅仅是行尸走肉了。它们开始有了意识,有了组织。如果不尽快关闭寒潭,整个大周都会变成它们的游乐场。到时候,别说父母子女,连蚂蚁都要遭殃。”
我握紧了手中的弓,心中五味杂陈。父亲母亲早已不在,子女更是无从谈起,但我心中的那份执念,却从未消散。除魔卫道,是我唯一的使命。
“好。”我点点头,站起身来,“那就走吧。不过,要是你敢耍花样,我的箭可不长眼睛。”
男子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放心,我比谁都怕死。走吧,寒潭就在前面,咱们得赶在太阳落山前赶到。”
我们三人跟着男子走出院子,穿过那片白光区域,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原本灰蒙蒙的天空变得漆黑一片,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是腐烂的海水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这就是寒潭?”阿蘅皱着鼻子问道。
“还没到呢。”男子指着前方,“前面那片黑水,就是寒潭的边缘。小心点,那里有很多东西在看着我们。”
果然,当我们靠近黑水时,水面突然泛起层层涟漪,无数双眼睛从水中探出头来,死死地盯着我们。那些眼睛有的像狼,有的像蛇,还有的像人,充满了贪婪和凶狠。
“别怕。”妙真笑嘻嘻地走到水边,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小乖乖们,别闹了,我们要过去了。”
令人惊讶的是,那些眼睛竟然真的安静了下来,只是依旧警惕地盯着我们。
“这丫头……”我忍不住感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一直都很厉害,只是你们没发现罢了。”妙真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们小心翼翼地走过水面,每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终于,我们来到了寒潭的中心,那里有一座古老的石桥,桥的另一端,是一个巨大的漩涡。
“到了。”男子停下脚步,回头看着我们,“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
石桥下的漩涡无声地旋转着,像是一只巨大的黑色瞳孔,贪婪地吞噬着周围的光线。水面上那无数双窥探的眼睛,此刻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安抚,渐渐沉入深水之中,只留下一圈圈逐渐平复的涟漪。
“这漩涡……怎么看着这么安静?”妙真收起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蹲在桥栏边,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水面。那原本漆黑如墨的水波在她指尖触碰处泛起一圈淡淡的金芒,随即又迅速消散,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因为我们在‘门’里。”男子走到漩涡边缘,解下腰间那个看起来有些破旧的酒壶,却没有再倒酒,而是将壶口对准了漩涡中心,“寒潭不是用来喝的,是用来‘镇’的。它是个筛子,把那些不该出来的东西筛回去,把该进来的东西拦在外面。但现在,筛子破了。”
阿蘅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符纸微微颤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她的目光穿过那漆黑的漩涡,望向对岸那片模糊不清的黑暗。那里没有风,没有光,甚至连声音都被一种厚重的寂静所包裹。
“我们接下来做什么?”我问,手依然搭在弓弦上,但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些。刚才在水面上的惊险让神经一直处于高度戒备状态,如今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反而让我有些不适。
“什么都不做。”男子转过身,脸上又挂起了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至少现在,什么都不用做。我们要等。”
“等?”妙真瞪大了眼睛,“等什么?等丧尸排队来敲门吗?”
“等‘风’停。”男子指了指头顶那死寂的天空,“刚才你们没发现吗?这里的云是凝固的,连那几颗星星都不眨眼睛。这就是寒潭开启时的异象——天地都在屏息。我们需要等到那股从灵界涌出的浊气稍微平息一些,漩涡才会稳定下来,我们才能走过去。”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发现那原本翻滚不息的黑水,此刻正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沉淀下去。原本翻涌的气浪也渐渐变得柔和,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似乎也被稀释了几分。
“这得等多久?”阿蘅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凌厉。
“看天意。”男子一屁股坐在石栏上,晃荡着双腿,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有时候一刻钟,有时候半个时辰。若是运气不好,或许要等到明日清晨。不过嘛,”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把干瘪的小米撒向空中,“有这些小家伙陪着,时间过得快得很。”
只见那些小米在空中并未落下,而是悬浮在半空,化作几只透明的小雀,叽叽喳喳地在漩涡上方盘旋。它们并不吃食,只是围绕着漩涡飞舞,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妙真看得入了迷,刚才还抱怨无聊的她,此刻竟也忘记了去戳蚂蚁窝,呆呆地看着那些小雀。“哇,好漂亮。它们不吃人吗?”
