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不是。”我将手中的黑茶缓缓倾倒在桌角的一块石板上。液体并未流淌，而是像有生命一般，瞬间渗入石缝，原本灰白的石板竟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紫晕。
“妙真，”我转头看向她，语气平和了许多，“把你的灵火收一收，只用三成。不要烧向茶，而是烧向那块石板渗出的紫晕。”
“啊？这样也行？”妙真有些犹豫，但还是乖乖照做。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手掌，一道纤细的青色火苗从掌心探出，轻轻点在那片紫晕之上。
并没有预想中的爆炸或剧烈反应。那青色火苗接触紫晕的瞬间，只是微微一亮，随后便化作一缕轻烟，袅袅升起。紧接着，原本围拢的丧尸群突然发出一阵混乱的嘶鸣，动作变得僵硬起来。
“成了？”妙真惊喜道。
“慢点高兴。”我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保持冷静，“这只是引出了阵眼的一丝气息。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破坏，而是‘安抚’。”
我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将神识缓缓沉入脚下的土地。在这片大周朝的废墟之下，我感受到了一股古老而沉重的力量正在苏醒，那是这片土地本身的哀鸣。它被迷踪阵压制了许久，此刻正试图通过吞噬我们的生机来宣泄不满。
“阿蘅，”我轻声唤道，“把你刚才画的净世符残篇撕下来一小角，不要扔在地上，而是贴在树干上。记住，要贴着树皮最粗糙的地方。”
阿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张未燃尽的符纸，撕下一角，踮起脚尖，将其贴在了老槐树那布满裂纹的树干上。
随着符纸贴上，老槐树的影子竟然停止了蠕动。那些原本像蛇一样游走的绿色边缘，渐渐变得柔和，最终重新贴合在树干上，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觉。
周围的丧尸也不再疯狂嘶吼，它们眼中的红光逐渐黯淡，动作变得迟缓，甚至有的开始原地打转，像是在寻找什么丢失的东西。
“这就……好了？”妙真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这一幕，满脸不可思议，“不是说要用火烧吗？怎么贴个符就没事了？”
“因为这阵法的本质，是‘困’而非‘杀’。”我睁开眼，长舒一口气，感觉体内的真气流转顺畅了许多，“它需要足够的怨气和恐惧作为养料。刚才我们越是激烈反抗，它就越兴奋。现在我们停下动作，不再提供情绪上的刺激，它自然就失去了动力。”
夜风依旧卷着枯叶，在石板街上打着旋儿，但这一次，那风中似乎少了几分肃杀，多了几分萧瑟的宁静。
阿蘅靠在树干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般：“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今天要拼个你死我活。沈烬，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运气好罢了。”我笑了笑，重新坐回凳子上，端起那碗已经恢复平静的黑茶，轻轻吹了吹表面的热气，“既然阵法暂时解了，咱们也别浪费时间。这地方虽说是安全了，但天色不早，还是找个地方歇息吧。”
妙真凑过来，一脸好奇地盯着那碗茶：“那这玩意儿还喝不喝了？刚才你说它是燃料，现在还能当茶喝吗？”
“当然不能。”我嫌弃地把茶碗推到一边，“这东西吸饱了尸气和怨念，喝一口就能让你三天三夜做噩梦。不过嘛……”我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把它倒进土里，说不定能让这荒废已久的街道长出几株好庄稼来。”
阿蘅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声在这寂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脆：“沈烬，你这想法倒是新奇。看来这大周朝虽然乱，但有你和妙真在，总归是有几分生机的。”
“生机？我看是‘生鸡’还差不多。”妙真把玩着手里那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枯树枝，一边戳着地上的水洼，一边咯咯直笑，“刚才那只被咱们吓跑的‘老槐树影’，现在估计正躲在隔壁村口的大粪堆里数蚂蚁呢。沈烬哥哥，你猜它要是数到一千只，会不会变成一只会飞的猪？”
我懒得接这疯丫头的话茬，只是眯着眼望向谷口。灵溪谷的雾气比刚才那条石板街要浓上几分，像是一层湿漉漉的灰布，死死地捂住了所有人的口鼻。这里的空气里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腥气，像是烂熟过头的果子，又像是某种陈年的肉汤煮干了底。
“别贫了，”我压低声音，伸手拉了一把阿蘅的衣袖，“前面不对劲。”
阿蘅停下脚步，那张原本带着笑意的脸瞬间沉了下来。她眉头微蹙，手指在袖中飞快掐算，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绊住了一样，脸色微微一变：“沈烬，我的符箓……好像失灵了。”
“不是失灵，是‘不想’。”妙真突然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诡异的兴奋，“你看，前面的雾里，好像有人在走路的脚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前方浓雾深处，隐约可见几行歪歪扭扭的脚印，正一步步朝着我们这边延伸过来。但奇怪的是，那些脚印没有深浅之分，仿佛踩在棉花上，轻飘飘的，连一点尘土都没扬起。更诡异的是，那些脚印的方向，竟然是倒着的——脚尖朝后，脚跟朝前。
