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出神,怀中《魇引录》忽又烫了起来。翻开一看,新字浮现:“酒非酒,誓非誓。
青鸾履引,非为寻人,乃为断缘。
若饮此酒,前尘尽忘;若埋此酒,旧誓成枷。“
原来阿蘅不是躲,是在等我做选择。
头顶忽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走尸追来了!不止一只,是整队!它们被井口的桂花香引诱,正疯狂下扑。
我盯着那坛酒,手悬在半空。
喝,便忘了她,也忘了这场浩劫,或许能活命;埋,便承她之誓,背负魇渊之秘,九死无生。
石阶上,第一只走尸的枯爪已探入祠堂。
我咬牙,抓起酒坛,狠狠砸向青鸾像底座!
“砰——!”
酒液四溅,却未落地,反而化作无数金线,缠上青鸾残躯。那雕像竟缓缓抬起头,眼中燃起幽蓝火焰。
与此同时,我怀中的布鞋寸寸碎裂,化作灰烬。灰中,一枚青玉铃铛悄然成型——正是饲铃人所持之物的母铃。
青鸾开口,声如阿蘅:“沈烬,你选错了。可错,才是对。”
话音落,祠堂四壁轰然塌陷,露出一条通往地脉深处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青铜巨门,门上刻着与《魇引录》同源的符文。
我握紧玉铃,踏入黑暗。
我一脚踩进甬道,脚底“咔嚓”一声——不是骨头,是半块发霉的桂花糕。
“阿蘅你这丫头……连逃命都带着点心?”我蹲下捏了捏那团软塌塌的甜渣,指尖还沾着点干涸的糖霜。她总说饿着肚子没法画符,结果连地脉里都藏吃的,真当自己是田鼠精转世?
可没等我笑出来,后颈汗毛一竖。
“叮铃——”
怀里的青玉母铃自己响了。
不是风吹,也不是我动。它悬在半空,微微震颤,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拨了一下。紧接着,甬道深处传来一阵“咯咯咯”的轻笑,又脆又甜,活像哪家小娘子在嚼冰糖。
“妙真?”我压低声音,手已搭上腰间无弦弓。
“哎呀,沈大哥!”那声音蹦跳着靠近,“我就知道你会来!阿蘅姐姐说你肯定选‘背’,不选‘忘’,她说你傻得像块铁疙瘩,敲都敲不弯!”
妙真从阴影里钻出来,一身青灰道袍破破烂烂,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却捧着个油纸包,正啃着半块酱肘子。
“你……在这儿吃肉?”我皱眉。
“辟谷三天了嘛!”她鼓着腮帮子含糊道,“再不吃点荤的,待会儿控尸的时候手抖,把丧尸变跳舞的就糟了。”
我懒得理她这套疯话,直接问:“阿蘅在哪?”
妙真咽下最后一口肉,忽然神色一正,眼珠子直勾勾盯着我胸口:“她把自己‘种’进地脉了。用北斗第七星的残魄为引,以饲铃为根,魂丝缠在青鸾骨上——现在整条地脉都是她的‘阵眼’。”
我心头一沉:“什么意思?她死了?”
“死?”妙真嗤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个小铜镜照了照自己乱发,“她要是死了,刚才谁在祠堂跟你说话?谁留的桂花酒?谁埋的布鞋?沈烬,你箭射得准,脑子怎么这么钝?”
我没吭声。不是不信,是不敢信。
妙真见我不语,叹了口气,把铜镜塞回袖中,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喏,她让我给你的。说你若真进了地脉,就烧了它——但只能烧一半。”
“烧一半?”我接过符纸,上面用朱砂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囍”字,底下还画了只猫头鹰,翅膀上写着“快跑”。
“对啊,烧一半。”妙真眨眨眼,“烧多了,地脉暴动;烧少了,门打不开。她说你手稳,烧个七分三厘刚好。”
我盯着那符,忽然想起阿蘅以前练符,总把火候掌握得刚刚好,连灶王爷都夸她“火性通灵”。可现在,连符都要靠我来烧……
“那青铜门后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妙真耸耸肩,“但我知道门外有东西快追上来了——你听。”
远处,铁匠铺方向传来“哐!哐!哐!”的砸门声,沉重、规律,像是有人抡着铁锤在敲打砧板——可老铁匠三天前就被走尸啃干净了,谁还在打铁?
