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你的不死之身,有使用年限吗?
那不是一种具体的记忆,更像是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属于结构工程师的本能共鸣。
一种将自身作为构件,嵌入更宏大结构体系中的姿态。
他见过无数次,在那些古老的榫卯结构图纸上,在那些为了平衡应力而被牺牲掉的支撑梁上。
这是一种奉献,也是一种融合。
他不再犹豫。
意识再一次被从疲惫的躯壳中抽离,这一次,他没有丝毫保留。
那股凝练到极致的魂力,如同一根无形的探针,小心翼翼地,刺向了墙壁上那幅刚刚显现的壁画——具体来说,是刺向了那个将手臂插入活石的祭司。
没有实体触感,魂力像穿过一层温热的水膜。
瞬间,一个苍老、威严、不含任何感情,却又仿佛响彻在灵魂每一个角落的声音,直接在他的意识中回荡开来。
“天工的后人……”
宁千机的魂力猛地一滞。
这声音的出现方式,超出了他过去所有的经验。
它不是回响,不是幻听,而是像一段数据,被强行写入了他的意识核心。
“你唤醒了沉睡的基石,也带来了不该来的‘窃贼’。”
窃贼?
几乎是同一瞬间,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立刻分出一缕魂力,如同雷达般向着他们来时的甬道入口,那片被爆炸和坍塌封死的区域扫去。
那里,本该是死寂的乱石与尘埃。
可此刻在他的魂力感知中,那堆积如山的碎石深处,正有一个微弱却无比顽固的生命信号在搏动。
那信号充满了疯狂与不甘,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正用尽最后的力量撞击着牢笼。
是马天枭。他还没死。
紧接着,更让宁千机魂体一震的景象出现了。
他“看”到,在那片狭小的、被碎石挤压的空间里,马天枭正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将自己那条被液压剪炸断、血肉模糊的左臂残肢,狠狠地捅进了身旁一块同样在“呼吸”的活石墙壁里!
那个姿势……和壁画上的祭司一模一样!
墙体内部那精密如蜂巢的微观结构,在接触到马天枭的血肉时,仿佛被激活了某种古老的协议。
活石蠕动着,以一种贪婪的姿态包裹住他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些构成墙体的硅基有机物,正在疯狂汲取着他血液中的能量,并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开始增殖、重组。
新的“血肉”正在生长。
但那不是人类的血肉,而是灰白色的、带着结晶颗粒的岩石。
它们顺着马天枭的断臂向上攀爬,包裹住他的骨骼,重塑他的筋腱,最终,形成了一条狰狞、粗大、闪烁着诡异晶体光泽的全新手臂。
“哈哈……哈哈哈哈!”
即使是隔着厚重的岩层,宁千机仿佛也能“听”到马天枭那压抑在喉咙深处,逐渐转为狂喜的笑声。
他找到了一种与这座古城融合、获得不死之身的方法。
或者说,他自以为找到了。
“他正在被侵蚀,”祭司长那古井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基石的力量,凡人之躯无法承载。它会先给予,再吞噬。”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宁千机的分魂。
不是幻觉,而是来自甬道入口方向,真实的、物理层面的爆裂声。
他猛地睁开双眼,意识瞬间回归身体,眼底的血丝让他的眼神看起来骇人无比。
“他要出来了!”
话音未落,那堵由碎石和爆炸残骸构成的“墙壁”,仿佛被一头史前巨兽从内部狠狠撞击了一下,猛地向外凸起,无数碎石簌簌滚落。
苏珊和她仅存的几个手下惊恐地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那片不断颤动的废墟。
巫十九则一把将宁千机和盲童小沙护在身后,双腿微沉,整个人如同一座铁塔,挡在了最前面。
又是一声更加狂暴的巨响。
“砰!”