“这是……鬼打墙？”阿蘅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符袋。
“比鬼打墙还邪乎。”我冷冷地说道，右手缓缓搭在背后的长弓之上。虽然没箭，但我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属于玄甲军神射手的冷冽气息正在体内流转。只要我愿意，这一口气就能化作无形的利箭，穿透这层迷雾。
就在这时，那几行倒走的脚印突然停住了。紧接着，一个穿着破烂官服的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雾里走了出来。
那人的脑袋低垂着，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他那件官服上绣着的“大周户部”四个字，已经被血污浸透，干涸成了黑褐色。他每走一步，身体就会像提线木偶一样僵硬地抖动一下，发出“咯吱咯吱”的骨节摩擦声。
“户部……粮草……”那身影嘴里嘟囔着，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谁偷了我的……粮食……”
“是个活尸？”妙真眼睛一亮，兴奋地跳了起来，“不对不对，这货身上的味儿太淡了，不像刚死的。沈烬哥哥，你看他的脚！”
我定睛一看，顿时头皮发麻。那尸体的双脚，竟然离地三寸，悬在半空，随着他的走动，像是在空中踏浪一般。而且，他的影子并没有投射在地上，而是悬浮在他的头顶上方，像个滑稽的小丑帽。
“魂魄离体了？”阿蘅惊呼一声，“可这大周朝早就没了皇权，哪来的官员还会这么执念深重？”
“不是执念，是‘身份’。”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中的弓弦已经悄然绷紧，“这家伙以为自己是户部尚书，其实早就死了一百年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一具被某些东西操控的空壳。”
话音未落，那“户部尚书”突然猛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如纸的脸。他的眼眶里空空荡荡，只有两团幽绿的鬼火在跳动。他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朝着我们冲来。
“小心！他在找替身！”阿蘅大喊一声，手中几张黄符飞出，在空中迅速燃烧，化作一道金色的光幕挡在我们面前。
然而，那光幕在接触到尸体的瞬间，就像是被水泼灭的蜡烛，瞬间消散无踪。那尸体毫发无损，反而更加狂暴，直接撞碎了光幕，直扑阿蘅而去。
“阿蘅！”我怒吼一声，身形一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挡在了阿蘅身前。
我没有射箭，只是将手中的长弓猛地一挥。一股无形的气劲以弓为轴，瞬间爆发开来。那气劲如同实质的利刃，直接切开了前方的迷雾，也切断了那尸体与地面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
“噗嗤”一声，那尸体突然僵在半空，原本悬浮的双脚重重地砸在地上。紧接着，它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把它往回拉。
“哈哈！抓到了！”妙真拍手大笑，指着那尸体喊道，“沈烬哥哥，你看！他的影子掉下来了！现在他是真的‘户部尚书’了，不再是那个飘在天上的‘假人’啦！”
果然，随着那影子的落地，那尸体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它似乎意识到自己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官员”，而是一具普通的行尸走肉，眼中的绿火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熄灭。
“看来，这灵溪谷里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我收起长弓，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刚才那一招，差点把我的气运都耗光了。”
“没事没事！”妙真凑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我，“沈烬哥哥，你刚才那一招简直帅呆了！比我在青鸾观看的那些戏文里的神仙还要厉害！以后我就叫你‘神弓大侠’吧！”
“闭嘴。”我瞪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阿蘅，“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阿蘅摇了摇头，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却亮了几分：“我没事。多亏了你，不然刚才那一击，我恐怕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行了，别废话了。”我指了指前方，“既然那家伙的‘身份’掉了，说明这附近的迷障也被破了。咱们继续赶路，早点找到个安全的地方歇脚。今晚要是再遇到什么‘倒着走路’的东西，我可没力气陪你们玩了。”