“不是人。”妙真脸色变了,“是‘锻尸’。有人拿玄甲军的残甲和尸傀熔炼,造出了会打铁的尸傀儡。它们能吸地脉余热,越打越硬,最后……变成活铠。”
我心头一凛。玄甲军的制式重铠,本就是以陨铁混龙血淬炼,若被邪术重铸为尸甲,寻常箭矢根本穿不透。
“还有多久到?”
“快了!”妙真拉我往前跑,“但你得先做件事——把母铃咬碎。”
“什么?!”
“咬碎!用牙!”她急得跺脚,“母铃是阿蘅的‘誓骨’,只有你亲口毁它,地脉才认你是‘断缘之人’,门才会开!快啊!”
我犹豫了一瞬。这铃铛,是阿蘅留下的最后一件东西。可若不毁,我们谁都活不了。
牙关一合。
青玉碎裂的瞬间,一股灼热气流从喉头直冲天灵盖,眼前炸开一片金红幻象——我看见阿蘅站在雪地里,对我笑,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灯笼上写着:“沈烬,别回头。”
幻象散去,甬道尽头,青铜巨门缓缓开启,缝隙中涌出温热的风,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成了!”妙真欢呼一声,却突然僵住。
身后,砸门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金属摩擦声——像无数铁片在互相刮擦,越来越近。
“它们……学会走路了。”妙真声音发颤,“而且,好像……还带了锤子?”
我转身,搭弓。
无弦弓嗡鸣,气劲凝聚如满月。
“你先走。”我说,“我断后。”
“我箭还没射完。”我嘴角扯了扯,“再说,老铁匠的铺子,总得有人给他收摊。”
妙真愣了愣,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给我:“接着!”
我接住——是桂花糖。
“阿蘅腌的,说你熬夜赶路时含一颗,不犯困。”她咧嘴一笑,转身冲进青铜门,“我在门后等你!可别死在外头啊,沈铁疙瘩!”
我含住糖,甜味在舌尖化开。
身后,黑暗中,第一具锻尸踏着火星,举起了烧红的铁锤。
箭离弦,无声。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那声被地脉吞了。无弦弓射出的从来不是寻常羽箭,而是我以魂火凝成的“断念矢”——一箭出,念断,气绝,魂散。可今日这一箭,却在半空中微微一滞,仿佛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屏障。
那锻尸竟没倒。
它肩甲上溅起一簇火星,铁锤高举未落,眼眶里两团幽蓝火焰猛地一缩,像是……认出了我?
我心头一跳,来不及细想,第二箭已搭上虚弦。可就在这时,脚下地面忽然一软,青砖缝隙里渗出缕缕白雾,带着熟悉的甜香——是阿蘅常用的“引魂露”。
雾中浮出一行小字,朱砂写就,悬在半空:“沈烬,莫伤它。此尸非敌,乃故人。”
故人?老铁匠?可他尸骨都碎成渣了,怎会……
念头未落,那锻尸忽然单膝跪地,铁锤“哐”地砸在身前,头颅低垂,肩甲缝隙里竟传出一声沙哑低语:“少……爷……”
这声音……是李伯!老铁匠李伯!他早年在我家当过十年护院,后来因腿伤退隐,在城南开了铁匠铺。我十岁那年偷骑马摔断肋骨,是他背我去医馆,整夜守着炉子熬药……
可他现在,只剩一副熔铁为骨、玄甲为皮的尸傀之躯。
“李伯?”我声音发紧。
那锻尸缓缓抬头,眼窝里的蓝焰微弱闪烁,右臂忽然“咔”地弹开一块甲片,露出内里一小截焦黑的人骨——上面刻着两个小字:“沈恩”。
那是我父亲当年赐他的铭骨牌!
我喉头一哽,手不自觉松了弓弦。断念矢消散于空中。
身后青铜门内,妙真探出半个身子,急道:“沈烬!别信!尸傀若存旧识,必是有人以‘忆蛊’操控,诱你心乱!快走!”
不是走向门,而是走向那具锻尸。
“李伯,”我蹲下,与他平视,“你还记得我娘最爱吃的点心是什么吗?”
