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脚步一顿,牙关咬得生疼。白砚那句“莫要回头”在耳边炸开,可这声音太真了,连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扬的调子都一模一样。
“阿蘅?”我哑着嗓子问。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椁内空间不大,却像走不到头。灯忽然闪了闪,光晕里浮出一片鞋铺的幻影——青砖地、木架上摆满布鞋、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布幌子,风一吹,幌子上绣的“福”字晃得人心慌。
我愣住。这不是幻觉。这是真的鞋铺。
我站在铺子中央,脚边还放着一双没纳完的千层底。针线筐歪倒,线头拖在地上,沾了灰。门外传来拖沓的脚步声,还有低低的呜咽,像人哭,又像野狗啃骨头。
“妙真?”我压低声音。
“哎呀,你可算来了!”妙真从柜台底下钻出来,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半块芝麻糖,“我躲这儿快半个时辰了,外头那群‘活死人’鼻子灵得很,闻到糖味差点冲进来!”
我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还不是追你来的!”她把糖塞回怀里,拍拍手上的灰,“你喝那汤的时候,我就偷偷跟在后头。白砚那小子藏得深,但我妙真什么没见过?南楚皇室的醒魂汤,喝一口能保神识不散,但代价是——你得替别人扛一段记忆。”
我心头一沉:“谁的记忆?”
妙真没答,只指了指门外:“先活命再说。”
话音未落,门板“砰”地被撞开。三个丧尸踉跄进来,衣衫破烂,眼珠浑浊,可动作比寻常快得多——是“忆尸”,被执念驱使的活尸。
我搭弓,虽无箭,但气已凝。正要出手,妙真却一把拽住我胳膊:“别用气!这地方是‘镜界’,你一发力,整个鞋铺塌了,咱俩就得掉进椁心,永世困在别人的回忆里!”
她眨眨眼,从袖中摸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符,往地上一拍:“借双鞋穿穿?”
符纸燃起幽蓝火焰,地上那双未完工的布鞋竟自己动了起来,鞋带如蛇,缠住最前头那具忆尸的脚踝。忆尸一绊,扑倒在地,另两具也被绊住,互相撕扯起来。
“这招叫‘绊脚鞋’,专治走路不看路的。”妙真得意地扬眉,“我跟这铺子老板学的——他生前是个老鞋匠,死前最后一念就是‘谁也别糟蹋我的鞋’。”
我盯着那双鞋,忽然觉得眼熟。鞋面上绣的云纹……和阿蘅常穿的那双一模一样。
“这鞋……是谁的?”
妙真笑容一滞,低头踢了踢鞋尖:“你猜。”
门外呜咽声更近了。我心头突突直跳,忽然明白过来——这鞋铺,是阿蘅的记忆。
她小时候随母亲逃难,曾在这样的鞋铺躲过三天三夜。母亲病死在铺子里,临终前给她缝了这双鞋。
“所以……我喝下的醒魂汤,扛的是她的记忆?”
妙真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小声说:“白砚没告诉你吧?入椁封印忆尸,不是靠力气,是靠‘替’。你得替她承受那段最痛的回忆,忆尸才会认你为主,甘愿被封。”
我喉头一紧。难怪白砚袖口有和我一样的疤——他也替过别人。
“那阿蘅呢?她现在在哪?”
“在等你回来啊。”妙真忽然笑得有点苦,“可你要真陷在这儿出不去,她就永远等不到你了。”
门外,忆尸的指甲刮着门槛,发出刺耳的声响。屋内的灯忽明忽暗,照见墙上一道裂痕——裂痕里,隐约有张人脸,正无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我握紧拳头,转身走向门口。
“喂!你干嘛?”妙真急了。
“既然这是她的记忆,”我扯下腰间的灯,塞进她手里,“那就由我来清场。”
我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巷子里,十几具忆尸缓缓围拢,眼神空洞,却齐刷刷盯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空手挽弓。
“抱歉,”我低声说,“今天这鞋铺,我得拆了。”
风卷着灰烬扑进巷口,我站在门槛上,衣袂翻飞如残旗。那些忆尸脚步一顿,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震慑,浑浊的眼珠齐齐颤动了一下。
我知道它们认出了我——不是沈烬,而是那个替阿蘅扛起记忆的人。
“拆鞋铺?”妙真在身后急得跺脚,“你疯啦?这地方一塌,她的魂就散了!”