“神弓大侠”？妙真似乎对这个新绰号乐在其中，一边跟着我的脚步往前挪，一边还在嘴里念叨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在浓雾中扫来扫去，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被我刚才那一击彻底放松了下来，连走路都带起了几分轻快的节奏，脚下的枯枝偶尔被踩断，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在这死寂的谷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阿蘅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符袋重新系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具“户部尚书”的尸体在我们三人经过后，便像是一堆烂泥般瘫软在地，不再动弹，甚至连那些诡异的绿火也彻底熄灭了。它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绣着的“大周户部”四个字在灰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百年前留下的陈旧物件，再无半点威胁。
雾气似乎比刚才稀薄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死死捂住口鼻的湿重感，而是像一层薄薄的纱，轻轻笼罩在头顶。那股甜腥气也淡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泥土混合着枯草腐烂的清新味道。我们脚下的石板路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青苔，踩上去滑溜溜的，却并不像之前那样让人提心吊胆。
“沈烬哥哥，你说这‘假人’没了影子，是不是就意味着这附近的‘鬼’也散了？”妙真突然停下脚步，歪着头问我，手里那根枯树枝被她随手折成两截，扔进了路边的草丛里，“刚才那个官爷走得那么飘，我都以为他要飞走了呢。”
“影子的消失，只是意味着他失去了那层‘虚妄’的庇护。”我放慢了脚步，语气平缓了许多，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如弦，“但这并不代表危险已经远去。这灵溪谷是个吃人的地方，能困住人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靠什么影子或者身份就能解决的。”
我走到路边的一块青石旁，伸手摸了摸石面。石头冰凉刺骨，上面刻着一些模糊不清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随意划下的划痕。我仔细端详了片刻，发现这些纹路并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倒像是当年修路时工匠们无聊时的涂鸦。
“看来这谷里除了那些疯疯癫癫的东西，也没什么特别的了。”阿蘅走到我身边，看着那块青石，轻声说道，“或许，是我们想多了。刚才那家伙，可能只是这里无数游魂中的一个罢了。”
“也许吧。”我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饼子，递给了阿蘅和妙真，“先吃点东西吧。刚才那一番折腾，肚子早就空了。这地方虽然诡异，但好歹暂时安全了，咱们得把力气养足了，才能应对接下来的路。”
妙真接过饼子，也不嫌弃上面的灰尘，大口咬了下去，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笑容：“还是沈烬哥哥想得周到！刚才那个官爷要是再晚一点掉下来，我就得饿晕过去了。”
阿蘅也接过饼子，小口地啃着，眼神渐渐柔和下来：“嗯，确实该歇歇了。这雾气虽然散了，但天色也暗下来了。咱们找个背风的地方，生个火，今晚就在此处过夜吧。”
我环顾四周，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片低矮的山崖，山崖下有个小小的洞穴，洞口被几丛野草遮挡着，看起来隐蔽而干燥。
“那边不错。”我指了指那个方向，“那里地势高，不容易积水，而且洞口狭窄，容易防守。咱们就在那儿安顿下来。”
三人相视一笑，紧绷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我们沿着蜿蜒的石板路，缓缓向那个山洞走去。脚下的路变得平坦了许多，周围的树木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扭曲狰狞，而是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像是在守护着这片古老的山谷。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吟唱。妙真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声音清脆悦耳，在这幽静的山谷里回荡。阿蘅跟在她身后，嘴角也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久违的轻松。
那山洞不大，刚够三个人挤进去，洞口被一块半掩的巨石挡着，只露出一人宽的缝隙。妙真一马当先，像只灵巧的小猫似的钻了进去，回头冲我们做了个鬼脸：“本座看过了，这洞底干净得很，连只苍蝇都没死过，是个睡觉的好地方！”
阿蘅把背上的行囊往地上一扔，长舒一口气，顺势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胡饼，掰了一半递给我：“沈大哥，吃点？这可是我临走前家里做的，虽然凉了，但好歹能垫垫肚子。”