“它们是‘守魂鸟’,只吃怨气,不吃活人。”男子笑道,“你看,它们飞得多欢快,说明里面的东西暂时出不来。”
我松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彻底松弛下来。既然不用立刻面对生死搏杀,我也没必要时刻拉满弓弦。我缓缓放下手臂,靠在冰冷的石桥栏杆上,望着眼前这幅诡谲却又奇异地和谐的画面。
黑水、漩涡、守魂鸟,还有这三个性格迥异的同伴。在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没有催促,没有倒计时,只有这无尽的等待和偶尔掠过的风声。
“其实,”妙真突然打破了沉默,她捡起一块扁平的石子,在水面上打了个漂亮的响漂,“这种时候,最适合讲故事了。沈大人,你以前有没有遇到过比丧尸更可怕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她:“比如呢?”
“比如那些明明是人,却比鬼还冷的家伙。”妙真歪着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或者,比如那种怎么打都打不死的麻烦事。”
“麻烦事倒是不少。”我淡淡道,“但最可怕的,往往是人心。”
“切,说得好像你多懂人心似的。”妙真撇撇嘴,随手又将石子扔进水中,“反正我现在觉得,只要大家能坐在一起喝喝酒,看看风景,就算外面全是丧尸,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男子闻言,哈哈一笑,重新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仰头便饮:“妙真说得对。人生苦短,何必总是绷着一根弦?偶尔松一松,听听水声,看看星星,说不定还能发现些不一样的乐趣。”
阿蘅看着这一幕,嘴角似乎也微微上扬了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她不再闭目养神,而是静静地坐在一旁,任由那微凉的山风吹拂过她的发梢。
夜色渐深,周围的黑暗似乎更加浓重,但在这座孤零零的石桥上,却莫名生出一种安稳的感觉。远处的嘶吼声早已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守魂鸟清脆的鸣叫,和流水潺潺的低语。
那守魂鸟的叫声像是某种奇怪的节拍器,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坎上。我眯着眼,盯着眼前这潭水。说是寒潭,其实黑得像块化不开的墨,连个倒影都看不见。那神秘男子把酒碗往石栏上一搁,也不急着走,反而像是要开茶话会似的:“到了,各位。这漩涡就在底下,咱们得跳。”
“跳?”阿蘅猛地睁开眼,手里那几张黄符纸被她捏得哗哗作响,“沈烬,你听听这动静,下面好像有东西在喘气。咱们是来救命的,不是来陪葬的。”
“怕什么,”妙真突然从地上蹦起来,像个没事人一样,伸出小手在水面上虚划了一道,“这水看着凶,其实是个‘贪吃鬼’。它不吃人,专吃怨气。只要咱们心里没鬼,它就吞不下去。再说了,我要是不想活,早就变成僵尸头子自己跑了,还在这儿跟你们瞎扯淡干嘛?”
她这话听着疯疯癫癫,可不知怎么的,我心里那股紧绷的弦还真松了半截。我深吸一口气,把背上的长弓解下来,横在身前。作为前玄甲军的神射手,我最擅长的就是在这种看不清底细的地方找生门。
“别废话了,”我沉声说道,“阿蘅,你布阵;妙真,你控场;我负责开路。动作快点,那守魂鸟刚才叫了两声,声音有点不对劲,估计是有东西要上来。”
阿蘅不再犹豫,脚尖轻点,身形如燕般飘到石桥边缘。她嘴里念念有词,指尖飞速结印,几道金色的光晕瞬间亮起,在她脚下铺开一个小小的北斗七星图案。那图案虽然小,却透着一股子凛冽的寒意,周围的雾气似乎都被这股正气逼退了几分。
“北斗驱尸阵,起!”她低喝一声,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妙真则是一脸坏笑,双手在空中乱舞,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怪调子。忽然,那原本平静的潭面下,猛地窜出几道黑影,像是被惊扰的蛇群,张牙舞爪地朝我们扑来。那是几只刚死不久的丧尸,浑身湿漉漉的,皮肤泛着青灰色,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们,喉咙里发出“荷荷”的怪响。
“来得好!”妙真眼睛一亮,拍手笑道,“正愁没地方练手呢!看我的‘引魂咒’!”