锻尸沉默片刻,喉间铁片摩擦,发出断续之声:“……枣泥……酥……三更天……要热着吃……”
我眼眶一热。
那是只有李伯才知道的事。我娘产后体虚,半夜总饿,偏又嫌厨房慢,李伯便常在打铁间隙偷偷烤几块枣泥酥,用铁钳夹着送进后院。
“好。”我点头,伸手按在他肩甲上,“那你告诉我,谁把你变成这样的?”
锻尸眼中的蓝焰剧烈晃动,似在挣扎。忽然,他猛地抬手,指向甬道深处——不是铁匠铺方向,而是祠堂后山的枯井。
“井……底……有……铃……”他艰难吐字,“七……铃……归……一……”
话音未落,他全身甲片骤然发红,如被烈火灼烧。他痛苦地捶地,铁拳砸得青砖龟裂,口中蓝焰忽明忽灭。
“糟了!”妙真惊呼,“他在自毁灵枢!快退!”
我却扑上去,一把抱住他滚烫的头颅:“李伯!撑住!”
“少……爷……”他最后一声低语,眼窝彻底暗了下去。甲片冷却,化作一具冰冷铁壳,唯有一滴铁水,从眼角滑落,落地成珠,凝成一枚小小的铃铛形状。
我拾起那铁铃,入手温热。
就在此时,地脉深处传来一阵悠长的回响——不是钟,不是鼓,而是无数铃铛齐鸣,如风过檐角,如雨打铜盘。
妙真脸色煞白:“七铃归一……是‘饲铃阵’的最后一环!阿蘅她……她不是阵眼,她是祭品!”
我攥紧铁铃,转身大步走向青铜门。
“你说错了。”我声音平静,“她不是祭品。”
我跨过门槛,桂花香扑面而来,门内并非黑暗,而是一片星河流转的虚空,中央悬浮着一盏纸灯笼,正是幻象中阿蘅提的那盏。
“她是守门人。”我轻声道,“守着这扇不该开的门。”
妙真愣住:“不该开?那你还进来?”
我望向灯笼,上面“沈烬,别回头”五个字正缓缓褪色,取而代之的是新的墨迹——
“回头看看我。”
我笑了,眼角却湿了。
“因为这次,”我低声说,“该我守她了。”
身后,青铜门轰然闭合,将锻尸、铁匠铺、旧日尘烟,尽数关在门外。
而门内,星河之下,一袭素衣身影缓缓转身,手中符笔未干,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糖渣。
“傻铁疙瘩,”她笑,“糖含化了吗?”
我点头,张口欲言,却见她忽然蹙眉,望向星河尽头——那里,一道黑影正撕裂虚空,手持巨镰,披着玄甲军的残旗。
“来不及了。”阿蘅叹气,把符笔塞进我手里,“喏,替我画完这道符。就差最后一笔——‘忘’字的点。”
我握紧笔,墨是血,纸是命。
我握紧那支符笔,手心全是汗。阿蘅塞过来时,指尖冰凉,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玉簪子。
“‘忘’字的点?”我皱眉,“你让我写个‘忘’?”
她没答,只是朝我眨了眨眼,嘴角那点糖渣被风吹得一晃,差点掉下来。“写就对了,傻铁疙瘩。你不是最会‘空发伤敌’么?这回,伤的是自己心里头那根刺。”
话音未落,星河尽头那黑影已踏碎虚空,巨镰劈开天幕,玄甲军残旗猎猎作响——那旗角上绣的,竟是我当年亲手缝的“沈”字。
妙真突然从我背后探出脑袋,手里还捏着半块烤红薯,烫得直甩手:“哎哟!这不是你老上司吗?玄甲左卫统领,赵无咎!他不是三年前就死在北邙山尸潮里了?”
“死人也能当刀使。”我咬牙,将符笔横在胸前。
阿蘅却忽然转身,素衣翻飞如蝶,竟迎着那黑影走去。“他不是赵无咎。”她声音轻得像风,“是‘七铃归一’的最后一环——执念化形。你越记得他,他越强。”
妙真一边啃红薯一边嘟囔:“啧,难怪你总梦见他半夜给你递箭囊……原来是你自己养出来的鬼。”
“闭嘴!”我低吼,可胸口却像被什么狠狠攥住。赵无咎是我入玄甲军时的引路人,战死那夜,我没能救他。这事压在我心口三年,连酒都不敢多喝一口。
黑影逼近,巨镰横扫,星河崩裂。阿蘅抬手结印,符纸自袖中飞出,却在半空化为灰烬。
“来不及布阵了。”她回头冲我一笑,眼里有光,也有泪,“沈烬,快写那个点!用你的血,也用你的‘忘’!”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符笔落下,墨迹如活蛇游走——可那“忘”字最后一笔,怎么也点不下去。
妙真突然跳到我肩上,把红薯塞进我嘴里:“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忘了他!”