我接过胡饼，没急着吃，而是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光，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石壁粗糙，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落叶，确实没什么异样。我把背后的长弓卸下，靠在墙边，手按在弓弦上，警惕地盯着洞外漆黑的夜色：“别高兴得太早，灵溪谷的东西，从来不会轻易放过猎物。刚才那个户部尚书的影子虽然散了，但这山谷里的‘气’还没散干净。”
“哎呀，沈大侠就是爱操心。”妙真盘腿坐在角落，手里不知从哪摸出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起了歪歪扭扭的符咒，“本姑娘刚才用‘听风耳’听了半天，除了风声就是虫鸣，哪有什么恶灵？倒是你，绷得比那张破弓弦还紧，小心一会儿射偏了打中自己的鼻子。”
我瞥了她一眼，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把几枚铜钱撒在洞口，摆成一个小阵势。这是玄甲军的老规矩，遇险时以铜钱为引，若有阴邪之物靠近，铜钱会微微发烫或自行移位。
阿蘅似乎也被我的紧张气氛感染了，她咬了一口胡饼，含糊不清地说道：“沈烬说得对。刚才那尸体倒走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尸体的脚印是反的，说明它生前可能是在逃避什么，或者……是被某种东西强行操控着倒退着走向死亡。这种‘逆行尸’，通常都带着极大的怨气，不是普通符箓能压得住的。”
“逆行？”妙真眼睛一亮，手里的树枝停住了，“有意思！本座听说过，有些道士为了复仇，会把自己的魂魄锁在尸体里，让尸体按照生前的路线倒着走，以此迷惑活人，寻找破绽。不过，这灵溪谷里怎么会有这么高明的炼尸术？咱们大周朝现在可没几个懂这个的道长了。”
“也许不是道长的手法。”我低声说道，目光依旧盯着洞口，“也许是那些丧尸自己进化出来的本事。听说最近京城那边，有些高阶丧尸开始懂得利用地形和光影了。”
话音未落，洞外的风突然停了。
原本沙沙作响的树叶瞬间静止，整个山谷陷入了一片死寂。紧接着，一阵极轻、极细的摩擦声从洞外传来，像是有人赤脚踩在干枯的落叶上，一步步向这边挪来。
“来了。”我猛地站起身，左手虚握，一股无形的劲气在掌心凝聚，随时准备空发一箭。
阿蘅也迅速从腰间抽出一张黄符，指尖掐诀，口中念念有词：“北斗七星，护我身形；驱邪避煞，万鬼莫侵！”随着她的低语，一张淡金色的光晕在她周身缓缓亮起，将三人笼罩其中。
妙真则是一脸兴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红葫芦，拔开塞子，里面飘出一股奇异的香气：“嘿嘿，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本姑娘正好缺几个‘试验品’，练练新炼的‘控尸丹’呢！”
“你疯了吗？”阿蘅瞪了她一眼，“现在是战斗状态，不是炼丹现场！”
“急什么嘛。”妙真晃了晃手中的葫芦，一脸天真无邪，“这丹药还没炼好，但我可以先把它们的魂魄引出来，看看能不能顺便收点‘学费’。”
摩擦声越来越近，终于停在了洞口。
我眯起眼睛，透过狭小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贴在石壁上，那是个穿着破烂官服的男人，脸色青灰，双眼空洞无神，最诡异的是，他的双脚并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中，脚尖朝下，整个人像是一个倒挂的钟摆，一点点地向洞里探视。
“果然又是这种货色。”我冷哼一声，手指搭在弓弦上，气运如虹，“这次看你怎么跑。”
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声音像是生锈的铁片在刮擦骨头。下一秒，它的身体猛地弹起，直扑洞口，速度快得惊人。
“来得好！”妙真大喊一声，手中的红葫芦猛地一挥，一道红光射出，精准地击中了那人的眉心。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影在空中僵住，随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跌落下来，重重地摔在洞口。
“哎哟，这力道有点小啊。”妙真撇撇嘴，“看来这玩意儿还没完全成型，魂魄不稳。”
我趁机拉满弓弦，虽然没有箭矢，但弓弦震颤间，一道肉眼可见的气劲激射而出，直奔那具尸体而去。气劲击中尸体，将其瞬间震碎成无数碎片，化作黑烟消散在空气中。
“搞定！”阿蘅松了一口气，收起符纸，“看来今晚应该安全了。”
“别大意。”我重新坐下，捡起地上的铜钱，发现它们依然纹丝不动，“这只是第一波。刚才那东西虽然碎了，但它留下的那股怨气还在。妙真，你那葫芦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刚才那一击，我怎么感觉有点像……”
“像什么？”妙真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像本姑娘的‘真心实意’吗？”
“像某种诱饵。”我打断了她，眼神变得锐利，“它在试探我们。刚才那户部尚书是为了引我们进洞，而这个倒挂的尸体，则是为了确认我们的虚实。如果刚才我们贸然冲出去，恐怕早就成了它的盘中餐。”
阿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沈大哥说得对。这灵溪谷里的东西，越来越聪明了。它们不再盲目攻击，而是学会了设局。”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躲在这里吧？”妙真嘟囔着，“再这样下去，本姑娘都要饿死了。”