她随手从袖子里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对着那些丧尸撒了过去。那粉末一沾水,瞬间化作一团团绿色的烟雾。原本凶猛扑来的丧尸,在这烟雾中竟然像是见了鬼似的,一个个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原本要咬人的嘴也闭上了,甚至有几个还想往水里钻,仿佛那里才是它们的归宿。
“妙真,别玩太过了,小心反噬。”我一边说着,一边拉开弓弦。虽然没有箭矢,但我体内的真气已经凝聚到了极致。
“知道啦知道啦,本姑娘可是很有分寸的。”妙真吐了吐舌头,那双大眼睛里满是狡黠,“它们只是暂时‘睡着’了,等会儿还要叫醒呢。”
我冷笑一声,手腕一抖,一道无形的劲气顺着弓弦激射而出。那劲气在空中化作一道透明的利刃,精准地切断了最前面一只丧尸的脖颈。那丧尸身子一僵,直接倒飞出去,砸进后面的水里,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啧,还是沈大侠的手法利落。”妙真撇撇嘴,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不过嘛,这水底下好像还有更热闹的东西。你看那边!”
顺着她的手指方向,我定睛一看,只见那漆黑的潭水深处,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个巨大的漩涡。那漩涡旋转的速度极快,周围的水流被搅得咕嘟咕嘟冒泡,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在下面疯狂搅拌。而在漩涡的边缘,几缕黑色的雾气正不断向外渗透,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
“这就是灵界和人间的裂缝?”阿蘅皱着眉头,手中的符纸微微颤抖,“感觉……很危险。”
“危险才刺激,不是吗?”那神秘男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桥边,他整理了一下衣袍,脸上依旧挂着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三位破局者,准备好了吗?一旦下去,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少来这套吓唬人。”我拉满弓弦,眼神冷冽,“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让这该死的裂缝扩大分毫。阿蘅,准备好接应;妙真,看好那些还没醒的玩意儿。”
“得令!”妙真做了个鬼脸,随后身形一闪,竟直接跳进了那冒着绿烟的水里,瞬间消失不见。
“妙真!”阿蘅惊呼一声,就要跟着跳下去。
“等等!”我一把拉住她,“别急,先让我探探路。”
话音未落,我突然感觉到脚下的石桥微微一震。那原本安静的守魂鸟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紧接着,一群黑影从四周的树林里涌了出来。那些不是普通的丧尸,它们的眼神更加浑浊,身体也更加僵硬,显然是被这寒潭的气息吸引而来的“行尸”。
“看来,它们不想让我们好过啊。”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弓弦再次绷紧,“那就来吧,看看是谁先倒下。”
阿蘅深吸一口气,手中的符纸瞬间燃起熊熊烈火,照亮了周围昏暗的空间。“沈烬,我来掩护你,你只管往前冲!”
“好!”我大喝一声,身形如离弦之箭,向着那黑洞洞的漩涡冲去。
就在我即将踏入漩涡的一瞬间,一股强大的吸力扑面而来。我咬紧牙关,强行稳住身形,回头看了一眼。阿蘅正站在桥头,满脸担忧地看着我,而妙真则在水面上浮出水面,一脸兴奋地挥舞着双手,仿佛在说:“快来呀,这里好玩着呢!”
