疆无法睁开眼。
天亮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透下来,落在脸上,暖洋洋的。他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下是柔软的干草,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棉被。他试着动了一下,浑身剧痛,胸口被布条紧紧缠着,缠得很厚。
婴儿躺在他身边,睡得很香。他松了口气。
有人推门进来。是一个老人,白发苍苍,背很驼,脸上全是褶子。老人端着一碗热汤,看见疆无法醒了,笑了笑。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像一张揉皱的纸。
“醒了?喝了这碗汤。”
疆无法想坐起来,可胸口疼得厉害,动一下就喘不上气。老人走过来,把碗放在床边,伸手扶他靠在墙上。老人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可很温暖。
“你昏了三天三夜。”老人说,“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
疆无法接过碗,碗里的汤是褐色的,冒着热气,有一股药味。他慢慢喝着,汤很苦,可入喉很暖。他喝完汤,把碗还给老人。
“这是哪?”
“阴山脚下。”老人说,“我姓刘,是个采药的。那天我去山里采药,看见你躺在乱葬岗边上,浑身是血,抱着这个娃。我以为你们死了,可你还有一口气。我把你背回来了。”
疆无法低头看着婴儿。婴儿的脸红扑扑的,呼吸很均匀,睡得很香。
“那个乱葬岗呢?”疆无法问。
老人走到窗边,指着外面。“塌了。你昏过去那天夜里,地动山摇的,乱葬岗整个塌了下去,变成一个大坑。坑里往外冒黑气,臭得很。第二天太阳出来,黑气就散了。”
疆无法看着窗外。远处,阳光照在山坡上,山坡下面确实有一个巨大的坑,坑里全是碎石和泥土。坑边上散落着白骨,被太阳晒得发白。
“你命大。”老人说,“那个坑有几十丈深,你要是掉下去,就上不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他想起洞窟里的那些东西,那个尸王,那本黑色的书,那个血池。都埋在那些碎石下面了。可他没有觉得轻松。他知道,真正的危险不在那个洞窟里,在阴山深处。在师父那里。
他在老人家里住了三天。
每天喝药,换药,吃饭,睡觉。老人不多问,他也不多说。老人给他熬的草药很管用,胸口的伤好得很快,断掉的肋骨慢慢长回去了。左臂也能动了,虽然还使不上力,起码不再肿得像馒头。
第四天早上,疆无法能下床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阴山。山很高,山顶被乌云遮住了。乌云很厚,很低,压在山顶上,像一口倒扣的锅。
老人站在他身边,也看着阴山。
“你要去那里?”老人问。
疆无法点头。
“那里去不得。”老人说,“我采了一辈子药,从来不敢进那座山。山上没有药,只有死人。”
疆无法没说话。
老人叹了口气,转身进屋,拿出一个布包。布包不大,沉甸甸的。他把布包递给疆无法。
“这是干粮,够你吃三天。还有几张膏药,你换着贴。”
疆无法接过布包,看着老人。老人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别回头。”
疆无法抱着婴儿,走出院子。走出十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人还站在院子里,冲他招手。阳光下,老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像一个巨大的黑色的人形。那人形在动,不像老人的动作。
疆无法停下脚步,盯着那个影子。影子的手在动,朝他招手。老人的手没动,可影子的手在动。他抬头看老人,老人还笑着,还招着手。
可老人的眼睛里没有光。两个黑洞,深不见底。
疆无法后背发凉。他再看影子里,那个人形消失了。老人的眼睛也恢复了正常,浑浊的,可还在。
“走吧。”老人说,声音和之前一样。
疆无法慢慢转过身,抱着婴儿,一步一步往山上走。走出很远,他回头,老人还站在那里,还招着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山脚下。
山路很陡。
疆无法走得很慢,每走一步胸口就疼一下。他走走停停,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天快黑了,他才走了不到一半。
他找了一个避风的地方,坐下来休息。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他。疆无法从布包里拿出干粮,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干粮很硬,嚼起来嘎吱嘎吱响。他把嚼碎的干粮用手指抹进婴儿嘴里,婴儿吧唧吧唧地吃着,吃得满嘴都是。
天彻底黑了。月亮出来了,很圆,很亮,照得山路惨白一片。疆无法靠着石头,闭上眼。可他不敢睡。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从黑暗里,从树后,从石头缝里。
他睁开眼,四处看。什么也没有。
婴儿突然哭了起来,哭得很大声,很突然。疆无法抱起婴儿,拍着它的背。婴儿还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他竖起耳朵听。风里有声音,很轻,很远,像有人在唱歌。女人的声音,很细,很柔,像在哄孩子睡觉。可那歌声不对,调子很怪,音阶忽高忽低,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婴儿哭得更凶了。
疆无法站起来,抱着婴儿往山上走。歌声追着他们,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走快,歌声也快;他走慢,歌声也慢。始终跟在身后。