“先休息。”我拍了拍身边的地面，“等天亮了，我们再想办法。今晚，谁也不许睡太死。”
三人对视一眼，紧绷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阿蘅从行囊里又拿出一壶水，分给我们喝。妙真则在一旁继续捣鼓她那红葫芦，嘴里还哼着奇怪的小调。
夜深了，灵溪谷的风再次吹了起来，但这一次，再也没有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我们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还在后面，但至少此刻，我们暂时拥有了片刻的安宁。
“喂，沈烬。”妙真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你说，要是以后咱们都能活着走出这灵溪谷，你会不会后悔当初加入玄甲军？”
我愣了一下，看着手中那把空荡荡的弓，嘴角微微上扬：“后悔？不。只要还能拉弓，还能除魔卫道，我就不会后悔。”
“切，真是个木头。”妙真翻了个白眼，却也没再说什么。
“木头”二字在寂静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脆，随即被一阵窸窸窣窣的翻动声掩盖。妙真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她随手将红葫芦塞回腰间，身子一歪，整个人像只慵懒的猫一样蜷缩在角落的落叶堆上，嘴里嘟囔着：“哼，嘴硬。要是明天早上太阳没出来，我看你还怎么除魔卫道。”
阿蘅闻言，忍不住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冲淡了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感。她伸手拨弄了一下洞口那几枚铜钱，见它们依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上，连一丝颤动都没有，这才彻底放松下来，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
我重新坐回原位，将长弓横放在膝头，手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弓臂。刚才那一番激斗消耗了不少心神，此刻那股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疲惫。我并没有立刻闭眼，而是借着洞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静静地看着洞外那片漆黑的虚空。
风还在吹，但不再是那种带着腥气的阴风，而是夹杂着些许草木清香的山谷夜风。这风穿过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竟有几分平日里在京城街头听过的市井喧嚣般的亲切感——虽然这里早已没有了人烟。
“沈大哥，你手上有伤？”阿蘅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我按在弓弦上的左手虎口处。那里有一道细微的红痕，是刚才气劲激荡留下的痕迹。
“无妨，老毛病了。”我淡淡回道，从袖中取出一块干净的布条，随意地缠了几圈，“练武之人，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那就好。”阿蘅点了点头，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颗药丸递过来，“这是我在路上采的‘清心草’晒干的，磨碎了能缓解内息滞涩。你若觉得胸口发闷，就含一颗。”
我接过药丸，指尖触碰到她微凉的手掌，心中微微一动。在这个尸横遍野、人心惶惶的世道，还有人愿意细心照料同伴的伤势，这份温情比任何符箓都更让人安心。我将药丸放入口中，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滑下，原本有些燥热的胸腔顿时舒坦了许多。
“妙真，你也吃点吧。”阿蘅转头看向角落里的少女。
妙真正百无聊赖地用树枝在地上画着那些看不懂的符文，闻言头也不抬地挥挥手：“本姑娘不需要！我的身体好得很，就算吃一百个毒虫也没事！”说完，她又低头继续在那张“符纸”上涂涂抹抹，嘴里还念念有词，像是在跟谁对话。
看着这一幕，我不禁哑然失笑。在这充满死亡气息的灵溪谷里，她们三人却有着各自独特的相处方式。阿蘅的温柔细致，妙真的古灵精怪，还有我这副时刻警惕的模样，仿佛构成了某种奇妙的平衡。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流逝。洞外的风声渐渐变小，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野兽的低吼，但很快又归于平静。我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后背靠在粗糙的石壁上，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慢慢沉入黑暗。
虽然不敢睡死，但精神不再紧绷的感觉让我很快就进入了一种浅眠的状态。梦中没有那些狰狞的丧尸，也没有破碎的尸体，只有大周朝初建时的繁华景象：街道上车水马龙，灯火通明，人们脸上洋溢着安宁的笑容。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轻微的鸟鸣声将我唤醒。
我猛地睁开眼，第一时间检查手中的长弓和洞口的铜钱。一切如常，铜钱依然纹丝不动，弓弦也完好无损。而洞外，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原本漆黑一片的山谷开始显露出轮廓。