那股吸力来得猝不及防,却又在瞬间变得温吞起来。我本以为会像被狂风卷走的落叶般直坠深渊,可身体触碰到那黑色漩涡边缘时,竟像是跌进了一床厚实的棉絮里。
并没有预想中的窒息与剧痛,四周的喧嚣——那些行尸的嘶吼、守魂鸟的哀鸣、甚至阿蘅的呼喊,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世界仿佛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耳边水流缓慢流动的“哗哗”声,轻柔得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孩。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悬浮在一片幽蓝的微光之中。脚下不再是坚硬的石桥,而是一片柔软得不可思议的水面,每走一步,都会泛起一圈圈淡金色的涟漪,随即又迅速平复。抬头望去,头顶并非漆黑的深渊,而是一层朦胧的薄雾,隐约能看见上方那轮惨白的月亮,只是此刻它显得格外遥远,像是一块挂在天幕上的旧玉佩。
“沈烬?你还好吗?”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迟疑和惊喜。
我回过头,只见她正小心翼翼地踩着一道由符纸化作的浮桥,一步步向我靠近。妙真则早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朵漂浮在空中的紫色莲花,它们随着水波轻轻摇曳,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将那潭底原本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冲散了不少。
“没事。”我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终于松弛下来,“这下面……好像是个缓冲地带。”
那神秘男子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我们身旁,他依旧是一副闲适的模样,甚至还能从袖子里掏出一把折扇,慢悠悠地摇着。“贪吃鬼嘛,总得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干活。它刚才吞掉了那些躁动的怨气,现在心情好,便送咱们一程。”
“心情好?”阿蘅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手中的符纸并未收起,“这地方太安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刚才那些行尸明明就在外面,怎么突然就不见了?”
“它们没消失,只是‘睡着’了。”妙真的声音忽然从一朵莲花上传来,她整个人缩在花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笑嘻嘻地看着我们,“这里的水是‘忘川’的支流,专洗心头火。只要你们不急着赶路,不想着打架,那些东西自然就不会来找麻烦。不信你们试试,别想着拉弓,也别想着画符,就……发呆。”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要检查背上的长弓,却发现指尖触碰到弓弦的那一刻,一股暖流顺着手臂蔓延至全身。那种时刻准备战斗的紧绷感,竟然奇迹般地消散了。我试着松开手,任由长弓垂在身侧,果然,周围的空气变得更加柔和,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起来。
“看来妙真说得没错。”我苦笑着摇摇头,索性盘腿坐在了那片柔软的水面上,“既然暂时安全,那就先歇会儿吧。这寒潭底下虽冷,却也不至于冻死人。”
阿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起了符纸,在我身边坐下。她望着头顶那轮遥远的月亮,轻声说道:“其实……我也累了。这几日一直在逃命,从未有过片刻安宁。”
“是啊,”那神秘男子走到另一朵莲花旁,随手折下一片花瓣,放在唇边吹奏起来。曲调悠远而低沉,像是在诉说一段久远的往事,又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大周的风云变幻,外面的丧尸横行,皆因人心乱了。如今到了这‘贪吃鬼’的肚子里,不妨让心也跟着静一静。”
微风拂过,卷起几缕发丝。四周的幽蓝微光随着我们的呼吸轻轻闪烁,仿佛无数颗微小的星辰在眼前流转。没有行尸的嘶吼,没有箭矢的破空声,只有那神秘的箫声和水流的低语,交织成一首奇异的安眠曲。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脚下水波的律动,心中那股一直以来的焦躁竟慢慢沉淀下去。或许,这短暂的平静,正是为了让我们积蓄力量,去迎接接下来更艰难的旅程。
“沈烬,”阿蘅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说,等出去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阿蘅的话音刚落,那原本悠扬的箫声像是被谁突然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四周的幽蓝微光猛地一颤,原本温顺流淌的水波瞬间凝固,紧接着,一股令人牙酸的“咕噜”声从水底深处冒了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吞咽着气泡。
“静一静?这‘贪吃鬼’的胃里可没这么安静!”妙真那张稚嫩的小脸突然皱成一团,像只受惊的猫,她一把扯下头顶的发簪,狠狠往水里一插,“喂!老不死的东西,再装死信不信我把你这潭水给烧干了?”
我眉头紧锁,手中的长弓虽未拉满,但指尖已隐隐泛起一层淡金色的气劲。刚才那一瞬的安宁,就像是在悬崖边打盹,现在显然是被什么给踢醒了。
“别闹。”我压低声音,目光死死盯着水面下方,“阿蘅,你的符箓还在起作用吗?”