他走到一片密林里,歌声突然停了。四周死寂,连虫鸣都没有。
疆无法停下脚步,等着。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什么也没发生。他继续往前走,刚迈出一步,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软软的,黏糊糊的。他低头看,是一只断手。惨白的,五指张开,指甲发黑。断手抓住了他的脚踝,抓得很紧。
疆无法一脚踢开它,继续走。更多的断手从地上伸出来,白的,黑的,烂的,只剩下骨头的,密密麻麻。它们抓他的脚,抓他的腿,抓他的衣服。
他从怀里掏出摄魂铃,用力摇。叮的一声,那些手缩回去了。他又摇了一下,手全缩进了土里。
他把铃铛收回怀里,加快脚步。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座坟,很大,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字。
“张公”。
疆无法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收紧了。
这是师父的坟。
他三年前亲手埋的那座坟。
可那座坟在后山,不在阴山。
他走到碑前,伸手摸那块碑。碑很凉,石质很新,像是刚刻好不久。碑上那两个字不是刻的,是用什么东西抹上去的。他凑近闻了闻,有血腥味。
是血。用血写的。
他蹲下,看坟上的土。土是新的,像是刚翻过。坟前没有香火,没有纸钱,只有一个破碗,碗里装着半碗米饭。米饭上插着三根香,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三根竹签。
婴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哼了一声。
坟里传来声音。很轻,像有人在里面翻身。土在动,从坟顶开始,往下滑。坟顶裂开一道缝,缝里伸出一只手。
惨白的,泡得发胀的,指甲脱落了一半。那只手抓住坟沿,用力往上撑。一颗头从坟里冒出来。长发披散,遮住了脸。
头颅慢慢转过来,面朝疆无法。头发往两边分开,露出一张脸。惨白的,浮肿的,眼睛闭着,嘴巴张着。
是秀禾。
疆无法站在原地,手指收得紧紧的,指甲扣进肉里。
秀禾从坟里爬出来,站在他面前。水顺着她的衣服往下滴,滴在地上,发出滋滋的响声。她睁开眼,没有眼珠,只有两个黑洞。
“你终于来了。”
疆无法没说话。
秀禾伸出手,摸他的脸。手冰凉,滑腻腻的,像摸在湿泥上。她摸着他的眉毛,摸着他的鼻子,摸着他的嘴唇。
“我等你等了好久。”
疆无法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开。他看着那双黑洞,一字一句说。
“你不是秀禾。”
秀禾笑了。笑声很尖,很刺耳。
“我当然是。我是你的妻子。我是你孩子的母亲。我是那个被你活埋的人。”
疆无法盯着她。“秀禾没有孩子。她怀的那个孩子,还没出生就死了。死在我师父手里。他用那个孩子的骨头,炼成了我怀里这个婴儿。”
秀禾的笑容僵住了。
“你不是秀禾。”疆无法说,“你是一百年前被我师父炼成怪物的那个女人。他让你穿上秀禾的脸,在井底等我。你以为你在等我,其实你在等他。等他回来,把你炼成他想要的东西。”
秀禾的手缩了回去。她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手,看着自己的衣服。那件红嫁衣在月光下褪色,从大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白。
“你在骗我。”
“没有。”
“你在骗我!”她尖叫起来。脸上的皮肉一块块往下掉,掉在地上,化成黑水。露出下面的脸,另一张脸,苍老的,干瘪的,满脸褶子。和之前那个井底的女人一模一样。
她看着疆无法,那张干瘪的脸上,两个黑洞里流出黑色的液体。
“我等了一百年。”
疆无法没说话。
“一百年。我以为他是真的。我以为他真的会回来娶我。可他骗了我。他骗了我一百年。”
她蹲下来,抱着膝盖,哭了。哭声很轻,很细,像风吹过枯叶。
疆无法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哭了一百年的女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东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亮了。
女人抬起头,看着那道光。她的身体开始变淡,从脚开始,一寸一寸,变得透明。
“天亮了。”她说。
疆无法看着她。
“我该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疆无法面前,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脸。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和那双黑洞对视着。婴儿笑了。
女人也笑了。
“你比我有福气。”她对婴儿说,“至少还有人愿意抱着你,往山上走。”
她的身体越来越淡,越来越浅,最后化成一缕白烟,散在晨风里。
月光灭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疆无法身上,暖洋洋的。他站在那座坟前,碑上的“张公”两个字在阳光下慢慢褪去,变成了两个字。
“秀禾”。
疆无法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他弯腰,从地上捧起一捧土,撒在坟上。然后转身,抱着婴儿,继续往山上走。
阳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山上,乌云还压着。
可阳光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