我没回头,只是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天。白砚教过我这一式,名唤“引魇”,本是用来引出藏于人心深处的执念,可若用在此处……便是以身为饵,把整片镜界拉进自己的识海。
“那就让她魂归我身。”我低声道。
话音落下的刹那,巷子两旁的屋檐开始剥落,青砖一块块碎裂,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椁壁。忆尸们发出凄厉的嘶吼,不是痛苦,而是……恐惧。它们怕的不是我,是那段即将被唤醒的记忆。
鞋铺里的灯忽然熄了。
黑暗中,我听见一个女人咳嗽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进耳膜。那是阿蘅的母亲,临终前最后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咳不出,咽不下,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阿蘅……鞋……穿好……别冻脚……”
我闭上眼,任那声音钻进骨头缝里。
地面开始下陷,不是塌,是沉。整个镜界如潮水般倒灌入我的识海。忆尸们纷纷跪倒,有的抱头哀嚎,有的蜷缩成团,像被抽走了脊梁。它们不是被我打败的,是被那段记忆压垮的。
妙真不知何时站到了我身后,声音发颤:“你真要把她的痛,变成你的?”
“她替我挡过刀,”我睁开眼,眸中已无焦距,只有一片血色符文流转,“这次换我。”
话音未落,脚下猛地一空。我坠入一片虚无,四周全是破碎的画面:雪夜、破庙、染血的襁褓、断掉的红线……还有那双千层底,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命。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猛地抬头。阿蘅站在不远处,穿着那双云纹布鞋,裙裾干净,眉目如画,可眼神却冷得像冰。
“你不该来。”她说。
“我喝了醒魂汤。”我哑声答,“你的痛,现在是我的了。”
她怔了怔,忽然笑了,眼角却有泪滑落:“傻子……那段记忆里,没有我母亲。只有你。”
“那三天三夜,我躲的不是丧尸,”她一步步走近,声音轻得像梦,“是你死在我怀里的那一夜。大周历三百七十二年冬,你在北境城头断气,我抱着你跑了三百里,鞋底磨穿,血染红了雪。可没人信你还活着——因为那时的你,早已被皇室抹去姓名,成了‘不该存在的人’。”
我浑身一震,识海翻涌如沸。
原来如此。白砚让我喝醒魂汤,不是为了封印忆尸,是为了让我记起——我本就不该活到现在。
阿蘅伸出手,指尖触到我胸口时,竟穿了过去,像雾一样。
“你现在的身体,是借来的。”她低声说,“真正的你,还在椁心深处,沉睡着。而我……只是你魂魄撕裂时,留下的一缕执念。”
巷子彻底消失了。四周只剩无边黑暗,和那盏早已熄灭的灯。
妙真的声音从极远处传来,带着哭腔:“沈烬!快醒醒!忆尸全退了,但你的魂在散!”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正在一点点透明。
“走吧。”阿蘅轻轻推我,“回你的身体里去。这一次,别再替别人活了。”
我猛地睁开眼,喉咙里呛进一口冷风,差点咳出肺来。
“醒了?再不醒我就把你当柴烧了!”妙真蹲在鞋铺门槛上,嘴里叼着半截干草,手里正拿我的玄铁弓当拨火棍,戳着地上一堆快熄的炭火。她瞥我一眼,翻了个白眼,“魂都快散成灰了,还在这儿装睡,是不是想跟那些忆尸拜把子?”
我撑起身子,脑袋嗡嗡作响,像被三百只铜锣轮流敲过。低头一看,自己竟躺在鞋铺后堂那张破木榻上——就是阿蘅小时候和她娘住的地方。墙上挂着几双未完工的布鞋,针线筐歪在脚边,连那盏油灯都还在,只是灯芯焦黑,没点着。
“阿蘅呢?”我哑着嗓子问。
妙真“噗”地笑出声:“你当她是灶王爷啊?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她跳下门槛,凑近我脸前,鼻尖几乎贴上我的眉骨,“喂,沈大射手,你魂魄刚归位,别急着找人。先看看你自己——”
她一把扯开我衣襟。
胸口赫然一道青紫色掌印,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像是被什么阴寒之物烙过。我皱眉:“魇气?”