滚烫的红薯糊了我一脸,甜得发齁。我呸了一声,却莫名想起小时候娘给我烤红薯,也是这样烫得直跳脚。
就在这分神刹那,心头那根刺,松了一寸。
符笔猛地一沉,血墨凝成一点,稳稳落在“忘”字中央。
整张符纸燃起青焰,化作一道光幕,将黑影裹住。赵无咎的幻影发出一声低吼,巨镰寸寸断裂,玄甲剥落,露出底下森森白骨——骨头上,竟刻着一枚小小的铃铛纹。
“第七铃……在他骨髓里。”妙真眯起眼,“沈恩那老狐狸,连死人都不放过。”
阿蘅踉跄几步,脸色惨白如纸。我一把扶住她,她却推开我,喘着气笑:“别管我……快走!铁匠铺地下还有条暗道,通向城西废窑。李伯临死前,用最后一点魂火给我传了信——沈恩在那儿炼‘千尸铠’,要用七铃之力,唤醒地脉尸龙!”
“那你呢?”我攥紧她手腕。
她低头,从怀里掏出一小包东西塞进我手心:“桂花糖,新买的。含着,就不怕黑了。”说完,转身朝星河深处跑去,身影渐渐透明,“记住,沈烬,你不是铁疙瘩,是弓——该弯时弯,该放时放。”
我站在原地,拳头捏得咔咔响。
妙真拽我袖子:“走不走?再不走,等那尸龙打个哈欠,咱俩就得变它牙缝里的肉丝儿!”
我深吸一口气,把糖塞进嘴里。甜味漫开,混着血腥气,怪得很,却又……有点暖。
“走。”我背起弓,大步朝甬道深处迈去。
刚转过弯,身后忽然传来“叮”的一声脆响——像是铃铛落地。
但我知道,阿蘅又在骗我。她根本没走,她把自己化作了最后一道封印,钉在了星河尽头。
妙真小声嘀咕:“这姑娘,比我还疯。”
我没说话,只把弓弦拉满,对着前方黑暗虚射一箭。
空弦震鸣,十丈外,一只偷袭的腐鼠被气劲撕成两半。
“少废话。”我冷冷道,“带路。顺便……把你兜里剩下的红薯分我一半。”
妙真一愣,随即咯咯笑起来:“行啊!不过得加钱——一颗糖,换一口红薯!”
我翻了个白眼,从怀里摸出那包桂花糖,扔给她一颗。
她接住,眼睛亮得像星星:“嘿,铁疙瘩也会疼人了?”
甬道幽深,石壁上渗着湿冷的水珠,滴答、滴答,像是谁在暗处数着心跳。妙真蹦跳在前头,一手举着半截燃着的符纸当火把,一手揣在怀里护着那颗桂花糖,生怕我反悔似的。
“你慢点。”我压低声音,“这地道年久失修,万一塌了,咱俩就得提前给尸龙当陪葬。”
“哎哟,铁疙瘩也会怕塌?”她回头冲我挤眼,火光映得她脸上忽明忽暗,“放心啦,李伯当年挖这地道时,特意用了‘镇魂砖’——每一块都浸过守夜人的血,邪祟不敢近。不过嘛……”她忽然顿住,鼻子抽了抽,“你闻到了没?”
我屏息凝神,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混在霉气里,像腐烂的蜜饯。
“尸气。”我沉声道,“但不是寻常丧尸——是炼过的。”
妙真脸色一白,赶紧把符纸往前探了探。光晕照出前方岔路口,左侧通道口堆着几具干瘪尸体,皮肉焦黑如炭,却不见血迹。最诡异的是,他们手腕上都系着褪色红绳,绳结打得极巧,竟是玄甲军旧制的“同心扣”。
“这是……北邙山那批失踪的斥候?”我蹲下身,指尖刚触到一具尸体的衣角,那布料竟簌簌化灰。
“别碰!”妙真一把拽我后退,“他们被‘千尸铠’抽干了魂魄,只剩壳子。你要是沾上,魂火会被吸走三成!”