“天亮了？”阿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她正伸着懒腰，身上的衣衫虽然有些凌乱，但眼神却格外清澈。
“嗯，天亮了。”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四肢，“看来昨晚的风平浪静是真的。”
妙真也从角落里爬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个哈欠：“睡得真香，差点以为自己要被饿死了。不过沈大侠，你这守夜的功夫倒是不错，居然连一只苍蝇都没放进来。”
“只是运气好罢了。”我摇了摇头，走到洞口，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晨光熹微，灵溪谷的景象尽收眼底。昨夜里那种压抑得令人窒息的黑色雾气已经消散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的晨雾。山谷中的树木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几只早起的山鸟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地叫着，仿佛在庆祝新一天的到来。
“走吧。”我收起长弓，转身看向两人，“既然天亮了，我们就该赶路了。再晚些时候，恐怕会有更多的‘东西’醒来。”
“去哪？”妙真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问道。
“往北走。”我指着北方的一条蜿蜒小径，“那里地势较高，视野开阔，不容易被偷袭。而且，我听说那边有个废弃的道观，或许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
“道观？”阿蘅眼睛一亮，“那是个好地方。如果有道士留下的阵法或者典籍，对我们接下来的行程会有很大帮助。”
我点了点头，没多废话，率先迈开步子往那条蜿蜒小径走去。灵溪谷的晨雾还没散尽，像是一层湿漉漉的灰纱，裹得人透不过气。脚下的枯枝败叶被踩得嘎吱作响，在这死寂的山谷里显得格外刺耳。
“哎，沈大射手，”妙真蹦蹦跳跳地跟在我身后，手里还捏着个不知从哪捡来的鸟骨头，一会儿啃一口，一会儿又扔出去，“你说那破道观里真能有什么宝贝？要是没有，我可要闹了。本姑娘可是青鸾观最后一位传人，要是空手而归，传出去多丢人！”
“你要是敢乱说话，我就把你绑在树上当诱饵。”我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切！谁稀罕当诱饵啊，”妙真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我才不当呢，我要当那个‘吃’诱饵的。听说最近北边有只‘铁背尸王’，皮厚得连箭都射不透，正愁没人给它挠痒痒呢。”
阿蘅走在中间，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袖，低声道：“别听她胡扯。这灵溪谷里的东西，从来都不是省油的灯。刚才那只‘逆行尸’明明已经死了，还能悬浮在空中反扑，说明这谷里有某种东西在操控它们。我们得小心点。”
“我知道。”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但在这声音之下，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极细微的、像是指甲刮过石头的动静。
“前面不对劲。”我压低声音，手已悄然搭上了弓弦。
“什么不对劲？”妙真也收起了嬉皮笑脸，警惕地环顾四周。
“有人。”我眯起眼睛，目光扫向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而且，不是活人。”
话音未落，那灌木丛突然一阵晃动，紧接着，一个黑影猛地窜了出来。那人一身破烂的道袍，脸上涂满了黑灰，双眼却亮得吓人，手里还提着一把生锈的铁剑。
“嘿嘿，小娃娃们，终于来了！”那黑影怪笑一声，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刮过玻璃，“老子等你们半天了！那废弃道观里的‘镇邪铃’，可是老子的！”
“你是……”阿蘅眉头紧锁，手中符箓已隐隐泛起微光。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得把命留下！”那黑影猛地挥剑砍来，动作虽然有些僵硬，但速度却快得惊人。
我身形一闪，长弓已拉满，箭矢离弦而出，直取那黑影的咽喉。然而，那黑影竟在半空中诡异地一扭，避开了这一箭，反而借着惯性欺身而上，铁剑直刺阿蘅心口。
“小心！”我大喝一声，脚下发力，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一记肘击狠狠撞在那黑影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那黑影被撞得后退几步，嘴角溢出一丝黑血，却依旧狞笑着：“有点意思！看来你们也不是好对付的角色！”
“这家伙……”妙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怎么感觉他有点不对劲？他的气息……好像和那些丧尸不太一样。”
“他是‘半尸’。”阿蘅脸色一变，“之前听师父提起过，这种人死后尸体未被完全吞噬，反而保留了部分生前的意识和力量。他们往往比纯粹的丧尸更难对付。”
“管他是什么，先揍一顿再说！”妙真笑嘻嘻地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口中念念有词，“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