“聪明!”妙真拍手,“你引魇入体的时候,可没想过它会赖着不走吧?现在它在你心脉里安家了,再不拔,你就真成‘借尸还魂’的样板了。”
我咬牙坐直,试着调息。体内气机滞涩,但箭意尚存。指尖微动,一缕无形之气凝于掌心——还能发空弦。
“行了,别试了。”妙真忽然压低声音,耳朵一动,“外面有动静。”
我立刻噤声。
鞋铺外,巷子里传来“咔哒、咔哒”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异常整齐。不是丧尸那种拖沓踉跄的步子,倒像是……有人穿着硬底靴在巡逻。
“玄甲军?”我心头一紧。大周禁军早溃散多年,若还有整编队伍出现在这死城,绝非善类。
妙真却眯起眼,从袖中摸出一枚铜钱,在掌心画了个符,往门缝一贴。铜钱“叮”地轻响,她脸色骤变:“不是人。”
话音未落,门外“砰”地一声巨响!
整扇木门被撞开,三个身影鱼贯而入——皆着玄甲,头戴覆面铁盔,可脖颈歪斜,关节反折,分明是被控尸术操纵的傀儡兵!
我翻身滚地,顺手抄起榻边断箭,挽臂如满月,空弦一震!
无形箭气破空而出,正中为首傀儡眉心。它头盔炸裂,露出一张青灰腐脸,却未倒下,反而咧嘴一笑,喉中发出“咯咯”怪响。
“它们被魇气同化了!”妙真急喊,“普通箭气伤不了!”
我心头一沉。这时,角落针线筐突然“哗啦”一响。
一道黄符自筐底飞出,凌空燃起,化作北斗七星之形,悬于屋顶。星光洒落,三具傀儡动作顿时迟滞。
“阿蘅的符?”我脱口而出。
妙真却摇头:“她留下的阵引。看来早料到你会回来。”她冲我挤眼,“人家替你想得比你还周到,你倒好,光顾着问她在哪。”
我没理她,目光落在符光映照下的一双小布鞋上——鞋底绣着“长命百岁”,针脚稚嫩,正是阿蘅幼时所做。
就在此刻,那三具傀儡突然齐齐转头,望向那双鞋,动作僵硬如提线木偶。
“它们……认得这鞋?”我喃喃。
妙真眼睛一亮:“忆尸认执念,傀儡认旧主!阿蘅当年死在这儿,她的气息就是钥匙!”
我心念电转,抓起那双布鞋,高高举起。
三具傀儡果然停步,缓缓跪下,铁甲摩擦声刺耳如哭。
我深吸一口气,将鞋抛向空中,同时拉满无形之弓,对准屋顶符阵中心——
“阿蘅,借你一箭!”
箭出无声,却引动符光如瀑倾泻。三具傀儡在星光中寸寸崩解,化作黑烟消散。
屋内重归寂静。
妙真拍拍手,笑嘻嘻道:“行啊沈烬,学会借力打力了?不过——”她忽然凑近,压低嗓音,“你刚才喊‘阿蘅’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我别过脸,不去看她。
她却不依不饶,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喏,她留给你的。”
我打开——里面是块麦芽糖,已经化了一角,黏糊糊的。
“她说,你小时候总偷她糖吃,欠了十年,该还了。”
我捏着糖,喉头一哽。
妙真转身走向门口,背对着我挥挥手:“别愣着了,糖吃了,债还得清。外面还有更多‘借来的身体’等着你去拆呢。”
我慢慢把那块麦芽糖塞进嘴里,甜味混着一丝陈年的苦涩,在舌尖化开。十年了,她还记得我偷糖的事——那时她才七岁,站在灶台边踮着脚搅糖浆,我从窗下翻进来,一把抓了就跑,她追到巷口摔了一跤,膝盖磕出血也不哭,只在后面喊:“沈烬!你欠我的,以后要还!”
如今她不在了,却用一块糖,把旧账一笔勾销。
妙真已经走到门口,忽然停住,侧头道:“别以为这事就这么完了。魇气入心,不是靠一箭符光就能拔干净的。你胸口那印子,每到子时就会发烫,对吧?”