我缩回手,心头一沉。三年前北邙山一役,赵无咎率三百斥候断后,全军覆没。我一直以为他们是死于尸潮围攻,如今看来……沈恩早就在那时布下了局。
“走右边。”我咬牙起身,“左边是饵。”
妙真点点头,却忽然从袖中摸出个小铜铃,轻轻一晃——叮铃,一声脆响在甬道里荡开,竟引得左侧干尸齐齐转头,空洞的眼窝直勾勾盯着我们。
“你疯了?!”我低吼。
“嘘——”她竖起食指,眼中却闪着狡黠的光,“七铃归一,缺一不可。既然第七铃在赵无咎骨中,那咱们手里这个……就是第八铃。”
“哪来的第八铃?”
“李伯临终前塞给我的。”她把铜铃藏回袖中,声音轻了下来,“他说,沈恩算尽天机,却漏了一样——人心会变,执念也能生新铃。”
我怔住。原来阿蘅说的“最后一环”,未必是终结,也可能是新生。
正欲再问,前方黑暗中忽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拖着铁链行走。妙真立刻熄了符火,拉着我贴墙而立。不多时,一个佝偻身影蹒跚而来,披着破旧麻衣,脚踝上拴着锈迹斑斑的锁链。
可那背影……我呼吸一滞。
李伯。
可李伯明明已经死了。妙真亲口说,他用最后一点魂火传信,魂飞魄散。
那身影越走越近,经过我们藏身处时,忽然停下,缓缓转过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平滑如纸的面孔,中央画着一只闭着的眼睛。
“……守门人。”妙真在我耳边颤声道,“地脉入口的守门人,由自愿献祭者化成。李伯……他成了门。”
我喉头发紧。李伯曾是城中最老的铁匠,也是我少年时偷学打铁的师父。他总说:“铁要千锤百炼,人才能站得直。”如今,他连脸都不要了,只为守住这扇门?
那无面人抬起枯手,指向右侧通道深处,然后慢慢跪下,额头触地,行了个玄甲军旧礼——正是当年我入伍时,向统领行的礼。
我眼眶发热,却强忍着没动。
“走吧。”妙真拉我,“他认出你了。他在送我们进去。”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经过李伯身边时,从怀中取出那枚从未离身的铁钉——那是我第一把弓上掉下的铆钉。轻轻放在他掌心。
他手指微颤,缓缓合拢。
一座废弃窑炉矗立在地下空洞中央,炉口幽深如巨兽之口,四周地面刻满血符,七盏青铜灯环绕炉周,灯芯燃着青紫色火焰。每盏灯下,都跪着一具披甲尸兵,头颅低垂,脊骨上嵌着一枚铜铃。
而在炉前高台上,一人负手而立,玄袍绣金,银发如雪。
沈恩。
他缓缓转身,面容清癯如旧,嘴角含笑,仿佛只是来赴一场茶约。
“小烬,”他声音温和,如同当年在玄甲军营帐中唤我,“你终于来了。我等你,等得炉火都凉了三次。”
我握紧弓,指节发白:“你拿赵统领、李伯、还有那么多将士的命,就为了炼一件铠甲?”
“铠甲?”沈恩轻笑,抬手一挥,炉中骤然升起一道黑气,凝聚成人形——赫然是赵无咎的模样,只是双目空洞,胸口嵌着那枚第七铃。“我要的,是唤醒地脉尸龙,重定山河秩序。大周气数已尽,唯有以尸为基,以怨为薪,方能再造新天。”
“疯子。”我咬牙。
“不,是清醒者。”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忽然柔和下来,“你本该是我的继任者。若非你执意守着那点无用的‘情义’,今日站在高台上的,便是你。”
妙真悄悄拉我衣角,低声:“炉底有活人气息——阿蘅可能还活着!她在炉心镇铃!”
我心头一震,几乎要冲出去,却被沈恩一眼看穿。
“别急。”他微笑,“她确实在炉中。自愿进去的。她说,只有以‘忘’为引,才能暂时封住尸龙之心。可惜啊……”他叹息,“‘忘’字虽成,却未彻底。你心里那根刺,还在。”
是啊,我点了那个点,可真的忘了吗?