无数碎石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粗暴地砸开,如同被炮弹击中。
烟尘弥漫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缓缓从破口中走出。
正是马天枭。
他看起来狼狈到了极点,浑身沾满了灰尘与血污,右半边身体的衣服已经变成了破烂的布条。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的左臂牢牢吸引,然后,被恐惧所凝固。
那不是一条手臂。
那是一条由灰白色岩石构成的怪物肢体,比他原来的手臂粗壮一圈,表面布满了刀锋般锐利的结晶体,五根“手指”更是如同五把粗糙的石制匕首。
它与马天枭肩膀连接的地方,血肉与岩石诡异地交织在一起,还在微微蠕动,仿佛有生命一般。
“宁千机……”马天枭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岩石在摩擦,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扭曲快意,“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神明真正的恩赐!这永恒不灭的身体!你们这些凡人,凭什么和我斗?”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那条岩石手臂,对着身旁残存的墙壁随意一挥。
“嗤啦——”
坚硬的岩壁如同豆腐一般,被他那布满结晶的手臂轻易地划出一道深达半尺的沟壑,刺耳的摩擦声让苏珊等人脸色煞白。
恐惧压倒了纪律。
“开火!开火!”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密集的枪声瞬间在狭窄的甬道内炸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子弹暴雨般地倾泻在马天天枭身上。
然而,马天枭只是用那条岩石手臂随意地挡在身前。
叮叮当当!
密集的火星在那条手臂上疯狂跳跃,高动能的步枪子弹打在上面,只能溅起一片白色的石粉,留下一片浅浅的弹坑,随即又被那蠕动的石质一秒内修复。
苏珊和她的手下们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惊骇,最后化为彻底的绝望。
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拥有无限再生能力的怪物。
马天枭一步步逼近,岩石手臂垂下,锋利的结晶指尖在地面上划出一条深深的沟壑,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如同死神的镰刀在预演着收割的轨迹。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除了宁千机。
他没有退。
在一片混乱和绝望中,他异常冷静地转身,走到那只装着勘探设备的金属箱旁,打开箱盖,从一堆复杂的仪器中,取出一根长约三十厘米、看起来毫不起眼的金属U型叉。
那是一根用于地质勘探时,通过声波共振探测岩层密度的调音叉。
“你以为你控制了它?”
宁千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现场的喧嚣。
马天枭的脚步一顿,猩红的目光锁定了他。
“实际上,是它在吞噬你。”宁千机拿着那根调音叉,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平静地与马天枭对视,“任何材料的快速生长,都必然以牺牲其内部结构的稳定性与韧性为代价。这是物理定律,即使是‘活石’,也不能违背。”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食指,在调音叉的一端轻轻一敲。
嗡——
一声极高频率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嗡鸣声响起,调音叉的两臂开始剧烈地微颤,在空气中留下一片模糊的残影。
马天枭的脸上露出一丝轻蔑和不解的狞笑,似乎在嘲笑宁千机在做最后的无用挣扎。
宁千机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
他手腕猛地一抖,那根仍在高速震动的调音叉,如同一支离弦的箭,划出一道银色的直线,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不偏不倚,精准地钉在了马天枭那条岩石手臂与血肉肩膀的结合部!
叉柄深深没入,只留下一截仍在嗡鸣的叉臂。
马天枭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了。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种肉眼可见的波纹,以调音叉为中心,在那条看似坚不可摧的岩石手臂上迅速扩散开来。
高频共振,正通过那个最脆弱的结合点,传遍整条手臂!
“咔……咔嚓……”
细微的、如同蛛网般的裂纹,从手臂内部开始浮现。
先是一丝,然后是十丝、百丝……
仅仅两秒。
一声沉闷的爆响。
那条曾让所有人绝望的狰狞手臂,在马天枭难以置信的注视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力,从内部彻底崩解,化作漫天粉末和碎屑,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啊——!!!”
神经被切断的剧痛和失去力量的恐惧,让马天枭抱着血肉模糊的肩膀,发出了不似人声的惨嚎。
就在这一刻,一道黑色的、魁梧的影子,早已如鬼魅般绕过了正在崩溃的马天枭。
巫十九来了。
她高高跃起,双手紧握着那柄沉重的破拆镐,自上而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对准了马天枭另一条完好的、属于人类的右臂。
那呼啸的风声,预示着一击必中的粉身碎骨。