我没答话,但手不自觉地按上胸口——她说得对。
“阿蘅留下的不止是糖。”她转身走回来,从针线筐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子,封皮用粗麻布裹着,边角磨得发白,“这是她临走前写的《魇引录》,里面记了些关于魇气、忆尸和傀儡术的东西。她说……若你活着回来,就交给你。”
我接过册子,指尖触到封皮内侧一行小字,墨色已淡,却仍清晰可辨:“烬哥,若见此书,莫问我在何处。只望你箭不偏,心不冷。”
我喉头又是一紧,几乎说不出话来。
妙真没再打趣我,只是蹲回门槛上,重新叼起草茎,望着门外灰蒙蒙的天色:“今日不宜动武,魇潮刚退,城中阴气未散。你先养神,夜里我带你去个地方。”
“城西废观。”她吐出口中草屑,“阿蘅最后一次出现的地方。”
我怔住。那座道观早年供奉北斗真君,后来战乱起,道士逃散,成了流民藏身之所。再后来……成了第一具忆尸爬出来的地方。
“她去那儿做什么?”
妙真沉默片刻,轻声道:“找‘钥匙’。”
“什么钥匙?”
“能打开‘归墟门’的钥匙。”她转过头,眼神难得认真,“传说归墟门后,是所有执念与魂魄的归处。阿蘅想进去,把那些被魇气困住的亡魂带回来——包括她自己。”
我握紧手中的《魇引录》,指节泛白。原来她从未打算就此消散。
“可归墟门不是早就毁了吗?”我问。
“门毁了,但‘门引’还在。”妙真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而门引,就在你身上。”
我低头看向胸口那道青紫掌印——银光微闪,如星屑沉浮。
“魇气入体,既是诅咒,也是信物。”她语气平静,“阿蘅选你,不是因为你箭术好,是因为你心里有她放不下的东西。”
我苦笑:“那她可真是挑了个烂人。”
妙真却笑了:“烂人,才最不容易被魇气吞掉魂。干净的人,早疯了。”
屋外风渐起,卷着枯叶掠过门槛。远处传来几声乌鸦啼叫,低哑如泣。我靠在木榻上,翻开《魇引录》第一页,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魇非邪,乃执念所化。忆尸无智,唯认旧物;傀儡无情,但循主息。若欲破魇,先问己心:你所执者,是生?是死?还是……不愿放手的那个人?”
我合上书,闭眼。
子时将至,胸口果然开始发烫,像有一团火在心口烧,却不痛,只闷。妙真说得对,这魇气赖着不走,不是因为它强,而是因为我……不想它走。
因为只要它还在,我就还能感觉到她。
屋外乌鸦叫得更急了,像催命的鼓点。我猛地睁开眼,胸口那团闷火忽然一跳——不是错觉,是魇气在回应什么。
“来了。”妙真蹲在窗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一边嚼一边往外瞅,“东南角,三个,不,四个……啧,领头那个穿的是玄甲军旧制皮甲,你认得?”
我心头一紧。玄甲军……那是我的旧部。
没等我起身,后堂门板“咔”地一响,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妙真“哎哟”一声跳起来,手里的饼渣全掉地上:“别动!符阵还没收呢!”
我低头一看,脚边那双阿蘅留下的布鞋正微微发亮,鞋面上绣的青鸾仿佛活了过来,翅膀一振,竟带起一圈淡金色涟漪。符阵还在护着这方寸之地。
可门外的东西显然不打算等我们收拾好心情。
整扇门被撞得向内凹了一块,木屑飞溅。一只青灰色的手扒住门缝,指甲黑如墨,指节扭曲成怪异的角度——是傀儡兵,但比昨夜那只更完整,眼窝里还泛着幽绿的光。
“喂,沈大神射手,”妙真突然把干饼塞进袖子,转头冲我咧嘴一笑,“你箭术那么牛,能空发伤敌对吧?那……能不能射它膝盖?别打头,我留着炼尸用。”
门外又是一声巨响,门框裂开一道缝。我深吸一口气,右手虚握成弓形,体内气机流转,指尖微颤——
无形之箭破空而出,正中那傀儡膝窝。它动作一滞,单膝跪地,却仍嘶吼着往前爬。
“哎呀,偏了偏了!”妙真跺脚,“我要它两条腿都废,不是跪下求婚!”
我懒得理她,目光落在《魇引录》上。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某一页,一行小字浮现:“执念为引,旧物为媒。若欲控魇,先唤其名。”
唤其名?