沈恩缓步走下高台,手中多了一卷竹简:“这是《千尸引》,你若接下,即刻可救阿蘅,还能掌控尸龙之力。从此,你不再是被人驱使的弓,而是执弓之人。”
风从窑顶裂缝灌入,吹得青焰摇曳。
我忽然想起阿蘅的话:“你不是铁疙瘩,是弓——该弯时弯,该放时放。”
我缓缓松开紧绷的肩,将弓斜倚身侧,从怀中掏出剩下的桂花糖,剥开纸,放进嘴里。
甜味漫开,混着血腥,却不再怪异。
“沈大人,”我抬头,直视他双眼,“你说得对,我确实没忘。”
他笑意微敛。
“但我现在,想试试‘记得’着痛,还能不能射出那一箭。”
话音未落,我猛地抽出背后三支箭——一支染血,一支缠符,一支空无一物。
搭弓,拉满。
“第一箭,为赵统领。”
“第二箭,为李伯。”
“第三箭……”我咬碎口中糖块,甜与血在舌尖炸开,“为我自己。”
弓弦震鸣,三箭齐发!
三箭破空,临州街的夜风被撕成碎布。
第一箭钉入黑影心口,那团由赵无咎执念凝成的雾气猛地一颤,像被泼了滚油的蛛网,嗤啦作响;第二箭符光炸裂,北斗七星纹在空中一闪即逝,黑影发出一声近乎人声的嘶吼;第三箭——空箭——却直直穿过幻影,没入身后那堵断墙,“咚”地一声,震得墙头瓦片哗啦掉落。
我喘着粗气,手心全是汗。糖块是阿蘅塞给我的,说“甜能压煞”,我那时还笑她信这些江湖偏方。现在嘴里甜腥混杂,倒真压住了喉头翻涌的血气。
“沈大哥!快跑!”妙真从巷口探出脑袋,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边跑边喊,“再不走,那些‘铁皮粽子’就要闻着糖味儿来了!”
我回头一瞥,果然——街角拐弯处,几个披着锈迹斑斑铁甲的丧尸正踉跄而来,关节咔咔作响,眼窝里泛着幽绿磷火。那是玄甲军旧部,死后被沈恩炼成了“千尸铠”的傀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偏偏走路还带节奏,左脚拖地,右脚蹦跶,活像喝醉了酒的老兵。
“你拿的什么?”我一边收弓一边问。
“糖炒栗子!”妙真把油纸包往我怀里一塞,“刚出炉的!趁热吃,补阳气!”
我:“……这时候你还惦记吃?”
“不吃怎么打怪?”她眨眨眼,小脸一本正经,“我师父说,饿着肚子降妖,容易手抖画歪符。”
我咬开一颗栗子,烫得直哈气,但那股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还真让绷紧的筋骨松了几分。妙真趁机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符,往地上一拍:“北斗借步,退!”
符纸燃起青焰,地面浮现出七点微光,我们脚下一轻,竟如踏云般疾退十丈。可刚落地,妙真就“哎哟”一声蹲下,捂着肚子:“糟了……栗子吃太快,岔气了。”
我扶额:“你是不是把符纸当糖纸嚼了?”
“才没有!”她嘴硬,但眼角都憋红了。
这时,远处传来铁甲摩擦的刺耳声响,那群“铁皮粽子”已围拢过来,为首的甚至举起半截断矛,朝我们方向比划——动作僵硬,却透着诡异的熟悉感。
我眯眼细看,心头一沉:“那是……李伯的矛。”
李伯是我入玄甲军时的炊事老兵,总偷偷给我多打半勺肉。他死后,我亲手埋的。如今他的尸身被炼成傀儡,连那根从不离手的断矛都成了凶器。
“沈大哥,别愣着!”妙真拽我袖子,“它们认得你!你看它眼神——不对,眼窝!”
果然,那具傀儡停住脚步,头颅缓缓转向我,绿火微微摇曳,仿佛在辨认。其余傀儡也跟着停下,整条街忽然安静得只剩风声。
我握紧弓,指节发白。阿蘅说过,执念越深,幻影越强。可若执念太浅,又如何记得为何而战?
“妙真。”我低声问,“你说……它们还认得我是谁吗?”
“认不认得不重要,”她站起身,揉着肚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偶,手指灵巧地一拨,木偶竟自己跳起舞来,“重要的是——它们怕这个!”