阿蘅脸色有些发白,她正盘腿坐在一块露出水面的青石上,手中捏着一张泛着金光的符纸。那符纸原本稳稳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三寸,此刻却像是一尾脱水的鱼,忽高忽低地乱窜,边缘甚至开始冒出黑烟。
“不对劲……”阿蘅咬着嘴唇,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这寒潭里的怨气虽然被洗涤了,但似乎……它把别的什么东西给引来了。而且,我的‘北斗驱尸阵’好像要失效了。”
“失效?”妙真怪叫一声,原地蹦跶了两下,“那是当然的啦!本姑娘刚才看过了,这潭底不是普通的石头,是‘食煞岩’!它不吃肉,专门吃咱们这些修道之人的‘法’!你越是用符咒压它,它越觉得你是道上的肥羊,拼命想把你的法术吸干呢!”
“食煞岩?”我心头一跳,想起江湖上那些关于大周异闻的传闻。据说有一种上古妖物,能吞噬天地灵气,连高阶修士的护体罡气都能如泥牛入海般消失无踪。若是这种邪物在此,我们这点微末道行,怕是连给它塞牙缝都不够。
话音未落,那青石下方的水面突然炸开一团墨汁般的黑雾。黑雾翻滚间,几只枯瘦如柴的手掌破水而出,指甲乌黑尖锐,上面还挂着半片腐烂的布条。
是行尸。
但这回的行尸有点不一样。它们没有嘶吼,没有挣扎,动作僵硬得像是被提线的木偶,每一只手都死死抓向阿蘅手中的符纸。
“该死,它们想抢我的符!”阿蘅惊呼一声,手腕一抖,试图将符纸收回,可那符纸仿佛生了根,硬生生被一只行尸的手指勾住,死活不肯松开。
“笨蛋,那是它们在‘吃’你的法力!”妙真一边骂一边从怀里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豆子,随手往黑雾里一撒,“给我滚!这是‘爆豆雷’,专治各种不服!”
豆子落入水中,噼里啪啦一阵乱响,炸出几朵小小的火苗。那些行尸被烫得缩回了手,可黑雾中又伸出了更多的手,这次是直接抓住了阿蘅的脚踝。
“沈烬!”阿蘅尖叫一声,整个人被拖得半个身子都沉了下去。
“闭嘴,省点力气。”我冷喝一声,脚下猛地一蹬,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射向阿蘅。
就在这一瞬,我体内的气劲终于爆发。我不需要拉弓,也不需要箭矢。我对着那黑雾中的行尸群,只是轻轻吹了一口气,指尖凝聚的金色气劲便化作一道无形的利刃,瞬间斩断了那些抓住阿蘅的手臂。
“噗嗤。”
断肢处没有鲜血流出,只有黑色的雾气四散。
“好险。”妙真拍了拍胸口,一脸得意地看着我,“沈大侠果然名不虚传,连空气都能当箭使。不过嘛,这招对‘食煞岩’没用,它根本不怕物理攻击,也不怕法术攻击,它就是个无底洞!”
我落地站稳,看着周围密密麻麻涌上来的行尸,心中暗叫不好。刚才那一击虽然逼退了它们,但也彻底激怒了这潭底的“东西”。水面下的漩涡开始加速旋转,发出呜呜的悲鸣,仿佛一头被惹怒的巨兽。
“看来,这‘贪吃鬼’不仅想吃我们的法术,还想把我们当点心吞下去。”我收起长弓,从腰间摸出三枚铜钱,在指间灵活地翻转,“妙真,你能不能想办法把这潭水暂时‘冻’住?或者至少让它别动?”
“冻住?这可是‘热毒寒潭’,水温比岩浆还烫,比冰窖还冷,你怎么冻?”妙真翻了个白眼,随即又嘿嘿一笑,“不过嘛,本姑娘有个馊主意。既然它爱吃符咒,那我们就给它吃点‘硬’的。”
说着,妙真从袖子里掏出一叠黄纸,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符文,看起来就像是小学生涂鸦。
“这是什么?”阿蘅惊魂未定地爬上岸,疑惑地问。
“这是我昨天无聊时画的‘假符’,其实里面包的是辣椒粉和臭豆腐渣混合而成的‘生化武器’。”妙真一脸坏笑,“这玩意儿虽然不能驱尸,但能让那些行尸闻到味道后,以为自己是饿了三天的大厨,从而疯狂地互相残杀,争抢‘美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