我盯着门外那只挣扎的傀儡,忽然想起什么——那身玄甲军皮甲左肩处,有一道熟悉的刀痕。三年前北境雪原,我亲手替副将陈骁补过这一刀口子。
“陈骁?”我低声问。
傀儡猛地抬头,绿光暴涨,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音节:“……沈……头儿……救……我……”
妙真脸色变了:“糟了,它还记得你!魇气认主识旧,它把你当生前的统帅了!”
话音未落,另外三只傀儡已从院墙翻入,落地无声,却齐刷刷朝后堂扑来。符阵金光剧烈闪烁,眼看就要撑不住。
我咬牙,一把抓起阿蘅的布鞋,冲到门口,高高举起:“阿蘅在此!退下!”
四只傀儡同时顿住,眼中的绿光忽明忽暗,像在挣扎。
妙真瞪大眼:“你疯啦?拿死人鞋子唬活尸?”
“不是唬。”我盯着陈骁那张腐烂却依稀可辨的脸,“它们认的不是我,是‘旧’。而阿蘅……是它们最后见过的‘活人’。”
果然,陈骁缓缓低下头,其余三只也僵在原地,不再前进。
可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清越铃声——叮、叮、叮,节奏古怪,似哭似笑。
四只傀儡浑身一震,眼中的绿光瞬间转为血红!
“糟!”妙真脸色煞白,“有人在控尸!而且手法……不对,这不是寻常魇师,这是‘饲铃人’!”
我心头一沉。江湖传言,饲铃人以活人魂魄为饵,炼制“听铃尸”,所过之处,连魇气都要避让三分。
铃声越来越近,仿佛就在巷口。
妙真一把拽住我胳膊:“快走!符阵撑不了三息!”
“走不了。”我盯着脚下,“阿蘅的鞋不能丢,这是唯一能压制它们的东西。”
“那你背锅,我拆灶!”妙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往地上一拍,“借你点阳气,别心疼!”
符纸燃起蓝火,直窜屋顶。整间后堂猛地一震,地面砖缝里渗出黑气——竟是她提前埋下的“地脉引”,此刻引爆,要毁掉这处藏身之所!
“你早算好了?”我咬牙。
“废话!不然留着过年?”她冲我挤眼,“走后窗!我在隔壁豆腐坊藏了驴车,跑得比丧尸啃馒头还快!”
我抓起《魇引录》和布鞋,一脚踹开后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我眼眶发酸。
临跳窗前,我回头看了眼陈骁。他正用残破的手指,在地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昭”字。
风卷着灰烬扑进窗棂,我心头一震——“昭”字?那是北境军中密语,意为“有内鬼”。三年前雪原一役,陈骁临死前也用血写过这个字,只是那时我没来得及细想。
“发什么愣!”妙真一把将我拽出窗台,脚下瓦片哗啦作响。她动作利落得不像个道士,倒像个惯常翻墙越户的贼。后巷狭窄,两侧屋檐几乎贴在一起,天光被割成一线,照得人影子又长又薄。
铃声忽远忽近,像贴着脊背爬行的蛇。我攥紧阿蘅的布鞋,那青鸾绣纹已黯淡下去,只余微温。妙真在前头疾奔,一边跑一边从袖中甩出几枚铜钱,落地即燃,化作青烟缭绕的小阵,暂时遮蔽我们的气息。
“豆腐坊在左拐第三条巷,驴车套好了,车上还有两坛豆汁儿——别问,掩味用的。”她喘着气说,“饲铃人靠魂音辨踪,咱们得混进活人气里。”
我点头,却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后堂方向黑烟腾起,地脉引爆裂的余波震得瓦砾簌簌落下。陈骁……还有那三个傀儡,怕是已被铃声彻底吞噬了神识,再不是旧部,只是听令的尸傀。
巷子尽头传来孩童哭声,短促而尖锐,旋即戛然而止。妙真脚步一顿,脸色骤沉:“糟了,他们拿活人试铃!”
我心头一紧。饲铃之术需以生魂为引,越是纯净的魂魄,控尸之力越强。孩童、少女、未断乳的婴孩——都是上佳祭品。
“不能走豆腐坊了。”我低声道,“他们会顺着活人聚集处搜。”
妙真咬唇,眼中闪过一丝挣扎,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枚玉蝉,通体莹白,尾部刻着细密符文。“这是我师父留下的‘蝉蜕引’,能幻化两人气息为一人,但只能撑半炷香。”她将玉蝉塞进我手心,“你带鞋先走,我去引开他们。”
“不行。”我攥住她手腕,“你阳气弱,近身饲铃人必死无疑。”
“哈!”她冷笑一声,眼角却微微发红,“沈昭,你当我是你那些战死的兄弟?我妙真虽是个半吊子道士,可好歹也是正一观关门弟子!要死也得死得值——比如,换你活着去查清‘昭’字背后是谁!”