木偶通体漆黑,刻着古怪符文,一跳一蹦,口中竟发出类似婴儿啼哭的尖啸。那群铁甲丧尸顿时抱头后退,绿火乱闪,仿佛被无形之针扎进魂魄。
“这是……控魄傀?”我惊讶。
“嘘——”妙真得意一笑,“青鸾观秘传,专治各种不服。不过只能撑半炷香,快走!”
我们转身狂奔,身后铁甲碰撞声再度响起,但节奏明显乱了。妙真边跑边塞给我一张新符:“贴胸口,能遮你身上‘活人气’,省得招蜂引蝶。”
我照做,符纸贴上皮肤,凉丝丝的,像敷了薄荷膏。
跑过三条巷子,我们在一处废弃茶肆躲下。妙真瘫坐在地,喘得像只刚追完耗子的猫:“累死我了……下次降妖前,得先吃饱。”
我靠着墙,望着屋顶漏下的月光,忽然问:“阿蘅……还有救吗?”
妙真沉默片刻,从怀里摸出一枚铜钱,抛起又接住:“卦象说,她魂未散,只是被封进了‘忘川印’。要救她,得找到‘忆鳞’——传说尸龙逆鳞上的一片,能唤醒被封印的记忆。”
“尸龙……在哪儿?”
“沈恩肯定知道。”她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所以啊,咱们得装孙子,混进他老巢。”
我皱眉:“怎么混?”
妙真神秘兮兮地凑近:“你不是会射箭吗?明天临州街有‘百步穿杨’擂台赛,胜者能进沈府当护院——沈恩最爱收罗奇人异士,尤其是……会用弓的。”
我一愣:“你早计划好了?”
“那当然!”她拍拍胸脯,结果打了个饱嗝,“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得请我吃顿好的。”妙真理直气壮地伸出三根手指,“要那种油光锃亮、肥而不腻的‘红烧猪脑’,还得是刚出锅冒热气的。沈恩那老家伙虽然是个疯子,但他府里的厨子手艺不错,听说能把死老鼠做得像烤鸭一样香。”
我盯着她看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行,只要阿蘅能救回来,别说猪脑,就是让你吃十斤,我也认了。”
“这还差不多!”妙真眼睛一亮,刚才那股疲惫劲儿瞬间烟消云散,从地上蹦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不过话说回来,沈烬,你这人怎么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跟个没放盐的咸菜似的。咱们现在是去干大事,得有点精神头,懂不懂?”
“少废话,”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既然要去当护院,就得像个护院的样子。别到时候被人一眼看穿是个通缉犯。”
“切,本姑娘出马,谁敢看穿?”妙真撇撇嘴,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铜镜照了照,又迅速塞回去,“对了,你那个‘活人气’遮身符快失效了吧?再不走,那些铁疙瘩就要追过来了。”
我心头一凛,低头一看,胸口那张符纸边缘果然已经泛起焦黄,像是被火燎过一般。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原本躲在暗处的丧尸低吼声再次清晰可闻,仿佛它们嗅到了什么味道。
“走!”我一把拉起妙真,身形如电,直接跃上屋顶。
夜色深沉,枯脉洞所在的区域是一片荒废的乱葬岗。这里的土质特殊,呈暗红色,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腐烂的肉块上。四周散落着一些残破的墓碑,上面刻着的名字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几只不知名的夜鸟在枝头啼叫,声音凄厉,听得人心里发毛。
“这就是枯脉洞?”妙真缩着脖子,四处张望,“怎么看着比我家后院的茅坑还阴森?”
“闭嘴,小心引鬼。”我压低声音,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香气飘来。不是尸臭,也不是腐肉味,而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甜腻的檀香味。这味道在满是血腥气的地方显得格外突兀,甚至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好香啊……”妙真鼻子动了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一处破败的土地庙,“沈烬,你看,那边好像有吃的!”
“那是陷阱。”我一把拽住她的衣领,将她往后拖了几步,“别过去。”
“哎呀,你别这么紧张嘛!”妙真挣脱我的手,笑嘻嘻地凑过去,“说不定是沈恩那老东西特意留给我们的小点心呢?毕竟人家说了,要收罗奇人异士,肯定得先管饱饭。”
“胡闹!”我刚想阻止,却见那土地庙的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破烂道袍的老者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慈祥的笑容:“两位小友,这么晚了,要不要进来喝碗热汤?这可是老夫亲手熬的‘忘忧汤’,喝了能忘掉所有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