我喉头一哽,竟说不出话来。
远处铃声骤急,如雨打芭蕉,密集得令人耳膜生疼。巷口阴影里,一个披着灰麻斗篷的身影缓缓浮现,手中铜铃无风自响,铃舌竟是半截指骨。
妙真猛地推我一把:“走!往西市鱼摊后巷,那儿有座废弃的水月庵,地下连着旧漕渠——阿蘅当年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
我怔住:“阿蘅……逃?”
她没回答,只冲我一笑,转身朝东巷奔去,口中忽然唱起一段荒腔走板的道谣:“魂兮归来,南有枯桑……北有寒泉,莫饮其浆……”
那声音清越凄凉,竟压过了铃声一瞬。
我咬牙,转身向西。冷风灌进衣领,怀里《魇引录》微微发热,书页间似有低语。低头一看,那页“执念为引”旁,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墨迹未干的小字:“阿蘅非亡,乃匿于魇渊之下。欲寻其踪,须持青鸾履,赴七月半子时之约。”
我一路狂奔,直到肺管子快炸了才敢停下。天刚蒙蒙亮,街角那家铁匠铺还关着门,烟囱里却冒起一缕青烟——老瘸子这会儿就开炉?不太对劲。
我贴墙蹲下,摸了摸怀里那本《魇引录》,书页烫得跟揣了块炭似的。再一掏,阿蘅那只布鞋还在,鞋底沾着点黑灰,像是从妙真自爆的地脉口蹭来的。我盯着它看了半晌,心里乱得很:阿蘅没死?那她躲魇渊底下干啥?吃土?
铁匠铺的门开了条缝,探出个油光锃亮的脑门。
“沈……沈爷?”老瘸子眯眼瞅了我半天,忽然压低嗓门,“快进来!外头有‘走尸’巡街!”
我闪身进屋,顺手把门闩插上。铺子里热得像蒸笼,炉火正旺,铁砧上摆着几把新打的镰刀,刃口泛青。
“你这瘸腿老头,大清早打什么凶器?”我抹了把脸上的灰,顺手抓起水瓢灌了一气。
“凶器?”老瘸子嘿嘿一笑,指了指墙上挂的一排铜铃,“瞧见没?昨夜城东又丢了三个娃,有人说听见铃声,跟催命似的。我琢磨着,打几把‘断铃钩’,专削那饲铃人的玩意儿。”
我心头一紧:“你也知道饲铃人?”
“嘿,我在这鬼市混了三十年,啥妖魔鬼怪没见过?”他瘸着腿走到炉边,用火钳夹出一块烧红的铁,“倒是你,沈烬,玄甲军都散成渣了,你还追着那丫头不放?”
他也不等我答,自顾自道:“李家那闺女,打小就来我这儿换铜钉——画符用的。有回她偷偷塞给我一张‘避魇符’,说哪天要是听见乌鸦叫三声,就把它贴在门楣上。”他顿了顿,眼神忽然黯了,“前阵子,乌鸦叫了四声。符……没顶住。”
我攥紧了拳头。
“不过啊,”他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丫头机灵得很。有回她跟我说,‘瘸叔,要是有人拿着我的鞋来找你,你就告诉他——铁心镇的老槐树下,埋着半坛桂花酒。’”
我猛地抬头:“她提过我?”
“废话!”老瘸子把烧红的铁往水里一浸,“嗤啦”一声白烟腾起,“她说你这人,箭射得准,脑子却笨。七月半子时?你当自己是钟馗啊,掐着点下阴曹?”
我被呛得咳嗽两声,脸上有点挂不住。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咔哒、咔哒”的脚步声——不是活人的节奏,倒像骨头架子拖地。
老瘸子脸色一变,迅速掀开地板一块暗格:“下去!快!”
我犹豫一瞬:“那你呢?”
“我?我瘸腿老头,连肉都馊了,丧尸都不稀罕啃!”他推我一把,顺手把阿蘅的布鞋塞进我手里,“拿着!那丫头留下的东西,说不定能保你一命!”
我刚钻进地道,头顶就传来“砰”的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
透过缝隙,我看见一个浑身裹着黑布的“走尸”站在门口,脖子歪成九十度,手里拎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铃舌没动,可那声音却像钻进脑仁里似的嗡嗡响。
老瘸子抄起火钳,颤巍巍挡在炉前:“滚出去!老子这儿只打铁,不收尸!”
走尸没理他,目光直勾勾盯向我藏身的角落。
糟了——它闻到活人气了!
就在这时,我手里的布鞋突然一热。
鞋尖竟微微翘起,指向东南方向。
与此同时,怀里的《魇引录》“啪”地翻开一页,上面浮现出一行新字:“青鸾履引路,铁心镇槐下,酒封旧誓。”
我咬牙,从腰间抽出一支无镞箭——这是玄甲军最后的规矩:空箭不杀生,只破魇。
我屏住呼吸,搭弓虚拉。
气运于弦,箭未发,风先裂。
一道无形气劲穿地而出,直击走尸眉心。
那东西踉跄后退,铜铃落地,“叮”地一声碎成两半。
老瘸子趁机抡起铁锤砸过去,吼道:“快走!从后巷穿豆腐坊,那儿有妙真留的‘臭豆腐障’——尸群闻了都得吐三天!”
我爬出地道,头也不回地冲进晨雾。
身后,老瘸子的笑声混着打铁声传来:“沈烬!替我……替我问问那丫头,桂花酒……还甜不甜?”
我没回头,但眼角有点发热。
跑过三条巷子,怀里那只布鞋忽然轻轻一跳,鞋底掉出一枚小小的铜钉——正是老瘸子常用来打符钉的那种。
我捏着那枚铜钉,指尖微凉。它比寻常符钉略短,尾端刻了个极小的“蘅”字,几乎要磨平了。阿蘅从前总笑我眼力好得不像人,其实不过是生死之间练出来的——玄甲军覆灭那一夜,我靠辨认箭羽上的血痕,才从尸堆里爬出来。
晨雾渐浓,豆腐坊的臭味却先一步钻进鼻腔。果然如老瘸子所说,巷口横七竖八倒着几具走尸,皆捂着喉咙蜷缩在地,像是被什么气味呛得魂飞魄散。我屏住呼吸,踮脚绕过它们,靴底踩碎了一片结霜的豆腐渣。
妙真布下的“臭豆腐障”,说白了是用腐乳、尸油与魇气混炼的厌胜之物。活人闻之欲呕,走尸却会误以为是同类腐烂的气息,本能回避。可这法子撑不了多久——雾里已有窸窣声,像枯枝刮瓦,又像指甲挠墙。
我加快脚步,拐进一条窄巷。布鞋在我掌心又轻轻一跳,指向巷尾那口废弃的水井。井沿上青苔斑驳,但有一处被磨得发亮,显然是常有人攀爬。我探头往下看,黑黢黢的,却有股淡淡的桂花香浮上来。
铁心镇的老槐树……不在镇东?我皱眉。按常理,槐为阴木,多植于城西乱葬岗或庙后。可阿蘅留的线索向来反其道而行——她曾说过:“世人怕鬼走夜路,偏我爱在日头最毒时埋符。”
我咬破指尖,在铜钉上抹了一道血,轻轻往井壁一按。钉子竟自行嵌入石缝,发出“咔”的轻响。紧接着,井底传来“哗啦”一声,似有铁链松动。
井壁内侧,竟藏着一道螺旋石阶!
我深吸一口气,将布鞋塞回怀中,顺着石阶往下。越往下,桂花香越浓,混着一丝铁锈味。十丈深处,豁然开朗——竟是个地下祠堂。正中供着一尊残缺的青鸾像,双翼断裂,只剩一只爪子紧扣玉圭。香案上,半坛酒封泥未启,坛身刻着两个小字:“旧誓”。
我走近,手指抚过坛沿。泥封上压着一枚褪色的红绳结,是我当年在玄甲营门口替她系上的。那时她刚偷了司天监的星盘,被追得满城跑,撞进我怀里时,手里还攥着半块胡麻饼。
“沈烬,”她喘着气笑,“你若敢说出去,我就把你藏在床底下的《春宫图》换成《魇引录》!”
我那时脸红得能滴血,却不知她早把两本都换了。
如今想来,她早知会有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